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默盯着那处还渗着血的针眼.
在惨白的灯光下红的刺眼, 她下意识地凑近吹气, 气流却直接穿过了杰森的手背, 连一丝凉意都没能留下.
她只能虚拢着那只手, 像在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泡影.
陈默默轻轻握住杰森的另一只手, 假装这样, 就可以让他不疼.
虽然知道杰森感受不到, 但她还是希望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 给眼前的男孩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
突然, 杰森开始抽搐, 甚至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睁开了眼.
他不断地用双臂在眼前挥舞,
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突然不自觉地上翘——
那是握惯了鸟哨的起手式.
他的双手在空中同时做着两件事,
左手像是要扼住某个不存在的喉咙,
右手却死死护住自己的太阳穴.
陈默默觉得自己好像从杰森那双眼睛里看到了, 爆炸那日漫天飞舞的火焰.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把她拉进最深, 最痛苦的记忆中.
.
.
.
“杰伊! 杰伊!
坚持住! 蝙蝠侠已经到了!”
陈默默已经顾不上再喊代号, 不断在私人频道里呼叫杰森, 保持他不陷入昏迷.
她告诉自己, 蝙蝠侠一定来得及的.
“Momo, 来不及了……炸弹马上就要炸了.”
那道只有她能听到的、连接着两人意识的通路那头, 传来杰森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在哪!”
陈默默尖叫着询问, 失控的情绪让她的意识连接开始变得不稳定. 这是信标能力的失效的预兆, 她的能力快要透支了, 可她根本不想管那么多.
她聚集起所有的力量, 维持着和杰森的链接, 在杰森的意识深处不断哀求, 试图抓住哪怕一丝生机.
“求你了…….坚持住……别丢下我们……”
“对不起, momo. 我下次一定听你的, 不再一个人跑了……”
剧烈的爆炸声来得及传递给她一个开头.
号称永不下线的信道, 断了.
.
.
.
陈默默好像听到自己在尖叫, 又好像是杰森在嘶吼.
恍惚间,
陈默默感觉自己真实的抱住了杰森,
给了他一个最无用,
但也可能是最需要的拥抱.
“Mo……”
不再乱挥手臂的杰森, 嘶哑着吐出陈默默的名字, 好像是被安抚到了.
可他的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靠近的人让原本安静的杰森再度暴躁起来.
陈默默试图解释, 尝试拥抱, 但杰森的状态并没有改善.
“注射安定, 让他安静. 向上汇报, 异常体已醒来. 女士可随时过来巡查.”
白大褂隔着一步没有靠近杰森, 冷冰冰的向身边的护士下令.
“对了, 先给他一份维生餐.
在女士查看前, 务必维持好异常体的状态.”
准备离开的白大褂停下了脚步, 扭头对护士继续吩咐道.
“慢点……杰伊, 慢点, 好吗?”
陈默默怜爱的看着杰森对着一份糊糊狼吞虎咽.
短短十几秒, 杰森就将餐盘里的食物一扫而空.
护士原本只是等待观察, 确认他没有吞咽障碍, 却没想到餐盘这么快就空了.
看着维生餐以一种很不体面的方式消失, 护士只是瞥了一眼杰森, 低头看了看空盘.
“真快. 行, 少跑一趟.”语气里没有惊讶.
女护士伸手去收餐盘, 动作利落而随意.
下一秒, 杰森猛地抬头, 牙齿几乎擦着她的手腕掠过.
“Whoa！”
护士被吓得后退一步,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别碰我.”
她冷声说, 语气像是在纠正一次错误的实验操作.
“那已经吃完了.”
她盯着杰森, 又补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半点耐心.
“手放开.”
“没事的, 杰森, 没事的……没有人要伤害你.”
陈默默急得想捂住杰森的嘴,
却只抓到了空气,
她忘了,
她现在,
几乎接触不到杰森.
安定的药效渐渐过去, 床上的杰森已经睁开了眼睛, 定定望着通道出口的方向.
陈默默开始感觉不妙.
当最后一个护士去吃午饭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
杰森马上利落地滚下床.
赤脚踩地的瞬间, 左腿骨折处突然传来一声咔嚓, 像是用生锈的锯子锯木头却锯歪了.
杰森猛地矮了半截, 单膝砸在地上.很大很痛的一声, 可杰森却没吭一声, 只是借着这股冲劲, 撞开消防通道的门. 用手臂拖着那条不听使唤的腿, 踉跄着, 没入楼梯间的黑暗.
陈默默抬头看了一眼, 已经开始闪红光的监视器, 叹了一口气, 追了出去.
在陈默默看不到的房间里, 有她预料到却无法阻止的事情发生了.
“报告, 异常体逃离.”
值班医生对着手机躬下身, 脊背弯成一种训练有素的弧度, 像是被无形的线, 在脊椎上打了个规整的结.
“是, 女士……保持监视.”
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
“让他跑. 我倒想看看,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在哥谭的夜里, 能撑几天.”
通讯器的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模糊声音, 还带着点兴味.
“是否需要我们的人, 制造一些阻碍来进行测试?”
“不用. 他身边大概还有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 那到底是什么.”
看着再次逃到那个桥底的杰森, 陈默默叹了口气.
“杰森啊杰森, 你可真固执.”
听到有人走近的动静, 一个老流浪汉抬头看了一眼, 像是不敢相信似的, 又看了杰森一眼.
“哎, 算我倒霉, 你逃出来了. 但卖你的钱就剩这么多了, 再多的我也没有了.”
老流浪汉朝着杰森, 扔出一团皱皱巴巴的二十美元.
杰森像是野兽一样冲着老流浪汉嘶吼, 慢慢后退, 朝着远处的小巷退去.
陈默默努力的想抓起那团美元, 但看着杰森远去的背影, 跺跺脚, 又追了上去.
雨季来了又去, 哥谭的雪覆盖了桥洞, 又融化成肮脏的水.
六个月一点一点过去, 陈默默眼睁睁看着杰森,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点点磨损成哥谭夜里的一头野兽.
每一天, 她都在桥下, 在阴影里守着他.
哪怕明知道他看不到, 也不敢离开太远.
即使陈默默尽她所能, “找”些过期食品带给杰森,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就没吃的, 不得不抠挖桥下的苔藓充饥, 指甲也变得像野兽一样, 又黑又长.
他的罗宾制服彻底变成了碎片, 现在裹着一件从慈善箱偷来的 oversized 黑夹克, 背后印着‘哥谭港务局’.
可即便如此, 杰森也从未从孩子的手里抢过吃穿.
那保护弱小的英雄本能, 似乎已经深深地刻进这具□□, 就连死亡也没能带走它.
再叹了口气.
陈默默觉得这半年以来, 她把自己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
可除了攒够那点可怜的灵魂能量, 再给杰森“找”点吃的, 她又还能做什么呢.
“至少杰森现在不会再抗拒我带来的食物.”
陈默默苦中作乐的想.
今天的杰森在做什么呢?
哦, 原来又在那面被涂鸦覆盖的墙根上, 刻着小丑的笑脸.
还不错, 今天还有几根指甲是完好的.
陈默默今天的打猎成果, 是成功从“黑老鼠”手里“借”来的过期三明治.
今天逃跑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
差一点, 就没能带回来.
但没关系.
陈默默熟练的把三明治放在杰森的“餐桌”上—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 蹲在一旁看着杰森, 等着他来吃掉.
画完小丑脸的杰森发现身边的三明治, 二话不说扯下包装就吃.
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的食水, 不像最开始那样警惕到直接扔掉.
杰森挪开身体, 墙上层层叠叠的小丑笑脸, 彻底暴露出来.
一百个,
一千个,
对着陈默默笑地过分灿烂.
陈默默又叹了口气.
可又能怎么办呢?
这毕竟是杰森记忆里,
最后看见的东西了.
用最后一点灵魂能量把包装袋丢远, 陈默默看了眼自己尽力保持干净的小小角落, 接着就开始盘算下一次要去哪里弄到食水.
消耗完了今天灵魂能量, 陈默默安心的靠近杰森, 嫌弃又小心的摸了摸他的头.
“杰森, 你真是臭死了.”
仗着杰森看不到自己, 陈默默肆无忌惮的吐槽.
陈默默的话音还没落, “咚”的一声, 还含着一口三明治的杰森, 一头栽在地上, 吓了陈默默一跳.
杰森额角被磕破的伤口正在慢慢渗出血液.
陈默默数了三次呼吸, 可那抹红色还在蜿蜒蠕动,像是缓慢爬行的小蛇.
陈默默猜到, 这具身体大概是撑不住了, 再不喊人来, 她会永远失去杰森的.
陈默默拼命压榨自己的灵魂能量, 不顾针扎一样的疼痛警报, 把凝聚出的那一丝灵魂能量, 对准头顶还闪绿色幽光的摄像头, 用力扎去.
咔的一声脆响.
可代价是, 陈默默的灵魂体几近消失.
她知道, 很快就会有人来巡查, 安上新的摄像头.
而那个珍贵的异常体, 也会一起被带回去.
这是她,
唯一能为他争取到的——
下一次的监护,
或者,
下一次的死亡.
陈默默想再喊一声杰森, 但魂体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了, 甚至开始了消散.
她看见自己的手掌变的像哥谭的雾,
那种混着汽车尾气和海水咸腥的灰雾.
“至少……这次是我选的你回去……”
她试图笑一下,
却直接失去了意识.
三分钟后, 两道激光红点切开了巷子的黑暗.
不是警察.
为首的男人穿着白色防护服, 面罩是防毒面具的改良版, 滤嘴处印着微小展翅的猎鹰.
他没有看杰森的脸, 而是先看手腕上的热成像仪——确认这个「货物」还没凉透.
“异常体生命体征临界, 准备低温转运.”
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 从面罩里挤出来.
后面跟着的两人抬着的, 不是救护车里那种廉价的帆布担架, 而是某种合金材料的低温舱. 内壁贴着减震凝胶, 比起医疗用品, 这看起来更像是拍卖会上, 用来装贵重艺术品的箱子.
扎针的动作精准地像是解刨了上千具小白鼠——
颈动脉留置管、静脉镇静泵、生命体征贴片.
那个印着“哥谭港务局”的破夹克, 被无菌剪刀剪开, 像一张被剥掉的皮, 被一只带着无菌手套的手, 扫进了垃圾袋, 露出了底下纵横交错的肋骨——六个月饥饿的浮雕.
没有人说话.
器械碰撞的清脆咔哒声, 是雨巷里唯一, 但残酷的节拍器.
“你快死了.”
一个陌生的女声惊醒了陈默默.
努力撑开眼皮的陈默默, 发现那个站在灯光之外的女人, 视线的焦点不是自己.
天花板太高, 让人看不清.
空调太冷, 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陈默默只觉得自己身边唯一的真实, 是杰森的喘息声, 被墙壁的吸音材料吞掉大半, 让杰森的挣扎, 像一场被人为消音的现场直播.
“你快死了.”
女声再次重复.
“连带着你身边的小幽灵一起.”
杰森的挣扎停止了.
“看来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了.”
女人向前走了一步, 踏进了光里.
这时候陈默默才看清, 这个穿着绿色大衣的女子, 长着一张充满野性的中东脸庞.
“怎么样, 想救它吗?”
“哦, 对了.”
“小丑还活着.”
她推过来一张小丑的照片.
“蝙蝠侠给了你坟墓,
幽灵给了你食物,
而我——”
女人伸出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
杰森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
猛的扣住了女人的手腕,
黑色的指甲深深陷入女人的皮肤,
力道重得,
几乎像是要拧断那截骨头.
于是,
合作成立.
女人拔出腿侧的匕首, 塞进杰森手里.
“来吧, 割破束缚.”
“如果你要走, 现在.”
女人扬起风衣大步向前.
杰森割开束缚带, 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 握紧匕首, 像是在确认武器的顺手程度.
随后,
保持着一击即杀的距离,
跟随.
而陈默默,
没人关心她.
“对了, 小鸟.”
塔莉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冰冷且不容置疑.
“如果你的小幽灵跟不上, 我可不会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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