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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八)

遣散闲杂,三人围坐一桌。宁薰说:“我爹没私藏供品。如果不是被冤枉的,为什么我一家人让杀了,连公差也没留下活口?官府来我家搜查那晚,白天刚替老祖母办完寿筵,收了亲朋几样礼物。那一箱绸缎瓷器,是个生人当作贺礼送来的。当时院子屋里到处挤满人,写礼单时还没问清来历那个人就闪进人堆里不见了。紧接着官兵冲进来,硬说礼单上没记录的都是赃物。你问我水里捉到的那个人是谁?就是那天晚上送礼的生人。祖母寿诞,请的都是家里亲戚,只有那个人我不认识,从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了。”

展昭默想许久,问道:“你可看清了?”

宁薰点头道:“看清了。他左边额角长了一个肉瘤,眉眼也没变。”

白玉堂忍不住好奇:“水匪干嘛给当官的送贺礼,还栽赃陷害?想不明白。”

宁薰嘟起嘴巴埋怨:“所以让你弄他出来,一拷问不就知道了?你又不肯。”

白玉堂唉声叹气:“谢宁薰姑娘,我知道你要申冤。可你让随便哪个姐夫去问问不更省事吗?干嘛非偷偷摸摸的?”

宁薰摇头说:“你懂什么。万一那家伙被提前正法了,或者干脆死不供认,最后翻不了案,我被抓回去倒无所谓,连累了姐夫怎么办?”

白玉堂闻言,一脸失落地感叹:“还是亲疏有别啊。支使五爷前去卖命,你就不怕连累我?”

宁薰振振有辞:“你天不收地不管的,办错了又没人罢你的官抄你的家,谁能把你怎么样?”

白玉堂还没答话,展昭已转向他问道:“白兄,你见到那人,听他说了些什么?”

白玉堂白了他一眼:“我两眼一抹黑,问还不知道怎么问,他能说什么?不过是去认认门儿,晚上劫牢方便。”

展昭和宁薰同声惊叹:“你还真打算劫牢呀?”

白玉堂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怒道:“什么意思?让我劫还是不让我劫?”

宁薰没精打采往桌上一趴,闷闷地说:“反正展姐夫都知道了。你还不是听他的?去劫牢也是为了替他分忧。我说什么都没用,我不说了。”

白玉堂气得不知该当怎样,把袖里的大银子往桌上一拍:“给你!五爷要贪,也不贪你这点小财。要不是见你说得可怜,我才懒得管你那些闲事!”说罢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展昭连忙叫他:“白兄且慢!这个银子从何而来?”

白玉堂回过头冷笑:“谁知道从哪儿偷来的。”

宁薰直起身子叫道:“白耗子!我说过花你的银子我姐夫会还你。这个银子是从张载屋里拿的,我怕他问东问西问出破绽,才没跟他打招呼。明白告诉你,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所以不算偷。”

白玉堂竖起眉毛待要回嘴,一转眼看见展昭手撑额角满脸苍白,滑到口边的话立刻倒滚回去,小心翼翼问道:“猫儿,这银子怎么了?”

展昭闭上眼叹口气,不胜乏力:“我也不知。只觉有些古怪。两位,银子可否借展某一用?”

宁薰也有些被他吓住了,连忙说:“没事,你留着慢慢想,反正他不缺钱。姐夫,你是伤口疼,还是给白玉堂吵得头疼?”

白玉堂一泄劲跌回椅中,连连摇头:“好嘛,倒成了我在吵。这小姨子也太会说话了。不过展昭,张载是她姐夫,爷听明白了。你这个姐夫又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说看。”

展昭叹口气,无奈地说:“白兄的问题几时能了?展某不是告诉过你……”

白玉堂截住他:“我就是想不明白。满大街的王孙公子,她怎么不叫别人姐夫,单就赖上你了,啊?”

宁薰在旁边嘻嘻一笑:“展昭,白玉堂说得没错。叫了这些天姐夫,我也没问你同意不同意。现在问问,你同意吗?”

展昭低声笑道:“若摇光是你姐姐,亦无不可。”顿了顿又向宁薰道:“你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查明案情,还你全家一个公道。”说着一撑桌沿站起身,道声:“失陪。展某回房静一静,二位请自便。”

最后这一问一答,挑得白玉堂整晚都在想入非非:摇光是哪路神仙?能让猫儿弃了腼腆含蓄等一把把勾买人心之御用杀手锏……

验明正身,梁臻派兵将一众匪盗俘虏押送至江宁府候审。次日清晨老爷升堂,衙门口看热闹的老百姓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往顶上看,树枝树叶间挂着的非果非苞,全是些惟恐天下不乱的狡童破落户。三个匪首对劫取官兵甲仗一事供认不讳,当堂画押。赃物官兵已然缴获入库,鉴于人犯为害乡里作案累累,因此暂行关押府衙大牢,待民间广为收集状纸文书,之后一并量刑定罪。退堂。

速战速决,上刑逼供的情节一概没有。群众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眼见得树下门前轰隆作鸟兽散,白玉堂不耐烦地催促:“清场了,没戏了,还看?想让扫地的抡上一笤帚还是怎么的?”

展昭微微侧头,轻声说:“还要等一等。白兄若是有事,请先行。”

其时两人靠一棵老树站立,树荫下脚底生凉。白玉堂不由恨恨骂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哪天等你好了,咱们老帐新帐一起算。”

展昭无奈地回过头去:“白兄,分明是你要跟来,展某不允不是,允了也不是,究竟该当怎样,才合了你的尊意?”

白玉堂冷笑:“不错,是我非要跟来。白玉堂大脑进水,自讨苦吃。这样说,展大人可满意了?”

展昭低下头,半晌叹气:“白兄此语,展昭万万承受不起。莫如……莫如……”心想着如此纠结,倒莫如相忘于江湖。

白玉堂忽然一抬下巴制止他:“打住,什么都别说。那边来人了。”

展昭抬眼望去,见一行车马由大道施施而来,停在府衙门前。仆从落马,挑车帘迎出三人。当先一位戴冠佩剑,着长衣而体态轻盈,分明是个乔装的女子。女子目无旁顾直入府门,众衙役纷纷举棒喝止,都被前后侍从拨开两边去。女子来到公堂,向尚未离座的知府程灏宇一抱拳:“知府大人请停一停。”

程灏宇正与座旁师爷交颈密语,见有人来吃了一惊,喝道:“什么人擅闯公堂?左右与我轰了出去!”衙役答应一声持杖近前,被女子举袖一拦,叫道:“慢!此来别无他意,是我家主人有礼相送,想请大人验点过目而已。”

程灏宇此时看清她遍体绫罗,是个富贵人的打扮,于是耐下性子问道:“你家主人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贿赂公堂?”

女子满面春风,语声清脆:“主人的名字,我可不敢说。这不是贿赂,大人看看就知道了。肯定你不会失望。”

程灏宇沉吟一下,吩咐身边衙役:“随去抬进来,待本府看个究竟。”女子转头命侍从引领,不一时衙役将两个箱笼抬上公堂,箱盖打开,举座惊噫不止。

程灏宇不由自主站起身,望着箱中崭新的兵器,额上立时见汗:“这……这是何意?”

女子笑道:“大人听好,我不说二遍。这是数日前江宁甲仗库途中遗失的兵器,我主人无意间得到,不愿瞒报官府,因此命我送来。还有一些尚在车上,请大人出门清点,看看有无缺少。”

程灏宇呆了半晌,问道:“你说这是官府遗失的兵器,有何凭据?”

女子朗声说道:“每杆兵器上都有官府制造的印戳,大人如果不信,从甲仗库请个统领来认一认就清楚了。”

这时师爷开口了:“大胆!先前水匪供认劫掳,衙门内外有目共睹。如今此案已结,你竟敢无故扰乱公堂,究是何人指使?无名之辈,藏头露尾,莫非你家主人,根本就与那水匪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女子嫣然一笑,衙役们登时如浴霞光,一个个眼花缭乱起来:“你看我像水匪么?你们判案讲的是证据,拿出证据再来说话。”说罢又转向程灏宇:“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这礼物该收不该收,你比我清楚。快请列明清单,写个收据,我好拿回去交差,以免主人等急了。”

眼下蹊跷变故,不但令公堂诸人措手不及,树下白玉堂亦是瞧得狐疑不止。闹了半天正戏这才开场,难怪展昭死活不肯先走。可他心里想的那些事儿,到了自己这里是怎么变成后知后觉的?开封府更不知是个什么山头,将好好一只老实猫调理得如今邪里邪气。攒足了时日,只怕展昭从头到脚换过,茫茫人海,再找不着从前纵马仗剑的侠客猫了。他越想越是后脊梁发寒,眼望展昭,一时竟‘梦为远别啼难唤’地感慨起来。

这时女子带一干人众前来搬箱,指挥若定时听见身后有人说:“姑娘,能否让在下看看这些兵器?”

女子回头,见树下走来一蓝一白两个俊俏少年,她笑如异花初放:“可以啊,公子请吧。”

这一笑,笑得白玉堂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女子肌肤光润无瑕,五官精致的浅棕色脸庞,阳光映射下只觉明艳不可方物。活色生香啊,白玉堂想,世间何意有此佳人,我居然相逢不相识,当真空负平生风流之名。他这里正懊恼,展昭已伸手往箱中取出一杆长枪,反复看过之后放回原处,拱手一礼:“多谢。请恕在下唐突,可否请教姑娘芳名,府上何处?”

女子笑着摇头:“我叫隋珠。住在哪里,主人不让说。”

展昭微微一笑:“隋侯珠?好名字。”顿了一顿,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双手送上:“此物源出贵府,今原物奉还。请上告贵主人,就说展昭稍后过府叙访。”

隋珠接过银子,好奇地说:“你就是展昭?想不到这么年轻好看。”

展昭面上微红,笑问:“姑娘如何认得在下?”

隋珠摇头笑道:“以前不认得,现在认得了。你知道我住在哪里?那就快点来,我告诉主人等着。”

目送车马走远,白玉堂好半天才转过头问:“那个像是宁薰还我的银子,你怎么拿去做人情?又是过府又是给钱,下聘礼哪?”他心中不忿,展昭几时学会的套词儿,居然步步抢在爷的前头。

展昭笑笑说道:“翰林郎词云‘肯爱千金轻一笑’,白兄风流不让小宋,美人一笑,千金不易,你又何惜区区一锭银子。”

白玉堂听罢呵呵笑起来:“学人千金买笑,世人说的假正经,就指你吧?平日满嘴的道学,怎么,真看见美女,全都还给师父了?”

展昭负手微笑:“展昭又非无眼,岂能不辨妍媸?展昭更非无情,玉人当前,我若说不动心,便是矫情了。”

白玉堂很想暴笑。此话出自展昭,不免有些诡异。他忍了半天点头说道:“好吧。接下来是不是提亲?要不要我陪着?当然要了。毕竟有些话自己不好意思说嘛。想必冰人就是这样产生的。”说罢笑嘻嘻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心想管你打的什么小盘算,五爷看戏看到底,绝不中途退场。

展昭笑笑迈开步子。白玉堂并肩跟上,忽然狡猾地一笑:“猫儿,有句话听没听过---‘烈酒最香,毒花最美’?”

见展昭带路到将军行辕,白玉堂马上忘记来时‘见怪不怪’的心中誓言,脱口叫道:“美女住在兵营里?你凭什么认定?”

展昭略停一停,问道:“白兄可还记得那个银子的来处?”

白玉堂一半清醒一半糊涂:“咱们来向谁提亲,美女还是银子?”

展昭不由失笑:“展某几时说过要提亲?都是白兄夫子自道。现下当然是银子的下落要紧。”说罢抬步往门里走去。

白玉堂狠狠瞪他一眼,暗想那是个尤物,你却是个祸水。你两人不配对,真正没天理。自己夹在两个极品中间算怎么回事?想想长叹一声,随后跟往厅前立定。

二人进门时早有士兵看见,飞跑向里通传了。不多时梁臻亲自迎出厅堂,笑问:“展护卫登门,想是身体大好了?”

展昭欠身答道:“谢梁将军挂怀,微躯已然痊愈。面见来迟,将军莫怪。”

梁臻笑道:“我家门里,无须客套。”说罢又招呼白玉堂:“白大侠,咱们又见面了。请往客厅待茶。”

三人入里,分次落座。展昭率先问道:“今日知府大人堂审,将军想必早知结果了。”

梁臻微微一笑:“展护卫言语爽快,梁某也非惺惺作态之辈。隋珠是我府中姬人,展护卫大概见过她了。”

展昭点点头:“将军如此开诚布公,实属难能可贵。展某妄言,将军遣人劫掠兵器,虽是大有深意,其行却不可取。”

梁臻呵呵大笑:“素闻开封府执法公正,展护卫想必是要责备梁某监守自盗,依法当罚了。不过内中情由,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展昭目光一闪,凌厉迫人:“展某愿闻其详。”

触到这双眼,梁臻不由微微一震。此时方信侠之剑气,原可收放自如。他正一正颜色,缓缓说道:“展护卫心生七窍,应知何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水匪供认劫兵,并非全是虚词。只不过他们自己又被劫了一次而已。”

展昭笑道:“如此说来,梁将军便是那黄雀了。那匪首忙忙自认是贼,岂不令人费解?”

粱臻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说道:“匪首因何招供,展护卫当真不知?”

展昭心中紧了一紧,沉默半晌说道:“如若证据确凿,论断何难。眼下却非其时。”

梁臻不由慨叹:“展护卫何痴痴若此。天地自有万物存焉,是善是恶,非善非恶,你见与不见,它们永远都在。公道存于人心,绝非一句虚言。申冤申冤,即便是青天包大人,可能察见万民万代之冤苦?若是,展南侠也好,白五侠也罢,都统统不必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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