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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除夕,第二年

腊月二十九,江临在医院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除夕的值班换掉了。不是请假——是换班,用自己大年初三的休息日,换同事除夕的夜班。被她换班的小刘医生愣了半天,反复确认了三遍:“江老师,您确定?除夕夜班我可以值的,您不用替我——”江临把换班表签好字放在他桌上,说了句“今年除夕有人等”,然后转身走了。小刘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拿起那张换班表,对着上面那个端端正正的签名看了好几秒。整个心外科都知道江医生今年变了——不是技术变了,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就是她脱下手术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会对着手机屏幕弯一下嘴角。那种弧度极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面无表情。但护士长已经看见了不止一次,并且在茶水间里悄悄传播过:“江医生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飘雪。不是去年那种细碎的雪粒,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咖啡馆门口那块黑板上——黑板上换了新字:“除夕照常营业。但老板说,如果有人陪她吃年夜饭,可以提前打烊。”苏眠早上写这块黑板的时候,室外温度零下好几度,她裹着羽绒服蹲在门口写了快十分钟,粉笔字被雪花打湿了两次,她重写了两次,最后在“提前打烊”四个字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爱心。那只猫——隔壁水果店那只橘猫——蹲在她脚边,歪着头看黑板,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大概以为那颗小爱心是猫粮的形状。

江临上午在家补觉。昨天又是三台手术连轴转,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她睡到自然醒——自然醒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比苏眠给她规定的“不许定闹钟”晚了半小时。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几条消息。苏眠发的,从早上七点开始,每隔一小时一条。

“起床了没有。今天除夕,不要赖床——不对,今天除夕,就应该赖床。你继续睡 (?▽`)ノ”

“八点了。我炖了排骨汤。你晚上过来喝。你不来我就自己喝掉——骗你的,会给你留一大碗。”

“九点了。我猜你还在睡。你上次说梦到我了。今天如果也梦到了,记得告诉我梦的内容 (〃ω〃)”

江临从枕头旁边拿起那只毛绒小猫——苏眠上个月把它塞进她包里,说“你晚上值班的时候可以放值班室,比行军床枕头软”。她就真的把它带回了公寓,放在枕头旁边。橘色呆毛已经被压得彻底趴下去,又被她用指尖拨起来,反复了好多次,现在有些毛糙了。她拨了两下猫耳朵,回复了第一条消息:“醒了。梦到你了。内容忘了。”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回到床边时手机又亮了——“忘了不行。下次记得拿笔记本记下来。梦到我这件事很重要,不能忘 (???????)?”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对面楼顶已经积了一层白。她换好衣服,系上那条深蓝色领带——手法比上次熟练了一些,但最后一个结还是稍微歪了半毫米。她没有重新系,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领带结的下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丝绸纹理,被苏眠反复摩挲过,摸上去比别处更光滑。领口内侧的银链子被她拉出来调整了一下,戒指垂在锁骨之间,贴着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

中午她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响了——那只新换的风铃比之前那只声音更清亮。苏眠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往窗户上贴窗花。窗花是红色的,剪纸的那种,图案是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两个都是长头发,其中一个比另一个高半个头,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杯子,矮的那个手里托着一块桂花糕。苏眠自己在网上找了图、用打印机放大到合适的尺寸、用刻刀刻了三个晚上——江临不知道,苏眠没告诉她。她进门的时候只看见苏眠踮着脚尖把最后一片银杏叶子贴在两个人的头顶上方,手指在窗花上来回抚平气泡,听见风铃声转过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掉下来的银杏叶——那是刻废的第六片叶子,边缘有一点不齐,她没舍得扔,打算贴在冰箱门上。

“你来了!看我的窗花。这个是银杏树,你看到没有——它和你每天走的那条路上的树是同一棵。树下面有两个人。你觉得是谁 (?????)”

江临看着那幅窗花。剪纸线条很细,银杏叶的叶脉、树枝的分叉、两个人衣服上的褶皱都刻得很仔细。她以前不知道苏眠会剪纸,就像她以前不知道苏眠会折纸星星、会画画、会写日历小字、会把桂花糕做成菱形的而不是方形、会在每一个周五把美式的温度精确调到刚好入口而不会烫到舌尖。她也不知道苏眠的手指除了调咖啡机和弹吉他之外,还能握着刻刀在红纸上刻一棵银杏树——而且刻了三遍才刻好。

“左边这个是你。”江临指着那个托桂花糕的人影。

“为什么左边是我。”

“因为桂花糕。你手里永远拿着桂花糕。”

“……你答对了。右边那个是你,手里拿着美式。杯子也是裂的——你看,我在这里刻了一道小细线。和你的杯子一模一样,金裂纹。”苏眠指着右边人影手里的杯子,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片红纸屑,大概是刻窗花时被静电沾上去的,自己没注意到。江临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片纸屑从她鼻尖上轻轻拈掉,然后把纸屑放在吧台上,没有扔掉。

“今年除夕,我不用值夜班。”她说。语气和平时报手术排班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带感**彩。但她的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苏眠把手里那片银杏叶放在吧台上,和那片红纸屑并排放好,然后抬头看着江临。她的表情从惊喜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确认,从确认变成一种想要扑上来又硬生生刹住、最后在眼眶里化成水光的压抑。

“你换了班。你跟别人换了除夕的班。你从来不在除夕换班的——去年除夕你值了白班,前年除夕你也值了白班,大前年——大前年你还在住院总,那年的除夕你值了二十四小时。你从来不换班。你说过年轻人应该回家过年,你资历深,你顶上。现在你——”

“现在我有家要回。”

苏眠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手背抵住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抬起头,眼角有一点湿,但嘴角是弯的——是那种想哭又不想在除夕哭、最后决定笑着哭的表情。她把吧台上那片红纸屑和那片银杏叶一起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按了按口袋,让它们贴着大腿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去年除夕你还在跟我说新年快乐,声音和做术前谈话一模一样。今年你直接说——有家要回。你还说你不会进化。你是进化速度最快的心外医生。明年除夕你是不是打算——”

“明年除夕,也和你一起过。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你说的。盖章。”她拉起江临的左手,在她掌心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中间画了一个“年”字,然后把她的手合拢,让那个圆被握在手心里。然后她踮起脚,在她下巴那颗小痣上轻轻啄了一下,转身走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晃了两下,还是没有系好,左边比右边松了两厘米。江临跟在她身后,伸手把那根带子重新拉紧,手法还是和上次一样稳——拉紧,交叉,绕圈,打结,一个外科医生特有的结,平整而对称。苏眠站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拿起锅铲。

年夜饭是在咖啡馆的窗边吃的。苏眠把那张小桌子拖到落地窗前,铺了一块红格子桌布——是去年除夕她自己一个人吃饭时铺过的那块,洗了很多次,格子的颜色褪了一些,边缘起了一点毛球。今年她的对面坐了江临。桌上摆了四个菜,两副碗筷。红烧排骨的糖色是苏眠炒的——这一次没有糊,锅底也没有新增的碳化痕迹。清蒸鲈鱼的火候是江临看的,她说蒸鱼和看心电监护差不多,都是盯着时间,差几秒就不对。苏眠问她什么叫“差不多”,蒸鱼用的是蒸锅,心电监护用的是电极片,一个在厨房一个在手术室,差得远了。江临想了想,说:“都是看生命体征。”苏眠愣了愣,然后笑得趴在桌上,把筷子都碰掉了。还有一道桂花糯米藕,苏眠前天晚上泡的糯米,昨天塞进藕孔里,用牙签封口,煮了两个小时。她自己尝了一口说不够甜,又淋了半勺桂花酱。江临吃了三块,每一块都蘸满了桂花酱。最后一道是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江临和苏眠一起包的。江临包的和上次一样——皮薄馅大,每一褶间距均匀,误差不超过两毫米。苏眠包的还是歪歪扭扭,几个饺子站不住,躺在托盘上,苏眠说这是“躺饺”,只有除夕才包,因为除夕熬年累了可以直接躺下,躺着也是一种态度。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雪花在光柱里变成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雪,偶尔有一只麻雀飞过就会簌簌地落下一小撮雪粉。她们吃到一半,苏眠忽然站起来,从吧台后面拿出吉他,坐在江临对面,把吉他搁在膝盖上。

“去年除夕我给你弹了《江眠》。你还记得吗。”

“记得。C,Am,G,然后回到C。第三个音比第二个音低。低得很轻,像是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你真的记住了。你还说你不会写曲子。你连和弦都记住了 ( ??? ? ??? )”

“你弹的我都记住了。你写的每一首我都记住了。除夕的,夏至的,中秋的,还有那首你说没写完的——后来你写完了吗。你说你不知道曲子怎么走,后来你在七夕那晚补了最后一段,你弹给我听了,但你没告诉我那一段叫什么。”

苏眠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那首曲子,她确实写了很久——从立夏开始,卡在转折处好几个晚上。后来在七夕那个夜晚,她趴在江临肩头,手指在她手心里画圈,忽然知道了后面该怎么走。后来她把那段弹给江临听了,但没有说叫什么名字。她低下头,用手指拨了一下第六弦,单音低沉,像远处传来的钟声。“那一段叫——《你回头的方向》。”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极小的光斑在跳动,“后门。每次你从后门走的时候,我都会在门口站着,看你走到巷口。你每次走到巷口都会回头,你已经回头一百多次了。以前你以为我没在看。其实我每次都看到了。从第一次开始,你每一个回头我都看到了。”

零点将至。苏眠把吉他靠在沙发旁边,拉着江临站起来。“走。去看雪。去年除夕你在这里待到零点才走,但你只是在喝咖啡,没有看雪。今年你不能光喝咖啡了。今年你要看雪。”她拿了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给江临围了两圈,在锁骨处打了个松垮的结,手法和今天早上系围裙时差不多——左边比右边长了两厘米。然后她把那条驼色的围巾给自己也围上,拉开门,冷空气裹着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旷的街道哈出一道长长的白气,然后转过来仰头看江临。

“下雪了。去年除夕也下雪,但去年你走了之后雪才下大。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看了好一阵,然后回去洗杯子了。今年你在这里,雪也比去年漂亮 (????)”

“去年你一个人看雪。今年两个人。明年也两个人。后年也两个人。”

苏眠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江临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很暖,有两片银杏叶——一片是八月那片枯绿的,一片是九月那片半黄的。她一直随身带着,换衣服的时候就把它们从旧口袋挪到新口袋,从来没忘记过。江临的手指碰到那两片干枯的叶片,边缘已经卷曲得厉害,但脉络还是清晰的。

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像倒挂的银杏树。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银的,在飘着雪花的夜空里次第绽放。零点。爆竹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火药味。雪花和烟花的光映在苏眠脸上,她的嘴唇涂了那管玫瑰润唇膏——今天下午又补了一遍,起皮的地方被油脂填平了,唇纹浅淡,颜色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她看着烟花,江临看着她。烟花在苏眠的瞳孔里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新年快乐,江临。你是今年的第一个。”

“新年快乐,苏眠。”

“完了?”

“还有——去年除夕我跟你说新年快乐的时候,声音和做术前谈话一模一样。你当时在心里骂我了吧。”

“骂了。骂你是笨蛋。全世界最笨的笨蛋。但是骂完之后你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想——算了,不骂了。她回头看我。她心里大概不是完全没有我。”

烟花还在炸响,但声音已经渐渐稀疏了。雪花落在苏眠的刘海上,化成极小的水珠。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片没有化掉的雪,被烟花的光染成浅金色。江临伸出手,把她刘海上的水珠轻轻抹掉,手指顺着发际线滑下来,停在耳侧。然后低下头,在苏眠的嘴角轻轻印了一下。很短,只是嘴唇碰上去,停留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退开,看着她的眼睛。

“去年欠你的。补上。”

苏眠愣了片刻,然后踮起脚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极浅的月牙形印子。她的牙齿蹭过那片皮肤时,江临感觉到了她嘴角翘起的弧度。“这是去年的。不用还。但我还是咬了——因为你刚才亲我。除夕零点亲我,说明你今年第一件事就是亲我。江医生今年的效率很高,值得表扬 (*≧▽≦)”

零点过了许久,她们终于回到了屋里。苏眠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递给江临,一杯自己捧在手里。两个人窝进窗边的沙发,裹着同一条毯子,脚踩在茶几边缘,和去年除夕一模一样的姿势——不同的是去年她们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今年苏眠直接靠在江临怀里,把她的手臂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说“这个人肉靠垫手感不错,比沙发扶手软”。江临没有反驳。她把下巴搁在苏眠的发顶上,闻到了玫瑰润唇膏的淡淡花香和热牛奶的甜味,还有苏眠自己身上那种恒久不变的咖啡豆焦香,和一点熬夜包饺子之后残留在指尖的面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对“家”的全部嗅觉认知。

苏眠窝在她怀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一点点困意,尾音已经有些模糊了。“以后除夕,你都不要值班。我去跟你们主任说——不行,我没资格跟你们主任说话。那我去给你们主任送桂花糕。他上次说桂花糕好吃,我多送几盒,贿赂他,让他每年除夕都放你回家。你觉得可行吗 (???︿???)”

“你不用贿赂他。我自己换班就行。”

“那你明年会换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大大后年呢。大大大后年呢。换到退休——你们心外医生退休年龄是多少?六十?那还有好多年。我每年都要问。我每年除夕都会不厌其烦地问你——你明年换不换班。你要是不耐烦了就告诉我,我就不问了 (?????)”

“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会。都会。”

苏眠没有再接话。她只是在毯子下面找到了江临的左手,把自己的左手放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两只手腕上的五彩线在毯子的阴影里贴在一起,两根线都已经褪成灰白色,结还是牢牢的。窗外,除夕夜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银杏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微微发亮。明年这些树还会再绿,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而她在毯子下面轻轻画着圈,不是在等答案,是在数那些她确信一定会来的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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