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翁缄秘,少年承冤。
送走游医之后,府中很快恢复往日宁静,春日暖阳融融,庭间花木生香,一派平和安逸。
苏清砚素来不爱听闻江湖厮杀恩怨,只当方才闲谈皆是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转身便回书房潜心研读策论,一心筹备往后科考之事,半点未曾将陆家旧事放在心上。
沈寂目送他走入书房,面上依旧是沉默安分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牢牢攥住“山庄内有叛徒”的重磅线索,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当年山庄守卫森严,各处关卡布防皆是由族中亲信一手执掌,外敌纵然势大,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冲破层层壁垒,直捣内堂屠戮族人。唯有内部之人泄露布防图、暗开山门、瓦解军心,才能酿成那般毫无还手之力的灭门惨状。
可时隔八年,山庄旧人四散飘零,死伤殆尽,幸存下来的寥寥数人也早已隐姓埋名,四散躲藏,想要追查内奸踪迹,难如登天。
他沉吟半晌,很快想到一处可行之路。
昔日陆家山庄门下,除了正式习武弟子,还有不少世代依附山庄、负责杂役后勤、打理外庄产业的老仆与佃户,这些人身处底层,平日里不涉武学纷争,鲜少被各大宗门紧盯追杀,如今极有可能还留在西山周边一带隐居度日。
只要寻到一位尚且存活的山庄旧仆,便能顺着对方口中的零碎往事,一步步锁定叛徒身份。
打定主意,沈寂收敛心绪,依旧如常陪在苏清砚身侧侍奉,白日里不露半分异样,待到午后苏清砚困倦小憩,府中众人各自忙碌无暇顾及他时,他寻了个采买府中零碎物件的由头,向管家告假出城。
管家早已习惯他行事稳妥办事利落,不曾有半分疑心,爽快应允,只叮嘱他早些归来,莫要在外逗留过久。
沈寂躬身应下,换上一身寻常粗布便服,低调出了苏府,径直朝着城西城郊方向而去。
城西城郊村落林立,往来行人繁杂,鱼龙混杂,是过往江湖低层武人、逃难流民最常落脚之地,也是距离昔日西山陆家旧址最近的聚居地。
一路步行而来,沿途皆是淳朴乡野风光,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般平和烟火,越发衬得昔日山庄血色惨烈。
他一路缓步慢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边摆摊的老农、闲坐闲谈的乡野汉子,刻意放缓脚步,装作寻常赶路行人,静静聆听周遭闲谈话语。
走至一处临河茶寮,茶寮简陋朴素,来往皆是赶路的行脚商与附近村民,人声嘈杂,最适合打探隐秘旧事。
沈寂寻了一处偏僻角落落座,点上一碗粗茶,静静静坐等候时机。
不多时,邻桌两名身穿短褐、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起来,话语间隐隐提及数年前西山一带的大变故。
沈寂眸光微凝,侧耳静静细听。
“说起来这几年西山脚下冷清太多,从前陆家山庄鼎盛之时,这一路商旅往来络绎不绝,咱们靠着往来武人客商,日子也好过不少。”
“别提陆家了,那都是禁忌旧事,如今谁敢明目张胆提起?好好的百年武家,说没就没,实在可惜。”
“谁说不是,我早年还在山庄外庄做过苦力活,见过不少山庄里的管事下人,个个待人宽厚,从来没有半点架子,哪像如今这些名门弟子,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听到这话,沈寂心中一动,当即端着茶碗,故作随意起身凑上前,语气谦和朴实,毫无半分锋芒:“两位大哥可是早年在西山一带谋生?晚辈年少流落此地,也曾听闻些许旧日传闻,心中一直颇为好奇。”
两名汉子见他年纪轻轻,举止温顺,不像是惹事之人,便也放下戒备,随口闲谈起来。
其中年长一些的汉子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小伙子年纪小,不知道当年内情,陆家倒台之后,山庄里的下人死的死逃的逃,幸存下来的都不敢再提及过往,纷纷改名换姓躲进乡下避祸。”
“那大哥可知,如今还有昔日山庄里的旧人留在这附近一带?”沈寂顺势轻声询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急切。
年长汉子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倒是真有一位,从前在山庄后厨管事的老陈头,当年侥幸躲过一劫,带着家人逃到前边青石村定居,平日里靠着耕种田地度日,更是绝口不提陆家半个字。”
得到确切下落,沈寂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又随口打听几句老陈头的性情住址,确认无误之后,谢过二人,结清茶钱,径直朝着青石村方向赶去。
一路打听问询,顺利寻到青石村最偏僻的一处农家院落。
院落简陋低矮,院墙围着低矮柴木,院内种着寻常菜蔬,处处皆是寻常农家模样,丝毫看不出昔日山庄管事的半点影子。
沈寂站在院门外,轻轻抬手叩响柴门。
片刻之后,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缓缓走出,老者面容沧桑,眉眼间还残留着昔日在山庄做事的沉稳气韵,只是如今满身风霜,早已不复当年意气。
此人正是老陈头。
老陈头见到陌生少年,眼神瞬间警惕起来,语气冷淡疏离:“小伙子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历经灭门惨祸,他早已对所有陌生人心存戒备,生怕是各大宗门派来清扫余孽的人手。
沈寂知晓对方心存防备,并未直接表露身份,先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谦卑:“老丈莫要惊慌,晚辈并无恶意,只是早年受昔日山庄一位故人照拂,如今途经此地,特地前来寻访旧日故人,并无半分害人之心。”
他言语委婉,既点明了自己与陆家渊源,又没有直接亮明遗孤身份,最大限度降低对方戒备。
可老陈头闻言,眼底的戒备非但未消,反倒彻底冷硬下来,神色决绝,当场摆手否认,字字疏离。
“老朽不懂你说什么。”
“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糟老头子,一辈子没出过山村,不识什么山庄故人,不知什么西山旧事。少年人,认错人了,速速离去吧。”
他态度坚决,摆明了装糊涂、闭口不提,只想尽快将人打发走,丝毫不敢触碰任何与陆家相关的旧事。八年血祸阴影刻骨,他早已草木皆兵,多一言便是杀身之祸。
沈寂没有退,亦不逼迫,只是静静立在柴门前,身姿端正,眼底是远超年岁的沉稳与执拗。
他轻声开口,字字恳切,坦荡落地:
“老丈大可否认过往,可陆家数百忠骨,不能白白埋土。”
“晚辈今日前来,不是猎奇听闻,更不是寻衅生事。我受过陆家故人临终所托,多年暗中奔走,只为查清当年真相,洗刷陆家被扣下的谋逆污名,讨回那场血海冤仇。”
他始终只提受托,绝不暴露自身身世,分寸极致稳妥。
“我年纪尚轻,本可以两耳不闻旧事,安稳度日,不必卷入这般杀身大祸。可若连受过恩惠的外人都沉默避事,连幸存的旧人都闭口苟活,那百年清正陆门,便要永世背负叛贼污名,冤屈无一日得雪。”
“忠良蒙冤,恶人封神,世间公道,不该如此。”
晚风穿村,掠动柴门枯枝,少年语声不高,却掷地有声。
老陈头身躯猛地一震,僵在原地,浑浊眼底翻涌压抑了八年的酸涩与愧恨。
他躲了八年,怕了八年,缄口了八年。日日看着作恶者风光鼎盛、忠良者埋土蒙冤,夜夜愧疚难眠,却从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
今日一个陌生少年,本可置身事外,却甘愿顶着灭门风险,为陆家沉冤奔走。
良久,老陈头紧绷的心弦彻底崩碎,长长沉沉叹了一口气,满是颓然与释然。
“罢了……罢了……”
“我老了,半截身子入土,胆小避祸、苟活半生,愧对于山庄,愧对于死去的主子和同门。”
“我本打算将这些血债冤屈尽数带进坟墓,永不提及。可我终究明白——旧一代人畏祸懦弱、无力回天,陆家的公道、未报血仇、未雪沉冤,终究要交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来扛。”
话音落,他侧身让开院门,压着嗓子满目悲怆:“进来吧。我告诉你所有内情。”
关紧门窗、隔绝耳目,老陈头终于压着毕生悲愤,道出那场灭门惨案最隐秘、最无人知的真相。
“当年陆家绝非败于外敌强攻,是内部之人彻底出卖,引狼入室。”
“山庄布防滴水不漏、武学冠绝天下,七大门派联手在外围佯攻,根本破不了主阵。真正葬送整座山庄的,是庄主最信任、最亲近的内堂执事。”
“那人平日温雅谦和、品行端正,处事周全,全庄上下无人不敬重、无人不设防。”
“围剿前夜,是他私自调换后山守卫、篡改紧急传讯信号、封锁所有对外求援通道。夜深人静之时,亲手打开后山隐秘密道,放凌霄宗大军悄无声息入山。”
“一夜之间,堡垒自破,预警全无。全庄上下困死笼中,叫天不应、无路可逃。”
老陈头双拳紧握,眼底恨意汹涌。
“血洗结束之后,此人直接叛门投敌,以满门鲜血做投名状。短短八年,踩着陆家累累白骨平步青云,如今已是凌霄宗权高位重的核心长老,风光赫赫、受人敬仰。”
“世人皆赞他正道风骨、修行高深,无人知晓,他一身荣华高位,全是陆家数百冤魂堆砌而成!”
沈寂静静听着,面上沉静无波,心底寒意彻骨、杀心暗定。
内奸身份范围彻底缩小——昔日陆家内堂心腹执事,如今投靠凌霄宗位居长老之位。
只是陆家昔日内堂执事人数不少,时隔八年样貌亦有变化,仅凭这些讯息,依旧无法精准锁定具体姓名与样貌。
沈寂知晓不宜在此久留,生怕逗留太久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对着老陈头深深躬身一礼,语气满是郑重:
“今日多谢老丈如实相告,大恩晚辈铭记于心。往后晚辈绝不会轻易前来叨扰,还望老丈保重自身安稳度日,切莫再提及旧事惹祸上身。”
老陈头微微点头,眼眶泛红,低声叮嘱:“我老朽无能,余生只能隐于乡野、苟活赎罪。今日我把最后真相尽数交付于你。”
“从此往后,陆家冤屈、血海恩怨、正邪对错,我无力再管,尽数托予你。”
“少年人,你有心、有义、有胆,便替满堂沉冤,讨一场迟迟未到的公道。”
沈寂微微躬身,礼数端严,音色沉稳如山:
“晚辈定不负所托,不负忠骨,不负沉冤。”
老陈头望着他隐忍笃定的模样,再次沉沉嘱咐:“你年纪轻轻身负旧事,前路必定步步艰险,万事务必隐忍小心,切勿冲动行事,白白葬送自身性命。陆家血海深仇固然要报,但唯有好好活着,才有洗刷冤屈的机会。”
“晚辈谨遵教诲”。
辞别老陈头,沈寂转身离开青石村,顺着原路缓缓回城。
走在乡间小路之上,春风拂面,他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满是彻骨寒意与沉沉恨意。
外有七大名门联手构陷围剿,内有贴身心腹背叛出卖,里应外合,精心布局数年,硬生生覆灭传承百年的武学世家。
这笔笔血债,一桩桩阴谋,他必定一一清算,分毫不会放过。
回城途中,他刻意放缓脚步,将今日打探到的所有线索细细梳理整合,在心中悄悄拟定下一步追查方向——设法潜入凌霄宗外围地界,暗中打探新晋长老的来历出身,逐一比对排查,揪出那名背主叛国的无耻叛徒。
待到暮色将至,夕阳西下,沈寂整理好所有情绪,收敛一身冷冽戾气,再度变回那个温顺安分、沉默寡言的随侍模样,准时回到苏府复命。
刚踏入院门,便迎面遇上等候已久的苏清砚。
少年一身素雅长衫,眉眼温润,见他归来,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外出许久,可是路途耽搁?一路奔波劳累了吧。”
面对这般毫无杂质的温柔关切,沈寂心头微动,压下满腔血海仇怨,垂眸温顺回话:“路上偶遇路人闲谈,稍稍耽搁了些许时辰,劳公子等候了。”
“无妨,回来便好。”苏清砚笑意温和,浑然不知自己眼前朝夕相伴之人,心中早已背负起滔天杀戮与无尽恩怨,只柔声说道,“晚饭已然备好,快一同入席用膳吧。”
“是,公子。”
落日余晖洒落在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之上,外表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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