丑时,药堂
林修仪在梦中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月华流泻而下,将身影笼罩,让人仿佛置身于雾中。
“老师……”
林修仪踉跄着上前,可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来到一处海边,身影走向海中,自己的身体也不住向前,刺骨的海水裹住了他的身体,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他看着那个身影化作海中泡影,如同海市蜃楼。自己则又坠入一片苦涩的水中,自己挣扎着向前
“老师……有人拿棍子打我……
“老师你在哪……为什么要走…
“老师,我好痛啊!你回头看一眼我啊!
“老师,我很乖的…求你了…
林修仪是被苦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方辞礼捏着鼻子灌进嘴里的药汤苦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呛得直咳,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方辞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醒了就把这碗喝完。别浪费我的药材——”
林修仪苦着脸,乖乖地把剩下的药一口口喝完。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整条食道都像是被黄连水洗过一遍。
“我能……吃点蜜饯么?”他小声问。
“不能。”方辞礼面无表情地收走药碗,“三天之内,忌甜、忌油、忌辛辣。白粥配咸菜,是你这三天的全部伙食。”
林修仪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痛苦。
谢卿衣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就闻到满屋的药味,皱了皱鼻子。
“你这儿怎么跟太医院似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碟糖渍梅子。
方辞礼看了一眼那碟梅子,又看了一眼谢卿衣。
“他不能吃甜的。”方辞礼说。
“我知道。”谢卿衣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我给自己带的。”
方辞礼沉默了一瞬,将食盒连同那碟梅子一起收走了。
谢卿衣:“……”
林修仪在榻上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又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闷哼。
楚临安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昭示着昨夜几乎未眠。
“折子的事处理好了?”方辞礼问。
“嗯。”楚临安点头,“誊抄了一份放在值房,原件——”他看了方辞礼一眼。
方辞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匣,晃了晃:“在这里面。我加了防潮防虫的药粉,锁了三道锁。钥匙……”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楚临安,另一把收入自己怀中,“你我各执一把。第三把……”
他看向榻上的林修仪。
林修仪眨了眨眼:“给我?”
“这线索是你拿命换来的。”方辞礼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第三把钥匙,理应由你保管。”
他将一把黄铜小钥匙放在林修仪枕边。
林修仪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圣上那边,我已经递了折子。”楚临安坐到榻边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说是山匪作乱,已抓获三名匪首,供认不讳。圣上虽然不满,但也没有深究——毕竟檀江自己下落不明,案子拖得越久,朝廷的脸面越难看。”
“下落不明……”林修仪喃喃道,“檀江真的死了么?”
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卿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道:“地室里的那些东西,还有那张折子,都说明檀江是这场交易的核心。如果他死了,北域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在檀府灭口?”
“你是说……”林修仪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我是说,檀江可能还没死。”谢卿衣的神情少见的认真,“他反悔了,北域的人要灭口,但他可能提前察觉了,跑了。凶手找不到他,只能杀了他的家人泄愤,顺便销毁证据。”
“那他会去哪里?”方辞礼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聒噪而执着,像是在催促什么。
楚临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满室的药味。
“不管檀江在哪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都要先于北域的人找到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个人——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锋芒的谢卿衣;站在药柜前、手指还搭在脉枕上的方辞礼;以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林修仪。
“怀清养伤,长川去御史台盯着辰王的动向,悯生——”他顿了顿,看向方辞礼,“悯生查一查,汵都城里,最近有没有北域来的商人或者使团。”
方辞礼点头。
“那你呢?”谢卿衣问。
楚临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誊抄的折子上,薄唇微抿。
“我去找檀江。”
“你一个人?”谢卿衣皱眉,“太危险了。昨夜那个黑衣人背后的势力还没查清楚——”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分散注意力。”楚临安打断他,“辰王来御史台任职,正是最好的掩护。只要辰王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四处奔走找人的大理寺少卿。”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一个人去找檀江,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可能埋伏在暗处的北域杀手,意味着要踏入一个谁也不知道深浅的泥潭。若是成了,自然是功绩一件;若是败了——
没有人说那个“若是”。
林修仪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楚临安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绯红的官袍镀上一层金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还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时,楚临安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那时候他们还年少,谢卿衣翻墙出去买酒被罚站,还和他烧了楚临安的课业当炭火取暖。
楚临安罚他抄了十遍《论语》,抄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了一碟桂花糕。
“明诗。”林修仪忽然开口。
楚临安回过头来。
“小心。”林修仪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楚临安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肩上缠着的纱布上,又移开。
“你也是。”他说。
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涌进来,又随着门的合拢被挡在外面。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这座城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谢卿衣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我去御史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林修仪。
“怀清。”
“嗯?”
“下次别挡了。”谢卿衣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条命,比谁都金贵。”
不等林修仪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方辞礼端着新熬好的药走过来,在林修仪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碗递过去。
林修仪接过碗,苦着脸一饮而尽。
“悯生。”
“嗯。”
“你觉得……檀江还活着吗?”
方辞礼收碗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修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活着。”方辞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且,离我们不远。”
林修仪看着他。
方辞礼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上,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一个敢跟北域做交易的人,”他说,“不会那么轻易死。”
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这座城的心跳。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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