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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七)

白玉堂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宁薰,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高兴什么呢?”他心想刚还被我骂得眼泪吧嚓的,她倒真是不记事。

宁薰斜了他一眼:“怎么,见不得人高兴?你喜欢骂人,我喜欢笑,萝卜白菜,谁也别管谁的闲事。”

白玉堂挠挠头没吭声。想问她要不要吃点啥好的,又担心主动说出来显得不自然。正犹犹豫豫,宁薰忽然停住脚步问他:“你真想知道我为什么高兴?”

白玉堂一愣,此刻他满脑子想着自己骂人的事,知不知道别的似乎无所谓。宁薰不察见这个,兴奋地贴近他耳边小声说:“我找到要找的人了。”

白玉堂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在哪儿?”

宁薰低声说一句:“跟我来。”说着拉住他衣袖向左一转,沿外墙绕到行辕背过,仰望探出围堞的一棵树冠说道:“就关在内墙角的房子里。”

白玉堂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宁薰点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出卖我。对谁也不许说。”

白玉堂懵懵地问:“你那两个姐夫呢?也不能说?”他很奇怪为什么宁薰只对他说。

宁薰绷着脸又点一下头:“对。你答不答应?”

白玉堂好奇得要命,想那就答应呗,以后怎么办大可视情况而定。他脑筋一转说道:“不说就不说。不过你那俩姐夫是干什么的?人家要是自己查出来,你可别赖我。”

宁薰不耐烦地一揪他:“反正你不能说。告诉你,我那天跳到江里去,捉的就是他。刚你们去客厅说话的时候,我问了送茶的杂务兵,他说俘虏都关在西南角临时刑狱房,可不就是这里吗?”

白玉堂一时间脑子里塞满无限多个问题,简直不知道先要问哪个。他略略地想了一想,忽然一瞪眼:“你把爷带到这儿来,想干嘛?”

宁薰袖中伸掌,一大锭银子拍在了白玉堂手心:“前些天花你的钱,还你。你帮我把那个人弄出来,千万别让官兵发现了。”

白玉堂真傻了,半天才问:“你说得如此不清不楚,让我怎么帮你?那是个强盗,干嘛要把他弄出来?”

宁薰低下头,脚尖在地面蹭来蹭去:“你不帮我,就没人能帮我了。你不是大侠吗?那个人害了我一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我要问问他,到底和我的父母有什么仇怨。这个代人申冤的忙,大侠不该帮吗?”

白玉堂还是不明白:“你有冤屈,现成的两个当官的姐夫,怎么不让他们替你申诉,反倒跑来劫狱?抓住了没罪也成有罪了。”

宁薰抬起头看他,目光闪动:“你到底帮不帮?”

白玉堂嘴巴动了动:“我……”他把头一低,手一背,‘咳’了一声:“我先进去看看再说。要劫狱,大白天的哪儿成。那人长什么样子?”

宁薰仰头望着高高的树冠,眼也不敢眨一下。直望到自己差点变成望郎石,也没把白玉堂望回来。她一手按着僵硬的后脖子,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心说别急别急千万别急,其实进去没多久。白耗子机灵着呢,打不过不会跑?他又不是展昭那个笨蛋……她正一个劲儿念叨镇定镇定,肩膀就被人按住了。宁薰吓得蹦起老高,回头一看,嘴巴半天合不拢来:“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见展昭走出客堂,洒水洗地的伙计连忙直起腰来问:“展爷,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得,立刻给您送房里去。五爷临走说了,您现在可不能下床。”

展昭微笑:“活动活动,好得快些。今天还未见过江宁婆婆,老人家可是出门了?”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伙计急忙点头:“今日初一,当家的上山放焰口。唉,展爷,外头风大,您脸色可不大好,还是回房歇着吧。回头五爷发起脾气,小的们谁也吃不消。”

展昭回头笑道:“我知道。烦你叫人进去清扫卧室,整顿毕,我自然回去。”

整顿毕,哪还找得到人。

展昭沿街走来,经过甲仗库,兵卒衙差正进进出出搬弄刀枪剑戟,随行一个孔目,手拿纸笔分门造册。人群中有那日同船的士兵,连忙行礼招呼展昭:“展大人,那日您中箭落水,大家看见都担心得很。现下伤势好些了吗?”

展昭团团一拱手,笑道:“多谢各位,展某无碍。这些可是清风寨缴获的兵器?”

一个士兵答道:“是啊,您看看,一多半都是官窑锻打的。”

展昭近前,顺手抄起一杆铁枪来看,果然枪身上有‘敕造’字样。他不禁沉吟:“如此说来,前日甲仗队遭劫,确是一帮水匪所为了。”

士兵搔搔耳背,迟疑地说:“可……可能吧。”展昭正觉他说得奇怪,另一个士兵停下来插话:“什么可能,甭管这次下次,贼赃都摆在这儿了,还不都是这帮亡命之徒干下的勾当?”说完又忙着跑开了。

展昭追问:“难道水匪截取兵器,已非初次?”

先前答话的士兵回道:“小的们随梁将军自应天来,这里水匪的状况搞不大清楚。不过……看去这些兵器,好像不是此次调用的。”

展昭不解:“此话怎讲?”

士兵一见四周无人,小声道:“不瞒展大人说,应天府库里现有的兵器,新的旧的锻造模子有细微的不同,小的在军中久了,才辨得出来。前日江宁来人调集甲仗,小的也曾在一旁,见分派的都是新库里刀剑,如今缴来的这些,却是三年以上的旧兵器。”

展昭闻言蹙起眉头:“你可确定?”

士兵点点头:“没有十成,也有个**分。不过有人要问起来,您可别说是我说的。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小的吃饭家伙危殆。”

展昭向大门外注视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你去吧。我不会说的。”

行到将军行辕,展昭却不进去,沿外墙走出半圈,看见宁薰站在树荫里踮脚张望,于是上前轻拍她的肩膀。

宁薰刚缓过劲儿,大嗓门又回来了:“你想吓死我呀?”

展昭手指竖在唇边,轻声问:“他进去多久了?”

宁薰东张西望:“谁?进去哪儿?”

展昭深吸一口气:“你和白玉堂一同出门,若无要事,他不会放你单独在此,谢姑娘。”

宁薰魂儿都吓没了,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一言不发。

展昭叹口气近前一步说:“你别怕。历年的官司衙门里都有记录,展某一问便知。我若有心拿你,前日也不必费力救你了。”

宁薰呆了好半天才说:“你怎么知道是我?衙门里可没画我的头像。”

展昭望一望墙外树梢,说道:“我猜的。猜对了是不是?”

宁薰低头望着脚尖:“你干嘛要猜对。我以前是害怕,现在,我是不想让你掺进来。我已经害了一个姐夫,不想害第二个。”

展昭轻轻摇头:“你害不了我。引展某来到江宁的人,想必是要帮你。他是谁,张载吗?”

宁薰平定一下说道:“他巴不得我离你远点,怎么会是他。”

展昭又问:“那么你还有别的亲人?”

宁薰不肯抬头,一字一字说道:“没了。全死了。出了城,在那个祠堂,都被杀了。爹娘,两个哥哥,三岁的弟弟,宁馨……”

两心相对,咫尺难料。展昭无法问下去。沉默中头顶一阵风动树移,白玉堂轻轻飘落地面。猛看见展昭,白五爷潇洒中夹了一个踉跄,几乎没吐血。

展昭一伸手扶稳他,呼唤宁薰:“回家说吧。白兄当心。”

白玉堂连挥衣袖挣脱他双手,狠狠甩出两记眼刀,一马当先拽步走去。

白玉堂满脸杀气领头直奔酒坊大堂,后跟着展昭宁薰。伙计一见这架势,叫声苦连忙端茶挪椅子。白玉堂往主位一坐,取茶碗碰了碰嘴唇皮,‘啪哒’一声连盅带盖掼个粉碎,拍案大骂:“烧水的死人给我滚过来!”

几个伙计远远躲在角落,战兢兢没一个胆敢应声。展昭见状劝道:“白兄请息怒,叫人另烧一壶便是。”

白玉堂坐回椅上冷笑:“伺候不了主子,是下人大大的失职。展大人倒也有个主子,你若办差时失职,重来一遍就算了?脑袋搬家只怕是轻的吧。”

展昭心中微感不快,蹙眉道:“白兄何必如此?若是不满展某,尽可直言。与甚么下人主子并不相干。”

白玉堂鼻子里‘哼’了一声:“展大人错在哪里,我凭什么不满?您天马行空,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去,谁敢说个不字?您就是错了,要打要罚也是上司的事儿,我不满得着吗?”这一来脾气倒是发了,他心里却更恼火。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如此的沉不住气。

展昭努力平下一口气,缓缓说道:“辜负白兄好意,是我的不是。但展某求仁得仁,纵赴汤蹈火何怨也?白兄若是知我,就不要再气了。”

此话一出,白玉堂胸中气登时瘪了。对面的展昭忽远忽近,令人惆怅。他摇摇头,隐隐痛惜。我哪是气你,根本就是气我自己。你若知我,就不该说这个话。

可白玉堂讲不出口。想了半天他才说:“欠了爷多少餐酒了?再还一百年也还不清。你不要想拖到下辈子去,五爷坚决不干。”

展昭暗中叹一口气。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握住意味着必须放手,分散是在什么时候?这忧心忡忡比空无所有更加不堪。他们终究没能忍住,还是把心情寄托给了不能长久的物象形体,不辞一世展转低回。人生的孤单软弱,结局是殊途同归。

他双手端起茶盅:“今日先以茶代酒,借花献佛一敬白兄,以示绝不赖帐的诚意。”说罢将茶干了。

白玉堂正颜厉色:“少废话!骗了爷多少回了,还让我信你?你,你你你把我支出去,好自己躲墙根,抓我?!”

展昭不觉好笑:“白兄,我要你前去报信,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须跳墙?从正门堂皇直入即可。”

白玉堂手指一点旁边半天没吱声的宁薰:“这都什么事儿!何须跳墙,问你的小姨子吧,我没话可说。”

宁薰反客为主问他:“白大侠,你见到那个人没有?”

白玉堂翻个白眼:“笑话,五爷要见的人,敢不乖乖出来给我见?见到了,怎么样?我可没答应把他弄出来。”

展昭接话道:“宁薰,那个人究竟是谁,现在可以说了么?”

先时于江宁织造局,展昭自高生口中得知一件公案。数年前,江宁一带的漕运指挥使谢忠遭人指控,称谢忠假借职务之便,将织造局运往京中的大内供品私自截留,藏于府中。接报后江宁知州趁夜出兵包围谢府,时于家中抄得御用锦缎瓷器共合一箱。谢忠当即被下狱,案件几经上报审理,最终定了全家流放。解押出城三十里夜宿施家村,谢家满门连同江宁府的公人,于村中祠堂悉遭强人掳杀。

没料想其中走了一个谢宁薰。当日一行人于祠堂里歇宿,大人们煮水做饭,不曾留意小孩子里外走动玩耍。宁薰好动,跳来跳去发觉祠堂供桌下地砖有些松动。她顺手撬开来看,竟见其下空空,似个地窖。宁薰心中好奇,叫姐姐宁馨同她一起进去看看。宁馨不欲生事,耐不住她央求,又担心妹妹独自下去遇着不测。于是趁人不备,两姐妹悄悄下了地窖,沿通道一走走出老远。此处村民远祖本是一家,因此各家沾亲带故,地下储备食蔬的窖库也大多地底相通。两人走进去黑漆漆不辨路径,三绕两绕便走不回去了。慌乱中闯到不知谁家的地窖再不敢乱动,坐等到主人家开窖取物,姐妹二人才被放了出来。

当时室外天黑得不知道时辰,她们弯弯转转摸回祠堂,张眼一望,惊得停在门外作不得声。明晃晃的刀丛起伏,照见院中一地尸身,手持者还在不停地砍,不停地劈。那情景,刀斧入肉,断筋挫骨的声音,血流成河,呼救连天。像命运导演的一出戏,一幕紧接着一幕,全情投入。定格在两姐妹惊骇扩张的瞳孔里。

宁薰记得自己一直呆呆地看,记得宁馨紧紧牵着她的手转身逃开。奔到绕村近处的河岸,宁薰再次回头,看见屠刀起落,她三岁的弟弟躺在地上,一个小血人。不知他仰望天空时想到了什么,叫没叫姐姐。宁薰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撕心裂肺地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如此凄厉,在黑夜和死亡之间从此徘徊了许多年。两三个手持钢刀的人,闻声从祠堂大门赶出来。黑色的夜风,黑沉沉的身影。噩梦压顶,猎物无处可逃。

这时宁馨忽然伸手一推,将几乎疯掉的宁薰推落急流,自己一转身迎着钢刀跑回去。生天死地,不肯回头。好像她是在飞。

宁薰没有潜走,在河岸的凹沿里躲到天亮。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刻宁馨飞奔而去,像月中仙女飘拂升天。也永远让宁薰记住了,卑污尘世加诸于仙子的戕害,除了钢刀,往往还有蹂躏。

宁薰人在水中,哭得忘了该怎么哭。她只不过叫了一声,年轻美好的宁馨竟然被断送。她眼中干涩地想,一团乱麻地想----只要宁馨能回来,让她立刻去死,她也愿意。

那以后很久,宁薰流不出一滴眼泪。她知道,用一辈子的眼泪,也不能把宁馨哭回来了。

还有她们的父亲,母亲,哥哥,弟弟。一个一个离开,没有归期。

后来,她流浪四方,没有勇气重返故土。遇到摇光以后,有时她会呆想,老天爷也会偶尔发慈悲吧,让宁馨借尸还魂了。

再后来,张载赴任江南,为母寻医之时,在摇光家中两人重逢。张载自幼丧父,早年间母子流落江南,以世交故依栖谢府。谢忠视张载如若亲子,复以长女许之。其后张载仕于西陲数年,归来谁料人事全非,岳家早已合府遇害。泣血椎心之际,竟然知悉宁薰在世,怎一句悲喜交加了得。

亦是青梅竹马,而她不敢见他。宁薰始终觉得,如果当初死的不是宁馨而是自己,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会比较好。

她当然也不敢告诉张载,她曾经多么怨忿地希望宁馨从不存在,希望她有日彻底消失在人世间。只不过因为这个姐姐人见人爱,因为总有人在她耳边唠叨:宁薰,为什么你不能像姐姐一样?

----他们无疑是说,她很糟糕,因此被否定了。父母们根本不愿费心去了解,这评价会让一个孩子多沮丧。即使她是个大大咧咧的,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孩子。

阳光只照在宁馨身上,没人看得见宁薰有什么好。以前她不服气,暗里嫉妒。然后转向另一个极端,全盘接受了人们的众口论断。她是个诅咒亲姐姐的黑心妹妹。残酷的是,最后以生命保护她的,恰是那个被她恶毒诅咒过的姐姐。

和小偷、叫花子混作一堆,越一无是处,越心安理得。那是她该得的。无论怎样下坠,都没办法比从前更糟。

若世间没有摇光,没有张载和展昭。可能这便是宁薰的一辈子。

她憋足了劲儿回到江宁。展昭说,活着应该是抱有希望的。伴随这句话,希望在她心里不可遏制地发了芽。振作振作,或许真能为宁馨、为含冤莫白的父母兄弟说点什么。老天爷惟独让她留到现在,她还不能够全然了解其用意。不过用膝头想也能想出来,上面那位的意思肯定不是为了只让她当个叫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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