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时,苏眠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先于视觉苏醒——后脑勺下垫的不是枕头,是一条手臂。手臂的主人呼吸平稳而绵长,呼出的气流轻轻扫过她的发顶,温热,均匀,带着极淡的咖啡残香。那件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她昨晚卷好的位置,差不到一毫米。苏眠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了一下,满意地把那圈卷边又轻轻按了按。
江临还在睡。她的睡相和她的手术台风格一模一样——安静、克制、纹丝不乱。仰卧,双手交叠在腹部,连头发都规整地散在枕头上,没有一缕缠在脸上。只是那只被苏眠枕了不知道多久的右手微微蜷着,手指还保持着拢着她肩膀的弧度,哪怕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
苏眠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打算再赖片刻。然后又忽然睁开了。等等。她今天早上是不是说了要给她做早饭?煎蛋,溏心的。昨天半夜亲口承诺的。现在几点了?她摸到手机——六点四十七分。还好。江临今天上午有手术,查房时间是八点,从这里到医院多三个红绿灯,至少要在七点半之前出门。还来得及。
她轻手轻脚地从江临手臂上挪下来,把那只橘色毛绒小猫塞进江临蜷着的手心里代替自己。江临的手指自动收拢,把猫攥住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苏眠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踮着脚尖走到厨房,路过玄关时从衣架上取下那条灰围裙,套上,双手背到身后去系带子。
系不上。带子在她手指间绕了两圈,怎么打都是反的。她低头检查——围裙穿倒了。她把围裙正过来重新套上,再系,还是松的,那个蝴蝶结怎么拉都不紧。她蹙起眉,歪着头用右手够左腰后的带子,够到了但捏不紧,又换成左手够右腰后,够到了又不知道该绕几圈。她就这么背着手在灶台前转了两圈,把自己绕得有些着急,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带子。”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她两只还在腰后瞎折腾的手轻轻拨开。江临的手指按在围裙带子上,交叉,绕圈,拉紧,打了一个外科医生特有的结——平整,紧实,左右对称,不会松也不勒腰。她手指微凉,指节分明,偶尔碰到苏眠腰侧的皮肤时,苏眠会轻轻颤一下。江临低垂着眼睛,动作比任何一次手术缝合都专注。
“你每次系围裙都系不好。左边比右边松了两厘米。”江临说。她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低哑,头发也没梳,几缕碎发翘在耳后。
苏眠转过来,仰头看着她。江临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锁骨露在外面,链子上那枚戒指垂在锁骨之间。苏眠伸手把她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先从最上面那颗开始,指腹捏着纽扣推进扣眼,指尖在扣面上按了一下抚平布料。然后往下移,第二颗,第三颗。那颗靠近左胸、上次系错的纽扣,这次她扣得格外仔细,手指在扣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确认它整整齐齐地待在正确的扣眼里,才继续往下。她的手指在衬衫棉布上留下了一排看不见的体温印记,直到最下面那颗也扣好了,她的指尖还在那片衣料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确认过的事。
“你衬衫也系不好。少扣了两颗。”苏眠说,声音很轻,轻到只够在两个人的鼻尖之间传递,眼睛没有离开江临的锁骨。
“你围裙也系不好。每次都系反。”江临说,声音同样轻,嘴唇在苏眠额头前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张合。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一个穿着系得整整齐齐的围裙,一个穿着扣得规规整整的白衬衫。然后同时笑了出来——苏眠笑的时候仰起头,眼睛眯成缝,声音清脆;江临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碰了碰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
“我们俩谁也别说谁。半斤八两。”苏眠用手指弹了一下她手腕上的五彩线结,转身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她打蛋的时候手腕甩得有点用力,蛋壳碎片掉进了碗里,她拿筷子挑了半天。江临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挑蛋壳,心想这个人在咖啡馆里打奶泡拉花都稳得像教科书,怎么在家里煎个蛋就这么笨。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双筷子,帮她一起把碎蛋壳一片一片挑出来。
锅里油热了,苏眠把蛋倒进去。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鼓起细小的气泡,她用锅铲轻轻推了一下蛋黄让它居中,然后盖上锅盖关小火。动作一气呵成,和刚才挑蛋壳时判若两人。江临看着她的侧脸——苏眠盯着锅盖下的蛋,嘴唇微微抿着,额前碎发被灶火的热气吹得轻轻晃动。她在认真地煎一个蛋。和她在咖啡馆里给江临做每一杯美式时一样认真,和她在深夜趴在吧台上等她下班时一样认真,和她写下每一张便利贴、折每一颗纸星星、在手腕上系每一根五彩线时一样认真。
蛋煎好了。溏心的,蛋黄在蛋白里微微颤动,边缘有一圈焦脆的金边。苏眠把它铲进盘子里,旁边放了两片烤过的吐司和几颗小番茄,然后把盘子放在江临面前,自己站在桌边,两只手背在身后搓着围裙边缘,看看盘子,又看看江临,再看看盘子,最后盯着江临的筷子。
“怎么样。溏心的。你爱吃的那种。你说过溏心蛋比全熟的好吃。我说过我记住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尾音微微上扬。
江临用筷子夹开蛋白,蛋黄缓缓流出来,把吐司染成金黄。她低头看着那枚完美的溏心蛋,又抬头看着苏眠。苏眠的表情有一点紧张——不明显,但认识久了就能看出来,那种期待又不期待表扬、在乎又假装不在乎的模样,和第一次问她咖啡好不好喝时如出一辙。
“很好吃。”江临说。然后她低下头把蛋黄蘸上吐司吃了大半,又补充了一句:“比医院食堂好吃很多。”
“医院食堂是流水线操作。我这个是私人定制。唯一的缺点是——只会煎蛋。别的还在学。上次试着做红烧肉,把糖色炒糊了,锅底现在还是黑的。”苏眠指了指灶台上那口锅,锅底确实有一圈碳化的痕迹,被她用钢丝球刷了好几次,还是留了一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枚被钉在灶台上的勋章。
“下次我和你一起炒。你负责放料,我负责看火候。”
“你还会看火候?”
“不会。但手术台上控制出血量,和看火候的原理差不多。都是温度和时间。”
苏眠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然后转身去拿咖啡杯。她把那只裂了纹的旧杯子放在江临面前,杯沿上的金裂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那盒糖包,抽出一包,拆开,倒了半包进去。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粒糖都倒进杯子里,没有一粒洒在外面。倒完之后她把剩下的半包放在盘子旁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糖粉。
“以后直接放。你说的。今天放半包。你想多甜自己加——剩下的半包在这里。主动权给你。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而是低头把鸡蛋壳扫进垃圾桶。
江临拿起那半包糖,没有往杯子里倒,而是放在桌角,和那盘煎蛋的盘子并排放好。然后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半糖的美式,苦味还在,但甜味已经渗透进去,和她这些日子里每天早上喝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今天的糖比昨天的甜。”
“每天的糖都一样。是你自己越来越甜了。”苏眠背对着她洗锅,声音被水龙头的哗哗声盖得断断续续。
吃完早饭,七点十分。江临要换衣服去医院。她站在沙发边上,从包里拿出那件叠好的衬衫——昨天从医院穿回来的那件,浅蓝色的,领口内侧绣着“心外科江临”。她把衬衫抖开,披上,扣子从下往上扣,手指很稳,速度很快,扣到还剩领口那两颗时动作慢下来,手指在领口停了停。
苏眠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看见江临对着领口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江临面前,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东西——一条领带。深蓝色的,丝绸的,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熨得笔挺。
“给你的。新年礼物。本来想等到你生日再给,但你生日还早,我等不及了。上次在医院看见你们科室主任打领带,你穿白大褂里面穿衬衫没有领带,脖子上光秃秃的。我就买了。我不会打,但网上有教程。你打上试试。不好看的话——就还给我,我换个颜色。”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而是低头反复抚平领带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捋了一遍又一遍,那片丝绸已经被她的体温熨得微微发烫。
江临接过领带。深蓝色,丝绸,和苏眠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件风衣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领带绕上自己的脖子,然后停了手。“我没有怎么打过领带。平时穿洗手衣,不穿正装。”
苏眠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一点泛红——不明显,但江临看得见,在她反复摸领带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她接过领带的两端,绕,交叉,穿过,拉紧。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一步绕错了,又退回去重来。最后一个结打得稍微有点歪,但稳稳地贴在江临的领口正中间。
“好了。歪了一点点,但比你光着领子好看。你不要动,我给你理好。”她把那个结往正中挪了挪,指腹沿着领带的走势顺下去,把丝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整理平整。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几秒,再上前一步,指尖把领带结下面那根不起眼的银链子轻轻挑出来,让它垂在领带外面。
“好了。现在完美了。江医生今天可以去查房了——穿衬衫打领带,领口下面有戒指,手腕上有五彩线。全副武装。”她说这话的时候仰着头,眼睛里有小小的光斑在跳动,嘴唇弯成一个稳定而明亮的弧度。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然后她伸出手,把苏眠腰后那个围裙结也重新系了一遍——刚才苏眠洗碗的时候大概又松了,左边比右边又差了两厘米。她系完结,手指在苏眠的腰侧停了一小会儿,然后拉起苏眠的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根五彩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两根线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贴在两只手腕上,褪成了同样的灰白色。
“好了。现在你也全副武装了。围裙系好了,五彩线戴好了。你左手无名指上还有戒指。”
“有吗。我没注意。”苏眠把手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用拇指转了转它,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满足,“哦,是有。戴太久了,习惯了。反正又不摘。”
七点二十五分,江临站在玄关换鞋。苏眠靠在鞋柜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只毛绒小猫——今天早上从江临手心里抢救回来的,橘色呆毛被压得趴下去,她用手指把它重新翘起来,反复拨了好几下才满意。然后她抬头看着江临,问中午能不能回来吃饭,说她今天不打算开店,可以在家做午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饺子,还有上次没炖完的山药排骨汤,可以加把挂面。江临想了想,系好鞋带站起来,说中午只有一个小时休息,来回走路各十分钟,吃饭四十分钟,够。苏眠把毛绒小猫往鞋柜上一放,掰着手指数给她听:“十分钟走过来,十分钟走回去,那吃饭真的只有四十分钟。不够。你吃饭本来就慢,现在更慢了。”
“那就走快一点。八分钟。”
“八分钟也不行。你走路从来不快——以前过马路的时候你每次都走得很慢,树叶看了,天空也看了。我第一次见你过马路就在窗边想,这个人怎么连过马路都这么认真。”苏眠靠在门框上,手指还攥着毛绒小猫的尾巴,声音从理直气壮慢慢变轻,“好了你快出门。再不出门查房要迟到了。你们主任会问江医生怎么今天打了领带还迟到。”
江临推开门,冷空气灌进来。她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中午吃什么。”
“饺子。煎的。你昨晚说想吃煎饺——不是昨晚,是今天凌晨说的。你说吃面的时候饺子放少了,还想吃煎的。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江临转身走了。苏眠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往巷口走,大衣领口上露出深蓝色领带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走到巷口时,江临回头,看见苏眠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系得整整齐齐的围裙,头发用铅笔随意地挽着,碎发散在晨光里。苏眠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走进银杏街。光秃秃的银杏枝丫在晨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她低头走了几步,然后抬起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条深蓝色领带的末端,把它扶正了一些。领带的丝绸还是温的——不是被她的体温焐热的,是被苏眠握在手里反复摩挲时留下的温度。那个温度,和凌晨的排骨汤、煎蛋的焦边、围裙结最后收紧的那一下一样,都准确地停留在同一个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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