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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亡人

丑时,药堂

林修仪在梦中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月华流泻而下,将身影笼罩,让人仿佛置身于雾中。

“老师……”

林修仪踉跄着上前,可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来到一处海边,身影走向海中,自己的身体也不住向前,刺骨的海水裹住了他的身体,苦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他看着那个身影化作海中泡影,如同海市蜃楼。自己则又坠入一片苦涩的水中,自己挣扎着向前

“老师……有人拿棍子打我……

“老师你在哪……为什么要走…

“老师,我好痛啊!你回头看一眼我啊!

“老师,我很乖的…求你了…

林修仪是被苦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方辞礼捏着鼻子灌进嘴里的药汤苦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呛得直咳,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方辞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醒了就把这碗喝完。别浪费我的药材——”

林修仪苦着脸,乖乖地把剩下的药一口口喝完。药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整条食道都像是被黄连水洗过一遍。

“我能……吃点蜜饯么?”他小声问。

“不能。”方辞礼面无表情地收走药碗,“三天之内,忌甜、忌油、忌辛辣。白粥配咸菜,是你这三天的全部伙食。”

林修仪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痛苦。

谢卿衣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就闻到满屋的药味,皱了皱鼻子。

“你这儿怎么跟太医院似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碟糖渍梅子。

方辞礼看了一眼那碟梅子,又看了一眼谢卿衣。

“他不能吃甜的。”方辞礼说。

“我知道。”谢卿衣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的,我给自己带的。”

方辞礼沉默了一瞬,将食盒连同那碟梅子一起收走了。

谢卿衣:“……”

林修仪在榻上无声地笑了,笑着笑着又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闷哼。

楚临安进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面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昭示着昨夜几乎未眠。

“折子的事处理好了?”方辞礼问。

“嗯。”楚临安点头,“誊抄了一份放在值房,原件——”他看了方辞礼一眼。

方辞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匣,晃了晃:“在这里面。我加了防潮防虫的药粉,锁了三道锁。钥匙……”他将其中一把递给楚临安,另一把收入自己怀中,“你我各执一把。第三把……”

他看向榻上的林修仪。

林修仪眨了眨眼:“给我?”

“这线索是你拿命换来的。”方辞礼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第三把钥匙,理应由你保管。”

他将一把黄铜小钥匙放在林修仪枕边。

林修仪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它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被他的体温慢慢焐热。

“圣上那边,我已经递了折子。”楚临安坐到榻边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说是山匪作乱,已抓获三名匪首,供认不讳。圣上虽然不满,但也没有深究——毕竟檀江自己下落不明,案子拖得越久,朝廷的脸面越难看。”

“下落不明……”林修仪喃喃道,“檀江真的死了么?”

室内安静了一瞬。

谢卿衣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道:“地室里的那些东西,还有那张折子,都说明檀江是这场交易的核心。如果他死了,北域的人为什么还要留在檀府灭口?”

“你是说……”林修仪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我是说,檀江可能还没死。”谢卿衣的神情少见的认真,“他反悔了,北域的人要灭口,但他可能提前察觉了,跑了。凶手找不到他,只能杀了他的家人泄愤,顺便销毁证据。”

“那他会去哪里?”方辞礼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槐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聒噪而执着,像是在催促什么。

楚临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满室的药味。

“不管檀江在哪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都要先于北域的人找到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个人——靠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锋芒的谢卿衣;站在药柜前、手指还搭在脉枕上的方辞礼;以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的林修仪。

“怀清养伤,长川去御史台盯着辰王的动向,悯生——”他顿了顿,看向方辞礼,“悯生查一查,汵都城里,最近有没有北域来的商人或者使团。”

方辞礼点头。

“那你呢?”谢卿衣问。

楚临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誊抄的折子上,薄唇微抿。

“我去找檀江。”

“你一个人?”谢卿衣皱眉,“太危险了。昨夜那个黑衣人背后的势力还没查清楚——”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分散注意力。”楚临安打断他,“辰王来御史台任职,正是最好的掩护。只要辰王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身上——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四处奔走找人的大理寺少卿。”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一个人去找檀江,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可能埋伏在暗处的北域杀手,意味着要踏入一个谁也不知道深浅的泥潭。若是成了,自然是功绩一件;若是败了——

没有人说那个“若是”。

林修仪在榻上静静地看着楚临安的背影。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绯红的官袍镀上一层金边,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还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时,楚临安也是这样站在窗前。那时候他们还年少,谢卿衣翻墙出去买酒被罚站,还和他烧了楚临安的课业当炭火取暖。

楚临安罚他抄了十遍《论语》,抄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偷偷给他塞了一碟桂花糕。

“明诗。”林修仪忽然开口。

楚临安回过头来。

“小心。”林修仪说。只有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楚临安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肩上缠着的纱布上,又移开。

“你也是。”他说。

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晨光涌进来,又随着门的合拢被挡在外面。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这座城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谢卿衣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我去御史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林修仪。

“怀清。”

“嗯?”

“下次别挡了。”谢卿衣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条命,比谁都金贵。”

不等林修仪回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

方辞礼端着新熬好的药走过来,在林修仪榻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药碗递过去。

林修仪接过碗,苦着脸一饮而尽。

“悯生。”

“嗯。”

“你觉得……檀江还活着吗?”

方辞礼收碗的手顿了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修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活着。”方辞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且,离我们不远。”

林修仪看着他。

方辞礼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上,落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一个敢跟北域做交易的人,”他说,“不会那么轻易死。”

药炉上的瓦罐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这座城的心跳。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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