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苏府八年。
岁岁春深夏长,秋落冬藏。
外人眼里,沈寂早已彻底融进这座温柔大宅。
他是苏清砚身侧最稳、最乖、最忠心的随侍,沉默、勤恳、安分、永远恰到好处。苏府上下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紧随少主左右,习惯他寡言少语、温顺无争。
无人知晓,这八年光阴,他从未一日停过追查。
白日伴读习武是伪装,深夜搜证织线是真身。
他像一株埋在暖土下的寒根,表面随春生、随岁长,内里盘根错节,死死缠锁住四年血海旧案。
这日午后,春阳温和,暖风穿庭。
苏府下人近日多有风寒,管家便特意从城中请了一位走方游医入府问诊。
医者姓温,年过四十,背着药箱,步履轻稳,掌心带茧,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市井郎中,分明是落籍江湖、隐于市井的武医之人。
这是八年来,苏府难得闯入的「外部江湖人」。
沈寂心下微凛,瞬间提起所有警觉。
寻常士族宾客,只谈朝堂仕途、风雅诗文,永远触不到江湖旧闻。唯有这类游走四方、见过各门各派的底层江湖人,嘴里才藏着最碎、最真、最无人在意的旧线索。
他依旧垂眸随在苏清砚身后,身姿安分,神色淡然,看似无意随行,实则字字留心。
温医者依次给府中下人把脉问诊,开药叮嘱,谈吐温和,分寸有度。
苏清砚立于廊下,待人素来谦和,随口与他闲谈两句:
“先生常年游走四方,见多识广,近来城中可还安稳?”
温医者一边收脉枕,一边笑着拱手:“托贵人福气,城内太平。只是江湖路远,从来不稳。近年各派管束极严,旧年风波虽压下去了,暗地里依旧风声紧绷。”
一句「旧年风波」,轻轻落进沈寂耳中。
他指尖微不可查一顿,面上依旧无波。
苏清砚不甚在意,只淡淡颔首:“原来如此。江湖纷争,离世人安稳太远。”
他生来身在锦绣安稳,从不涉足杀伐,自然听不出其中深意。
待问诊将近结束,下人散去,廊下只剩零星几人。
沈寂借着替管家送银两、递药包的由头,刻意留后一步。
院中无人留意边角沉默的随侍。
沈寂垂首递过药资,声音清淡客气,看似随口闲话:
“听先生所言,江湖似有旧压之事?我年少流落四方,曾见过许多武人流离失所,似是数年前曾有大宗门变故?”
他问得极轻、极淡、极无意。
像一个贫苦孤童,只是偶然想起旧时见闻。
温医者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行医多年,阅人无数,隐约觉出这少年眼神沉静得过分,不似寻常仆从。
但他也未曾多想,只压低声音,轻叹一句:
“少年人不知最好。那是八年前轰动整个江湖的大忌——西山陆家之变。”
终于。
时隔八年,他从外人嘴里,光明正大听见了这桩被江湖彻底封禁的惨案之名。
沈寂心头沉沉一震,神色却依旧温顺懵懂,微微歪头:
“陆家?学生不曾听过。为何是大忌?”
温医者左右扫看,确认无人,才低声快道:
“陆家当年武学第一、声望太盛,压得各大门派抬不起头。凌霄宗牵头,联合六家门派,上报朝廷,扣了谋逆大罪。一夜围山,满门清算。”
“事后各派统一口径,焚毁所有记载,禁人议论。谁私谈陆家旧事,便是与各正道名门作对,轻则废功逐放,重则就地格杀。”
沈寂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刺骨寒意,继续装作茫然追问,步步套取细节:
“那……陆家当真谋逆吗?”
温医者苦笑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底层江湖人不敢直言的无奈:
“谋逆?不过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家世代忠武,从无半分越界。可惜太过强盛,无靠山、不结党、不趋炎,挡了太多人的路。”
“我当年曾路过西山,亲眼见山庄火光彻夜不灭,血流顺着山阶淌到山脚。何其壮烈的百年世家,一朝覆灭,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沈寂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八年。
他终于从第三方陌生人口中,完整印证了自己心底所有猜测。
主谋:凌霄宗。
帮凶:其余六大门派。
推手:朝堂权贵。
罪名:凭空捏造。
结局:满门抄斩、销毁痕迹、禁绝舆论。
全部对上。
温医者看他年少懵懂,只当他好奇市井传闻,最后低声补了一句关键线索——
“听说当年陆家之所以败得彻底,不止外敌围杀,山庄内部,出了叛徒。”
一句落定,石破天惊。
沈寂心口骤然一缩。
他从前只查到外门围剿,从未锁定内部奸细。
这是全新、致命、从未触及的核心线索!
温医者不敢再多言,快速收药箱:“闲话至此,少年莫要外传,祸从口出。”
说完便匆匆拱手告辞,快步离去。
廊下清风徐徐,阳光依旧温柔。
可沈寂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寒浪。
外有群雄构陷,内有叛徒出卖。
难怪当年山庄布防严密、武学鼎盛,却能一夜之间被彻底攻破、无人可逃。
原来灭门惨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里应外合、精心数年的绝杀骗局。
他立在原地,静静平复气息。
温顺皮囊之下,恨意沉如深渊。
八年蛰伏,今日终得最大突破口。
内奸。
他必须找出那个亲手葬送陆家满门的叛徒。
“沈寂?”
身后忽然传来温柔清朗的声音。
苏清砚回头,见他独自立在廊下发怔,眉眼柔软,缓步走近:
“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可是身子不适?”
沈寂瞬间敛尽所有寒锋杀戾,回身垂眸,恭顺如常:
“无事,公子。只是方才听先生闲谈四方风物,略有出神。”
苏清砚不疑有他,温柔叮嘱:“江湖旧事杂乱凶险,不必多想。我们安稳度日,读书明理,便是最好。”
“是。”
他轻声应下。
眼底温柔近在咫尺,心底血海千里翻涌。
一人岁岁安稳,不知风波将至。
一人步步深渊,早已身陷宿命。
八年蛰伏,第一条核心关键新线索,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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