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江临早上出门的时候,公寓楼下的水洼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裂成细密的纹路。银杏街上的树彻底秃了,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炭笔画里那些收笔太急的线条。她穿过马路的时候把手往大衣口袋里又掖了掖——口袋里有一管润唇膏,很小,银色的外壳,被她的手指捂得温热。
今天苏眠生日。她记得很清楚。苏眠自己只提过一次——去年中秋吃月饼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我生日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然后马上转移了话题,开始讲隔壁水果店的猫又偷吃了她烤的饼干。江临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一天,但她后来查了咖啡馆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身份证号上的出生日期是今天。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苏眠在吧台后面,正踮着脚往黑板上写今日特饮。围裙系得还是那样——左边比右边松了两厘米。头发没有用铅笔挽,而是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卷,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听见风铃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粉笔。
“你今天这么早。不是下午才有手术吗 (?????)”
“今天特殊。”
苏眠歪了歪头,把粉笔放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然后靠在吧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然后又迅速切换回若无其事的模样——切换速度太快,以至于江临一眼就看穿了她正在猜。
“什么特殊。不是周五,不是节气,不是法定假日。你们医院今天有什么特殊活动?还是你论文获奖了?还是——”(〃ω〃)
“你生日。”
苏眠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拨弄围裙口袋边缘的线头。那个线头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她从来没有去剪。今天她把它绕在指尖上,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上。
“……你怎么知道的。我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具体日期。”
“我查了工商注册信息。法人身份证号。”
苏眠沉默了一阵。然后她把粉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都很轻,但节奏不对——第一下比第二下快,和除夕夜零点的钟声完全相反。她把粉笔放在一边,抬起头,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你居然查我的工商注册信息。你是变态吗 ( ??? ? ??? )”
江临从口袋里拿出那管银色的润唇膏,放在吧台上。很小,很轻,放在木纹上几乎没有声响。苏眠低头看着它,没有马上伸手去拿,只是看着。
“你平时用的那个是透明款。最近天气干,你的嘴唇——”江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的手指在吧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和刚才苏眠敲粉笔的节奏一模一样,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起皮了。上周五你说话的时候,嘴唇上有一道小裂口。你说是因为暖气太干。这款是玫瑰味的,带一点润色,涂上去会比透明的更舒服一点。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味道。如果不喜欢,收据在袋子里面,可以换。”
苏眠拿起那管润唇膏,拧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玫瑰味很淡,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而是像远处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玫瑰水的气味。她把唇膏涂在嘴唇上,用手指轻轻抹开,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把嘴唇凑到江临面前。
“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你还没看呢。你只看了一眼就低头了——你在看吧台木纹。你们医院连体外循环机都敢修的人,怎么连看我涂个唇膏都不敢 (?▽`)ノ”
江临抬起头。她的耳尖从白色变成了淡粉色,和医院走廊里那盆被护士长遗忘的仙客来是一个色号。她看着苏眠的嘴唇——涂了玫瑰色润唇膏之后,那道小裂口被油脂填平了,唇纹变淡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江临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苏眠涂唇膏时上唇先抿下唇的动作,注意到她抹开后用指尖轻点嘴角的习惯,注意到她涂完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这些细节她都注意到了,只是刚才在看吧台木纹的时候,她也在用余光看。
“很好看。”她这次没有低头,“你每天都好看。今天比平时更好看一点。”
苏眠把润唇膏放回吧台上,低头用手指转了转那根银色的小管子。然后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江临面前,伸出手,把她大衣领口上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银杏叶摘掉。叶片已经完全枯了,边缘卷曲,一碰就碎。她把碎片放在手心,看着它,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你知道吗。我以前生日,都是一个人过。开店之后好一点——店开着,有客人,有声音,就不觉得是一个人。但晚上关了店,还是一个人。弟弟在的时候他会给我画生日卡,画得很丑,每次都画蛋糕,蛋糕上插的蜡烛比我还高。后来他不在了,我就自己给自己煮碗面。去年生日我也煮了面,吃完之后趴在吧台上,盯着那扇门,想——如果有人推门进来,不管是谁,我都请他喝咖啡,免费喝一年。但那天晚上没有人来。那天是周三,你周三从来不来。我记得你在手术。我当时想,她在救人呢,比陪我过生日重要多了。没关系。”她抬起头,把枯叶碎片放在吧台上,然后用指尖轻轻推了推那管润唇膏,让它和枯叶并排放在一起。
“今年你来了。”她伸出食指把润唇膏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然后抬头看着江临,“你怎么连工商注册信息都查。以后我要是做了什么坏事,肯定瞒不过你 (*/ω\*)”
“你没有坏事可以做。你连偷加糖都会心虚。”
“那也是。我连偷加糖都会心虚。所以你查到之后,就给我买了润唇膏。你记得我嘴唇起皮。你连上周末的事都记得。你什么都记得。你明明脑子里装了一千个患者的病历和两百篇论文的参考文献,还要腾出地方记我嘴唇上的一道小裂口。”她伸手抚平了江临大衣袖口上一道极浅的折痕,手指顺着那道折痕来回捋了几遍,直到它在羊毛面料上彻底消失。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不怎么红了,但睫毛上还挂着极细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唇边挂着一个稳定而明亮的笑。
“谢谢你。这是这几年我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江临沉默了一瞬。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全部涌到喉咙口,堵在一起,需要排序。最后她说了一句很短的、但苏眠听得很清楚的话。
“以后每年都有。”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把江临大衣上的第二颗纽扣转了一下——那颗纽扣没有歪,线也没有松,但她就是想转一下。然后她踮起脚,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牙齿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皮肤就松开,头抵着她的锁骨窝,额头贴着她那枚从领口滑出来的银戒指,呼吸还带着玫瑰润唇膏淡淡的花香。
“你说的。”
“我说的。”
窗外,风停了。银杏树的枝丫在灰白色天空下静止不动。一只灰喜鹊落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头往咖啡馆里看了一眼,大概是被暖黄的灯光吸引,停了片刻,又扑棱棱飞走了。江临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走到吧台后面。
“你做什么。”苏眠在身后问。
“蛋糕。”
“你会烤蛋糕?上次那个蛋糕是我和你一起做的,胚体有一点塌,裱花也有点歪。你说你想自己做一个?今天?现在?”苏眠跟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的警觉。
江临打开冰箱扫了一眼——鸡蛋有,低筋面粉有,淡奶油有,黄油没有。她关上冰箱,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六块切成小方块的黄油,每一块都用烘焙纸单独包好,分量刚好够一个六寸蛋糕的配方。保鲜盒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黄油。提前软化的。拌面糊用。”
“你今天早上出门前就准备好了。”苏眠看着那张便利贴,声音轻得几乎被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盖过。
“昨天晚上查的配方。黄油室温软化要一小时,我早上算过时间,出门前放进包里的。现在应该刚好。”
“你昨晚写论文写到几点。”
“……十一点。查配方只用了十五分钟。”
苏眠没有追问为什么十一点还不睡、为什么十五分钟的配方要提前把黄油都切好包好。她只是把围裙解下来系在江临身上——这次是她给江临系。她站在江临身后,把带子在腰后打了三遍,每次都松,最后一次终于紧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三厘米。江临没有纠正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围裙,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好了。现在你是主厨。我给你打下手,和上次一样。不过这次你负责烤,我负责夸 (*≧▽≦)”
“不用你打下手。今天是你生日。你坐在窗边等。”
“我想看你做蛋糕。”
“窗边可以看。”
苏眠没有动。她靠在吧台边上,歪着头,手里捧着那杯江临来之前她给自己做的热可可。江临开始称面粉——筛粉的手法很生疏,面粉洒了一点点在吧台上,蛋清分离的时候第一颗蛋黄戳破了,她把整颗蛋放在一边,拿了一颗新的。第二次成功了。蛋清打到硬性发泡时,她的手臂明显酸了——心外医生在手术台上站四个小时手不抖,但打发蛋清用的是另一组肌肉。她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然后把打蛋盆转了个方向继续打。苏眠看着她在吧台后面忙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五彩线沾了一点点面粉。她忽然低下头,把热可可杯子里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走到江临身后。
“你做什么——”
苏眠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手臂从腰间穿过,交叠在围裙前面。脸埋在江临后背,鼻尖隔着衬衫棉布贴着她脊柱之间的凹陷。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打蛋器的嗡嗡声还在响,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从液体变成泡沫。
“去年生日,我做了一个蛋糕。”苏眠的声音从后背传过来,闷在江临的衬衫里,“自己做的。桂花糕的配方改了一下,加了奶油。晚上关了店,点了一根蜡烛,自己唱了生日歌,自己吹灭。然后切了一块吃了。剩下的放冰箱里,吃了好几天。我当时想,如果有人能帮我吃掉另一半就好了。不用帮我点蜡烛,不用帮我唱歌,就只是坐在我对面,吃一块我做的蛋糕。今年——你来了。你还自己带了黄油。”
江临把打蛋器关了。蛋清已经打好了,蛋白霜在打蛋头上立起一个尖角。她把打蛋盆放在吧台上,握住苏眠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在苏眠手背上留下几道白印。
“黄油是你上次做蛋糕剩下的。你说黄油不够做第二个蛋糕了。我上次在我们聊天记录里查了,你说过。”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稳,和汇报手术数据时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苏眠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和昨天晚上苏眠在她掌心里画爱心的动作一模一样,面粉在她们手背上划出极细的涩感,一圈又一圈。
蛋糕烤好了。比上次那个好——胚体没有塌,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边缘有一点微微的焦香。苏眠把它从烤箱里拿出来,倒扣在晾架上,等它凉。然后她拿出裱花袋和淡奶油,放在吧台上,歪着头看江临。
“裱花还是你来吧。上次你裱的玫瑰虽然歪,但好歹看得出来是花。我裱的大概会变成一坨云。”
“云也可以。”
“不行。生日蛋糕上不能放云。要放玫瑰。你负责裱花,我负责写字。写什么好呢——写‘生日快乐’太普通了。写‘江临赠’又太正式了,像你们科室的会诊单。”她托着腮,拿着裱花袋在空气里试写了几下,忽然眼睛一亮,弯下腰在蛋糕表面用奶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眠”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爱心。
“这是我的签名。以后这个蛋糕就叫‘眠’牌蛋糕。专属配方。只给一个人吃。不对外销售。”她把“不对外销售”几个字也用奶油写上去,字迹挤在蛋糕边缘,有几个字母歪进了爱心底下。然后她舔掉手指上沾到的奶油,把裱花袋递给江临。
江临在“眠”字旁边裱了一朵玫瑰。和上次一样,花瓣有一点歪,边缘的奶油拉出了一道细丝。但苏眠低头看着那朵玫瑰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手指从裱花袋的出口沾了一点点奶油,轻轻点在那朵玫瑰旁边,补了一颗小小的圆点。
“这是露水。玫瑰带露水更好看。好了,现在这个蛋糕是完美的。你裱的花,我加的水。”
傍晚,她们把蛋糕端到窗边的位置。今天没有别的客人——苏眠说咖啡馆的门口小黑板上写的是“暂停营业·老板过生日”。她把蜡烛插在蛋糕上,一根粉色的,一根蓝色的。江临拿出打火机,把两根都点燃。烛光在落地窗上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和外面路灯的光重叠在一起,像是窗外也有蜡烛在燃烧。苏眠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然后睁开眼,一口气把两根蜡烛都吹灭了,烟升起来,她用手轻轻扇开。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就不灵了。”
“跟我也不能说。”
“跟任何人都不说。但可以透露一点——里面有你。”苏眠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用纸巾擦掉底部的奶油,然后放在盘子旁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玫瑰上那颗极小的奶油圆点,唇边挂着一个安静而满足的弧度,“好了。切蛋糕。第一块给你。因为你带了黄油,还裱了花,还因为你是江临。剩下的我吃。明天早上当早饭。后天也当早饭。反正你送的,不管多甜都吃掉。”
晚上,江临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地响,蒸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苏眠惯用的那款无香型洗发水的淡淡皂基气味。苏眠坐在沙发上叠那件白衬衫——叠好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好,手指在领口内侧被她剪掉标签的位置轻轻抚过。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玄关,从江临的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管玫瑰味的润唇膏,对着镜子重新涂了一遍。涂完之后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打开冰箱,在冷藏室最里面摸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几块曲奇,巧克力豆的,和上次江临说很好吃的那种是同款。她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确认还是酥的,然后把保鲜盒放在茶几上,旁边放了一张便利贴,写上:“夜宵。如果洗完澡饿了就吃。不饿就算了。反正你饿了它就在那里 (?????)”
然后她回到沙发上,抱着那只毛绒小猫,等江临洗完澡出来。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和客厅暖黄的灯光搅在一起。苏眠听见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嘴角慢慢翘起来。今天蛋糕上的蜡烛已经吹灭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比蜡烛更暖和,还在烧。她在心里悄悄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愿望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那只橘色毛绒小猫的呆毛拨正,让它也准备好,迎接今晚回家的那个人。
第二天早上,苏眠在厨房煎蛋的时候,发现灶台上有一张新的便利贴。不是她昨晚写的那张。纸是淡绿色的——不是她惯用的那种浅黄色——上面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都写在格子的正中间,只有最后两个字微微向上倾斜,像是写的人写到那里时嘴角动了一下。
“蛋糕很好吃。花裱得不好看,但你还是吃了两块。生日快乐——这句话昨天忘了说。现在补。每天都快乐,不只是生日。还有,你昨晚许愿的时候,睫毛在烛光里抖了一下。我想知道那个愿望。如果里面真的有我,那我也有一个愿望——我要比你多活一天。不多,就一天。这样你就不用一个人过生日。”
苏眠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第一遍从“蛋糕很好吃”开始看,第二遍从“生日快乐”开始看,第三遍停在最后一行。然后她把便利贴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我活到九十九,你要活到一百。多一天也不行。说好了 ( ??? ? ??? )”。她把便利贴贴在灶台上,和那张淡绿色的并排,然后用擀面杖压住两端的角,让它不会被抽油烟机的风吹掉。锅里煎蛋的焦边比平时深了一点点,因为她转身写便利贴的时候多煎了十五秒。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煎过头的蛋,犹豫了一下,把它夹到自己碗里,重新打了一颗蛋,这次专心盯着锅,没再让溏心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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