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从市上逛到酒楼,靠窗就坐了白玉堂还在心里打鼓:莫不是给小丫头涮了,看她哪有个寻人的样子?比五爷还会花钱找乐。白玉堂暗中掰指头一数,自打出门,江宁城里只差花街柳巷俩人没进去过。
宁薰不管他想什么,坐下就点菜:“上好花雕两斤,金色鲤鱼两尾,一尾酒蒸切鱠,一尾做汤醒酒。再来一个蟹白烧乌青菜,一个界首茶干拌芥菜。得了,剩下的你点。”
白玉堂摆摆手命堂倌去叫菜,又好气又好笑地问她:“还点?上了街你那嘴巴闲过吗?大食婆。”
宁薰歪着头笑:“别只顾心疼银子。你又不白花,日后教我姐夫还你。”
白玉堂听得十分不爽:“你还真以为自己傍着靠山了?姐夫姐夫,不过是个穷光蛋。五爷答应跟你出来,早预备好银子打水漂了。”
宁薰往桌上一趴,一手撑住下巴:“那你还肯带我出来?是不是我姐夫给了你什么好处?”
白玉堂一愣:猫儿给了我什么好处?说出来小丫头也不懂。想着想着心中感慨起来,抬眼遥望江上渔火,他点头自语:“我大概是上辈子欠他的。”
宁薰摇头坏笑:“不对吧,关上辈子什么事?我看,是你这辈子喜欢上他了还差不多。”
白玉堂回过头来呵斥她:“自己不知道的事,不准胡说!”
宁薰眼睛瞪得老大:“我胡说了吗?你守在家里,你带我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他说了一句话,你就什么都愿意了。喜欢一个人又没错,你干嘛心口不一,非得说自己跟他是死对头?”
这话问得白玉堂也莫名其妙起来:我干嘛非得说我们是死对头?他把眼一瞪:“到此为止,这种话以后少提,听了教人恶心。”
宁薰理解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跟姐夫说的。他都知道了,还要我多什么嘴呀?”一看白玉堂要火,她赶紧又说:“你别急眼,再说一句我就不说了。他要是不知道,会问也不问就把我托给你照看吗?”
白玉堂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丫头,你一天到晚转些什么鬼心思?记住了,没事少随随便便论这个论那个。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包括我,和你那个姐夫,我们之间的事。听见没有?”
宁薰笑嘻嘻地看着他:“论这个论那个,我才没那闲工夫呢。你早点带我出来,我还有空转心思吗?别光知道教训我,教训教训自己吧,聪明人。”
白玉堂差点叹出来。不愧为怪猫一家亲,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幸好这时鲤鱼上桌,转移了宁薰的注意力。只见她手起筷落,一使劲‘啪’地摔在桌面,怒声喝道:“这么小的鱼,喂猫哪?欺负我们没银子吗?”
白玉堂暗中笑得打跌:可不是喂猫呢?还是猫的小姨子。
堂倌点头哈腰陪笑脸:“客官息怒,客官息怒。您要的金色鲤鱼,再大的实在没有了。您看,要不换个鲈鱼、桂鱼什么的?”
宁薰眼睛一翻:“胡说!水下一江的金鲤鱼,本地特产你敢说没有?这话蒙蒙外乡人还行,糊弄我没门儿!”
堂倌一听压低声音说:“客官您可别多问,远处江水宽阔的地方,全让水匪占了。这些贼人抢掳过往行船,不让渔民近前捕捞。客官您是本地人,也知道江头江尾河汊曲窄,哪儿长得出大鱼来?实在不敢欺瞒。”
听到这儿白玉堂接话了:“伙计,你不说没大鱼吗?那下面渔船载的是什么?”说着伸手往窗外一指。
宁薰和堂倌跟着望下去,果然见江边一船的大鱼正搬上岸来。堂倌连忙作个揖回话:“客官有所不知,这江上好几位鱼牙主人,要大鱼用时就通些买路钱,捕个一两船回来几倍的价钱卖了,也不是天天都有。若问这些鱼,想是哪个大户操办酒席,预先交割了银钱定下的。不单客官您,就是咱们酒楼开宴,如今也要先和鱼牙子交通妥了,日后有货没货还不定准呢。”
白玉堂听了又是惊奇又是生气:靠水住着吃个鱼都这么费劲,普天之下还有王法吗?打发走堂倌他对宁薰说:“丫头,五爷买鱼去。敢不敢跟来?”
宁薰哈哈的笑:“你又有银子又有手段,不花钱跟着看热闹,有什么不敢的?”
日落月升,星光黯淡。遥望清风寨灯火通明,脚栅高高吊起江面。守寨的喽罗船静静泊定,浑似不觉泅渡的水军正合围掩杀过去。
岸上游人亦不知,水中渔舟款摆,星星点点连成里外几重,早不是寻常昨日光景。
沧浪矶上江潮拍岸,展昭迎风而立。直望到寨中火起,江上舟楫混乱,紧接着几艘大渔船箭矢般滑向岸边。一认出是梁臻缴下兵器,正按预定运送过来,他忙令伏兵接应,同时高呼:“小心细察!谨防贼船漏网。”说罢提剑往江头舟船聚拢处奔去。
立定后展昭一面遥观江上战况,一面指挥将士分发所缴兵器,余者装载运回府衙。忙乱毕回首往码头看去,此时除了水军假扮,尚有百姓的几只渔船系揽水上,梢公渔郎正跳上江岸,逐个等候盘查。
一瞥之下,展昭忽然愣住:江风涤荡,白衣飘飘,鹤立于蓑衣斗笠之中的这位俏郎君,不是白玉堂是谁?白玉堂既在,那躲在他身后冲展昭频做怪相的,也只能是宁薰了。
白玉堂死缠烂打的功夫,这回让宁薰见识到了。两人下酒楼上渔船,白玉堂口里说是看看江里的货色,‘嗖’地猫进船舱,一伸手就把船底放鱼用的竹篾笆抽没了。趁船夫几人忙不迭舀水堵洞,他拽着宁薰舱前舱后踅摸大个的金鲤鱼。鱼牙主人当然不干,喊人上去扁他,结果可想而知。白玉堂说我来跟你买鱼,又不是抢,你打我太没道理。现在你们又打不过,干脆把鱼卖了不就没事了?鱼牙子说我这些鱼早就卖给别人了,哪能卖第二回?你把我舱里的鱼刚才放了一半进水,不知都游到哪去了,买鱼的还不打我?所以我要打你。打不过咱们见官,你有种的不要跑。白玉堂说你敢见官?你私通水匪,这些鱼都是证据。我把它们放了,那是在帮你。你放聪明点把鱼卖给我,万事好说;不然先告你个通匪的罪名,送你牢里吃死鱼。两人啰啰嗦嗦说个不了,一个坚决不卖,一个坚决不走。最后连宁薰都听烦了,心想抢两条走人拉倒,跟他磨什么牙呀?这不磨着磨着,就把官兵磨来了。
二人受检毕,挤眉弄眼交换个鬼脸,走到展昭身后去。展大人眼也没眨一下,面无表情跟盯着士兵搜检下一船。此时梢公上岸,一个没踏稳差点掉落江中,被士兵眼疾手快拉了回来。梢公惊魂未定地道谢,不只声音抖,看去全身皆在抖。
展昭见状一皱眉。渔民风波生涯,就算真的失足落水,怎会怕得这样?想罢他抬手喊一声“停”,举步过去观看。
见展昭走近,梢公连忙抬头,显出斗笠下一张年轻稚气的面孔,神色间颇为惊惶。
展昭微笑一笑,问道:“小兄弟,你在这江上打渔几年了?船上只你一人么?”
小伙子低下头不出声,似有畏怯之意。这时又一个壮年的梢公出了船舱,几步上岸来到跟前向展昭作揖:“官爷,这是小人的侄儿,一向在江上不遇生人,看见官爷威武,因此话也不会说了。您别见怪,别见怪。”
展昭点头道:“好说。你看他抖战失惊,似是体发寒热,既为一家人,当须留意将息。”
壮年梢公连忙上前两手搀住侄儿,向展昭说道:“正是这几日染了些风寒。穷苦人粗生粗养,常有的事,官爷体恤,不消生受。”
展昭一笑,扬声问搜检士兵:“可过得么?”
士兵出舱禀报:“回展大人,只有半桶杂鱼,并渔篓网叉等置在舱中,其余没有什么了。”
展昭闻言向叔侄们一挥手说道:“回家吧。”
壮年梢公躬身答谢,两人扶持匆忙自他眼下走过。月光下见得分明,擦身时青年梢公忽然转睛,直直看了展昭一眼。
没有任何迟疑,展昭于袖中倏然抬掌,一握青年臂膀向身后斜斜甩去。白玉堂伸手一挡截住,顺势微转身形将梢公安在宁薰侧旁,笑嘻嘻回头接着看热闹。此时就听士兵们猛然喝叫,壮年梢公原本抵在青年后腰的右手,明晃晃持着一柄剔骨尖刀。
喝叫声停,展昭已抬剑震飞尖刀,一道光没入黑沉沉江水之中。梢公手腕酸麻,急换左手抽出腰间软鞭,五指一抖长蛇乱舞,夹着劲风望展昭面门直扫过去。此时江上嘶喊震天,箭矢飞窜,离寨逃逸的匪船和围攻水军始已正面交锋。展昭略偏身避开鞭梢,目光一转见白玉堂摩拳擦掌准备参战了,他连忙叫道:“白兄,东侧水军势弱,且往那里助战。此处交展某即可。”
白玉堂伸脖子左右一望,骂声:“臭猫,五爷是你随便使唤的么?我偏不往东。”说着几个起纵向西奔远了。
展昭余光瞥见,唇角一扬泛起笑意。说话间与梢公战过五十回合,急切拿他不下。一来对方鞭长不好近身,又则展昭要将他生擒,总不欲痛下杀手。这梢公也自精明,几下看出展昭顾忌,因此尽逞威风,招招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这一来激得展昭性起,见他又是一鞭狠狠抽来,陡然合身跟进,长剑平举任由鞭丝缠卷,手腕随之一阵急翻。待梢公惊觉自己长兵器竟缩成短兵器时,巨阙蓝光妖娆,展昭已逼近面前。眼中看得分明,剑气骤然一敛一放,长鞭寸寸炸开,散做漫天飞花。这是最后一眼的留恋,风定花落,此叫做短兵器变没兵器。
展昭手中剑不停顿,剑尖由劈转而为挑,在梢公面上轻轻一抹。如春日行过树下,温柔柳枝拂上脸庞。梢公未觉疼痛,只不过斗笠散开,发丝飘扬,左边肩上搁了一把沉静的古剑而已。
这时青年梢公远远叫喊:“官爷,他杀我老爹,掳我渔船,逼我夹带他混上岸去,他是清风寨的强盗!”宁薰添油加醋地从旁撺掇:“姐夫别心软,这种坏蛋,一刀杀了他算了。”
展昭伸手封点俘虏胸前要穴,放眼望去,见江畔兵匪战成一团,便叫宁薰:“上渔船找绳索,随我来!”
宁薰答应一声飞跑过来,展昭拨打乱箭,两人夹住水匪且战且行。此时水上漂着三两只渔舟,近岸时宁薰瞅空往船板上一跳,钻进里舱一通翻找。刚拎着条绳子准备翻上岸,忽然一偏头看见水里有人逆流搏击,正往岸边划过来,宁薰大喊一声把绳子扔到岸上,一个猛子扎进江里去。
展昭一惊,连忙取绳索捆缚俘虏,交由近旁士兵看管。再看水中,宁薰和那人厮缠着越游越远,离冷箭战火倒是越来越近。
展昭心中焦急,四顾人皆酣战,再腾不出多余手脚。他一咬牙举步登上艘渔船,剑光划过半个圆圈,缆绳应声而断。渔船一只只顺水散开,委实不知将散往哪里去。
展昭立足定了一定,轻抬脚往船尾捡拾撇在板上的竹蒿。竹蒿另一端伸进船舱,握在手中轻轻一抽,竟然不曾抽出来。他一俯身往舱里看去,果然一个老渔翁缩在角落里躲刀兵,手里紧紧抓住竹蒿,权当举了件兵器。
展昭见了连忙安抚:“阿伯莫怕,我是剿匪的官兵,现要借你的船用一用。你出来撑蒿,我定护你周全性命。”
见老者吓得一句话不说只拼命摇头,展昭叹口气:“那么你松开竹蒿,待我撑船如何?”
他话音刚落,背后两枝冷箭贴着船帮向老者斜飞过去。原来夜间江水落潮,缆绳一断,渔舟自然往江心随波流去。既又无人把舵,小船便似个水中乱转的陀螺,这船舱两头通风,里间物事便成了现成活靶子。
那老者身处混乱早断了视听,猛见展昭递剑过来,慌忙举双手护住头面。与此同时身后叮咚两声轻响,老者不由自主回头,见两枝箭杆恰恰落地,方知是展昭出剑拦截,非为怒了要砍他。
展昭暗道惭愧,是我连累了你。只是上船之先,我也不知你躲在这里,这便是份中有定。想着他向老者说:“阿伯,舱里危险,你过来到我身边,我好护你。”
老者闻听不敢再留,弓腰缩颈走上船尾,哆嗦着声音问:“官爷要往哪里?我……我撑你去。”展昭心中宽慰,剑指前方说道:“劳驾阿伯,随那二人前去。”
宁薰迟迟不上来,只因她水性好,与她大战的贼匪也不差。而且壮汉身高力蛮,虽然水里施展不便,体单力薄的小丫头却也奈何他不得。但宁薰锲而不舍,拿出白玉堂死缠烂打的功夫,硬是把对方翻翻滚滚推往战团里去。
展昭高瞻一阵,窥出窍门,忙教老者也向水军战船靠拢,距离丈外时忽地纵身跃起,携老者一齐上了战船甲板。
一落定即刻号令船上士兵:“你四人将那水中贼匪捉将上船,小姑娘也带她回来。”
士兵得令,各持绳索跳落水中,七手八脚摁下头去。贼匪双拳难敌,几下被捆绑钩拿推上船舷。此时再看江面,哪里还有宁薰的身影?
展昭忙问:“你等在水下,可看见那小姑娘哪里去了?”
为首的士兵抹一把面上水珠,回道:“她见我们来,松手潜去了。展大人莫忧,我见她水性精熟,自这里游回岸上应该不在话下。”
展昭点一点头,趁势问道:“梁将军何在?你们随去攻寨,战况如何?”
士兵笑道:“展大人没看见,打得好不痛快。七个匪首当场擒住三个,梁将军战船已往后江拦截清剿。收缴的兵器甲仗库只怕要装不下了。”
展昭放下心来,正待说话,远远听见江上宁薰在喊:“姐夫,别找我,我先回去啦。”
展昭循声望去,一眨眼的工夫宁薰已在几丈开外,果然好水性。此时她从江面露出脑袋,手扒住一艘弃船冲展昭使劲挥手。
说到底,她还是不肯接近官兵。展昭这个念头刚冒上来,忽然江上一簇火箭直飞过去,弃船顿时燃成一团火球。
宁薰似乎吃了一惊,一个侧翻远远游开。顷刻间,左右冷箭无眼,近岸战事之急已是迫在眉睫。谁都看得出来,此时情形,怕是水中游鱼也难以躲得利索了。
一船的士兵皆盼小姑娘安全游回去,却只能眼睁睁看她在水中打转,半晌前进不得。众人心中焦虑,都在想即便此刻急令开船过去,也为她挡不住当下箭雨。
无可奈何间,一人飞身越过船舷,只影漾映于水月中央。士兵齐呼,一时江上音声回荡:“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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