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Z昏黄的顶灯下,云初闲沉着脸摸了摸口袋,除了餐巾纸再没有其他东西,来时心不在焉,他的警员证和钱包都忘在外套口袋里,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没穿。
侍应生还是第一次遇见敢在穹顶花园赊账的人,整个人都惊了,提高音量:“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仅想逃单,还撒谎说自己是警察?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
云队长无语,他还真就是警察,怎么办?
他一早就发现酒吧内有人录像,但没想过自己丢人的事儿能这么快传开,酒吧里聚起越来越多看热闹的客人,云初闲觉得自己就是有十张脸都不够丢的。
十七万……更确切说是十六万八,云队并不是付不起,工作这么多年,连工资带奖金,他的收入其实很可观,而且又不怎么花,也用不着买房,他确实是攒下些积蓄,只是十七万买个矿泉水瓶,这事儿说出去,云初闲都觉得自己像个脑残。
侍应生怕云初闲跑了,这账会算自己头上,嗓门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云初闲耳膜都疼,他无奈做出一个下压手势,让这年轻人别再嚷嚷了:“我的确忘带钱包了,不准备赖你帐,等我回去取了银行卡就来结……啧,这样吧,你说怎么办?实在不放心你和我一起去取?”
“我……”
侍应生顿了顿,余光悄悄瞥向四周。周五晚是客流量高峰时段,再过不久酒吧就要忙起来了,侍应生挣固定工资,多余的奖金都是销售提成,他一面担心云初闲跑路,一面又不肯放过赚钱时机,一时进退两难。
云初闲耐心等他回复,就见侍应生皱着眉,眼珠滚过两圈,忽然瞄上他手腕:“……你把手表压我们店里,然后去取钱,结完账以后我再把表退你。”
云初闲愣了一下,看向自己腕上的表。
云队长是个审美成疾的男人,不会打扮自己,衣柜里最多的就是格子衬衫运动衣,他用以修饰自己的单品几乎没有,除了床头柜里珍藏着爷爷一只老旧怀表,就是手腕上这只陀飞轮机械表,还是温旷送给他的大学毕业礼物。
那时温旷说这是什么外国小众品牌,要一千多块钱。
侍应生看出他的踌躇,立刻说:“要么把表压这儿,要么我报警。”
云初闲:“……”
报警报警,说他妈三遍了,他就是警察!
云队简直心烦,翻过手腕,指尖摸上表扣,三下五除二就将手表摘下来递给侍应生。
侍应生比他还严肃,就要双手接过这块表。
在云初闲要将手表放在对方掌心时,斜侧里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沾着六月里略显低温的凉意,轻轻握住了云初闲的手腕,打断他急躁的动作。
肉桂与雪松带来冬日里森林的气息,熟悉的木调男香从后轻轻拥住他,云初闲鼻尖微动,差点打个喷嚏。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大驾光临,他脑子“嗡”的一响,仿佛被这股淡香再次撞出一个脑震荡。
按下云初闲的手,一张低调朴实的黑卡放在侍应生手掌上:“我来结吧,密码是000125。”
侍应生瞪大眼睛看着来人。
温旷半垂着眼,略作思考,撩起眼皮对上云初闲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个24K金的瓶盖,你要拿回去做纪念吗?”
云初闲:“……”
在他开口前,侍应生已经忙不迭捧着穹顶花园的黑金会员卡跑去收银台了。
云初闲嘴唇微动:“……不要。”
“哦。”温旷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指腹轻轻按揉云初闲的腕骨,很是纵容,“那我带回去吧。”
侍应生捧着黑卡颠颠儿的跑回来,十七万就这么在他轻描淡写的动作间烟消云散,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理念,云初闲傍着身边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少爷,又重新位列神席。
侍应生点头哈腰送上帝出门,笑得粲然:“二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云初闲可能加班加坏了脑子,或者脑震荡的后遗症去而复返,他犯着懵让温旷拉走,直到被拽到一楼大厅的室内喷泉前,温旷才停下脚步,转过身从他手里接过那块手表。
温旷垂着眼,将这块云队并不了解市价的机械表重新戴回他腕间,拇指蹭过表盘,留下一道不甚明显的模糊指纹,好似被查岗的二十四孝老公,不等云初闲问,自行交代:“我来和学生吃饭,之前指导过他期末论文,最后成绩不错,非得请我一顿……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让他付钱。”
云初闲干巴巴道:“哦。”
温旷能得这么一个心平气和的回应就够开心一整年,笑眯眯得寸进尺:“你呢?怎么来这边了,你明明不爱逛街的,为什么还让那个黑酒吧讹上了?”
“和同事聚餐,帷千请客。我来早了,想找个地方等他们……”
云初闲说了两句终于反应过来,倏地住嘴,他神情复杂的同温旷对视几秒,而后难堪的转移视线。
看起来像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妈的,他刚把医疗费给温旷结清,眨眼就又欠了人家十七万。
云初闲深深吸口气才能找回些表情,强迫自己看向笑盈盈的温旷,硬着头皮承诺:“晚上回去我把钱转你,就打在之前那张卡上。”
温旷捏了捏他的手,柔声道:“没关系,你不用和我这么……”
“老大!”
“初闲?还有……师哥!”
清脆的呼唤在不远处传来,云初闲浑身一僵,猛地把手从温旷掌心抽出来,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颜帷千捏着手机和几个同事站在不远处,狐疑地看着他们。
云初闲除了审犯人时有兴趣多说两句,其他时候大多是个“口无”,他一时很难解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首先不想告诉同事刚才自己多丢人,其次也不想给他们介绍温旷,利伯拉律所都是牛马,市局没少在他们身上吃亏,对律师都不待见。
云队没多做思考就权衡过利弊,轻轻一推手边的人:“你先走吧,过后再联系。”
温旷眨眨眼:“……”
他说再联系……
温律眼睛弯起来,很乖巧的点头:“好。”
他和颜帷千抬手致意,在云初闲的同事们刨根问底前溜溜达达走了。
半小时后,穹顶花园顶层的土耳其烤肉店中,云初闲在烟熏火燎里灌了一肚子冰水,玻璃杯磕在桌上,在身边的欢声笑语中长叹一声,叹得正往嘴里塞肉的颜帷千心都漏跳了半拍。
“怎么了?”颜帷千顺手给不方便的云初闲夹了半盘肉,“你怕不是最近有点更年吧?”
“滚开。”云初闲啐了他一声,抹了把脸,周末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心累至极,“你不知道是什么事。”
颜帷千丧良心的笑了两声:“哈哈,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你在Z没钱结账,然后被你师哥英雄救美了嘛。”
“?”
颜帷千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穹顶花园会员群给他看。作为合格的销金窟,会员都是有钱有闲的人,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庸俗的看热闹,几段视频被群友反复发送,云初闲看一眼就头晕。
颜帷千不用点开视频,下面就有人贴心总结了文字版,还认出温旷,在群里圈他出来分享这段艳遇的始末。
“一开始不知道师哥在这个群。”颜帷千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西班牙啤酒口味偏酸,他抿了一口,舔了舔嘴唇,好笑地看着云初闲,“还说早点来救你,没想到他比我来得快。老云,你俩这什么情况啊,是打算复合?”
一身债务的云初闲嗤笑一声。
颜副耸了耸肩,点到为止,换了话题:“说起来你是不是托网安查东西来着?我来的路上接到老顾电话,说给你打你不接,让你抽空给他回一个。”
刚才被侍应生缠住,他有多余动作都会被那小年轻认为图谋不轨,唇枪舌战间没空接电话,想来是邮件有了新线索,云初闲应了一声,拿出手机给网安的顾进发微信。
一行字没打出去,李晓惠和刑侦支队的第一警花周敏将崔逸挤在中间,三人盯着一个手机屏幕,一人喊了一嗓子。
李晓惠:“我天!”
周敏:“卧槽!”
崔逸:“妈呀!!”
云初闲:“……”
颜帷千端干料碟的手都让这三个活宝喊抖了,孜然粉洒了一半,他瞪了两位女同志一眼:“哎哎,公职人员,咱们稳重点。小周,我说你长得天仙一样,能不能别老草天日地的?哪天再把小崔也带坏了。”
小崔红着脸看了周敏一眼,嘤嘤道:“不会的……”
周敏从崔逸手里抽出手机,蹭到颜帷千身边:“不是,颜副你看——”
颜帷千往嘴里塞了口肉,瞥了手机屏幕一眼,一口肉没嚼完,险些被正在播放的视频噎死,猛地咳嗽起来。
云初闲顺手递给他凉白开:“你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吗。”
颜副咳得脸红脖子粗,顾不上回嘴,他手势示意周敏把视频给云初闲看,周敏一脸严肃地伸长胳膊将手机递给云队。
云初闲疑惑地接过女生的粉色手机,觉得她手机壳上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硌得慌,还没来得及发表些人到中年的絮絮叨叨,就被视频画面吸引目光。
那是周敏朋友圈熟人转发的视频,一共不到十九秒,但足够人消化一小时。
春末夏初的午后,和煦日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在仿德式建筑的教学楼上,将那贴了金箔的尖顶映照得更加熠熠生辉,也仿佛给被暖阳轻柔包裹的青年拢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他一尘不染的衬衣下摆被高层的风掀起,背对太阳舒展自己的双臂、肩颈,微微扬起头颅,像一位天使。
随后一跃而下。
天使坠入尘埃,“砰”一声砸在坚硬冰冷的石砖地上。
云初闲愣了一瞬,眉头倏地皱起。
周敏以为他提前听到过风声,小声说:“这都是两个月以来第四起跳楼自杀事件了,最近朋友圈在疯狂刷屏,但是学校压了热搜,所以网上讨论度不高。”
云初闲和颜帷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看出一份震惊。
但他俩震惊的点除了接连的大学生跳楼自杀,还有那栋无比眼熟的教学楼。
仿德式建筑,贴了金箔的尖顶,从天台可以一眼看到正西方向的教堂……
这是公大。
云初闲和颜帷千的母校。
温旷: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复合呀?
云初闲(冷漠):下辈子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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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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