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村中凑齐一队乡民,打算前往县城王宅为刘大山讨公道。
花苒跟着众人一同登上牛车,去往朔平县城。
领头的张顺财沿路解释,当初进村招工的是周员外手下。
周员外和王善堂王员外相交甚密,素来以善人自居,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当初村民便是信了他的美名,才毫无防备答应做工。
众人入城多方打探,顺利寻得王善堂的住处,唯独周员外的居所,遍问街巷,无人知晓。
花苒跟着村民来到王宅外,远远便见府中护院成群,大半都有几分修为,境界约莫不超过凡境。
如今天地灵气日渐枯竭,能修成完整凡境的修士本就寥寥无几,府上能养起一众带修为的护院,已是不小的手笔。
领头的张顺财上前欲叩大门,被护院伸手拦下:“站住,干什么的?来找谁?”
张顺财陪着笑脸:“二位大哥,俺们专程来找王员外。”
护院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找员外有事?”
张顺财变得有些局促道:“俺来寻自家娃,好久没见他了,想得紧。”
护院道:“你们在此处等着,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男子自宅内走出,一双细长眼微微下压,颧骨微突,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刻薄又生人勿近。
瞥见一众乡邻,他的脸上立即堆起笑意,只是笑意只浮在皮肉上,看着僵硬又别扭:“诸位乡亲,鄙人是王宅的管家,我家员外今日外出有要务缠身,无暇亲自待客,只能由我代为周旋。鄙人也姓王,诸位直接唤我王管家便是。”
“王管家……”张顺财欲上前搭话。
岂料他刚出声,便被王管家打断:“你们来意我已知晓,稍安勿躁,快备桌椅茶水点心。”
护院们立刻照办,张顺财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管家又皮笑肉不笑地眯起细长双眼:“诸位先坐下喝茶用点心,安心等候消息。”说完便转身进了宅院。
张顺财招呼着众人落座,感慨道:“大伙都快过来坐!没想到人家还备了茶水吃食,王员外果真是心善的大好人啊!”
赵石生见状,拉着花苒的袖子小声提醒:“姐姐,咱们走远些,这王善堂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花苒也认同他的顾虑,带着他转到巷口拐角的茶水铺落座,往桌上放了些碎银。
茶摊掌柜约莫四十出头,身子微微发福,面皮绷得紧实,一双细眼看人时格外锐利,嘴唇生得偏薄,一看就是心思活络的性子。
花苒观其形貌,便料定此人喜闲谈。
刚把碎银搁下,掌柜就笑着拎壶上前斟茶,热情问道:“姑娘,光喝茶多寡淡,要不要再添些吃食?”
此刻茶摊没什么客人,花苒开门见山:“大娘,我想问您,可有法子能进王宅做护院?”
妇人拎着茶壶的手一顿,抬眼打量她,随后压低声音道:“哎呦,姑娘,实不相瞒,先前已有不少人来打听这事。你是替自家兄长寻门路?”
花苒先点头后又摇头,最后轻叹一声:“算是吧。”
妇人了然,好意劝道:“想来是家里缺银钱,才想着去王府谋差事?听我一句劝,别打这个主意。我在这巷口摆摊多年,从没见过王员外向外招募护院,外人根本挤不进去。”
花苒故作纠结:“大娘,我的确想个寻门路赚钱。只是……”
妇人低低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压低声调:“姑娘别急,我是说你兄长做护院行不通,可没说你没有门路能进王宅。”
花苒又取出半两银子置于桌上:“我身上仅有这些,还请大娘赐教。”
妇人笑着收了银子,悄声道:“王宅夜宴常邀天香楼舞姬助兴,你容貌出众,入天香楼极易。好些会跳舞的寻常姑娘,都去天香楼接宴席的活计,一趟下来,能赚不少银子呢。”
花苒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赵石生悄无声息将条凳往巷口挪了半寸,身子斜斜靠着,耳旁漫漫兜着花苒与茶水铺掌柜的闲话,眼尾余光却遥遥系着王宅那处的动静。
未几,一队官差自身侧踏道而过,赵石生敛了神色,悄默声起身。
一行人径直停在王宅门前,领头差役看向张顺财一众,问道:“便是尔等在王宅门前寻衅滋事?”
张顺财吓得脸色骤白,忙上前躬身分辨:“官爷明鉴,草民哪有那个胆子,不过是一心想求见自家孩儿罢了。”
那头目淡淡开口:“有人递状告发尔等聚众闹事,随我回衙门,当面与县太爷分说清楚。”
话音落,便挥手令左右上前,铁链一锁,将张顺财一行人尽数拘押,送往县衙。
赵石生缩在巷角暗处,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叹怨:“早料定王善堂心底藏奸,偏这群人轻信于人,说好一同寻人,尚未寻出半分眉目,反倒先入了牢狱。
“天底下哪有白食可吃啊……”
他本无亲眷拘在王家,此番相随,不过是一腔热肠好意,眼见这般局面,心头顿时涌上几分颓丧之气。
花苒宽慰他:“莫要灰心,现下尚有你我二人,事还未走到绝境。”
……
朔平县内茶楼僻静一角,女子独坐在案前,身上一袭素布衣裙,料子虽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青丝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鬓边掺着几缕泛白的发丝,落得显眼,衬得面容添了几分沧桑。
她眉目生得清淡,一张脸静得如寒潭之水,唇线平直,眼底瞧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案头横陈一张旧琴,素净指尖轻搭弦上,起落从容,不急不缓。
泠泠琴声自弦间漫出,忽而婉转低回,忽而悠远空灵,韵律浑然天成,余韵绵长绕梁。
底下说书人讲得跌宕,满堂宾客皆跟着心绪起伏,唯有她端坐原处,自始至终,神色分毫未动。
花苒坐在不远处品茶,指尖捻着温热茶盏,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那女子身上。
赵石生坐在她身旁:“姐姐,从前我大哥在这茶楼当店小二时,我总偷偷扒着后窗听人弹琴。这位琴师的技艺,真是绝了。
“我听旁人议论,她名唤醉笙,花魁寒胭每每起舞,必要请她抚琴相伴,若是缺了她的琴音,寒胭竟宁可得罪贵人也不舞。”
花苒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沉沉。
恰好她不会舞,唯独对琴艺略知一二。
赵石生捧起手边灵气充盈的茶水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姐姐,多谢你请我喝水。从前我家中贫寒,我哥在此当小二,从来只把客人喝剩的残水给我解渴,我还是头一回这般体面地坐在茶楼里,喝上一口干净清甜的水。”
这一口清泉入喉,似久旱逢甘霖,赵石生面色稍稍变好,如同田间枯寂多日的嫩苗,终得雨露滋养。
花苒摸出几枚碎银塞到他手里,低声叮嘱:“我待会儿要去办些事,你好生照看自己,安分待着,莫招人眼,别被歹人盯上了。”
赵石生紧紧攥着银两:“姐姐只管放心,我可比张顺财那帮莽人机灵多了,断然不会惹出祸事。”
茶楼客人散尽,夜色沉下来,醉笙方才将古琴负于身后。
今夜寒胭要赴王宅献舞,她需先归家换一身齐整衣衫,再往天香楼与寒胭会合。
待她更衣完毕,轻推院门而出,门前竟立着一位容貌绝丽的姑娘。
醉笙只觉一缕香气漫至鼻端,心神微微发沉,眼皮不由自主垂落,耳畔落一道轻柔的语声:“好生睡一觉吧。”
花苒稳稳托住软倒之人,将她扶至床榻安歇,细细替她换去外衣。
她又从随身储物袋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软韧皮膜。
此物名唤画皮,平铺覆上人面,催动灵力,便能尽数吸附眉眼轮廓,肌理肤色、面上细小的痣痕、疤痕,乃至褶皱,都能分毫不差复刻下来。
花苒转瞬便凝出一张与原主别无二致的假面。
只是这皮膜有一处缺憾,一张只能复刻一副容貌,一旦成型,便再不能换旁人面相。
花苒依着醉笙的式样挽好发髻,取少许敷面铅粉细细晕染在鬓边,仿出那几缕霜白发丝。
夜里光影朦胧,寻常人粗粗一望,断然辨不出破绽。
临行前,花苒回眸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醉笙。
若她真是贪慕银钱之人,何苦常年拘着身段,不肯长留天香楼?
可她分明心性淡泊、不恋浮华,却总是随寒胭赴宴伴奏,一场不落。
白日里的天香楼原是寻常模样,待暮色沉沉压落,整座楼阁便骤然换了一番光景。
飞檐翘角间悬挂的串串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暖光潺潺倾泻而下,将朱红廊柱上的描金彩绘衬得熠熠生辉,满目富丽堂皇。
楼中丝竹声缠绵婉转,玉笛清音婉转悠长,靡靡雅韵缠梁绕柱,落满每一处亭台角落。
满地锦绣铺陈,沉水香的清润混着闺阁脂粉的柔香,丝丝缕缕纠缠氤氲,织出一片奢靡缱绻的夜色。
绝色美人一身绫罗长裙,鬓边珠翠摇曳,眉间浅浅拧着,藏着几分不耐。
瞥见来人是醉笙,当即蹙着眉开口:“怎的来得这般迟?”
花苒压低嗓音回复:“路上遇了些琐事,耽搁片刻。”
寒胭目光落在她面上,微一凝眉:“你的嗓音……听着不对劲,可是伤了喉咙?”
“偶染风寒,不妨事。”花苒淡淡答过。
寒胭心中并未怀疑,只扬了扬下巴:“随我来。”
花苒跟在寒胭身后行至天香楼后门,早有马车候在阶下,周遭立着数名护卫。
见寒胭走近,侍卫立时躬身相迎:“寒胭姑娘,请上马车。”
寒胭回头看向花苒:“你与我同乘一车。”
花苒颔首应下。
……
王宅外头瞧着平实无奇,内里一应吃穿器物却极尽奢华,这排场几乎要压过昭王府。
花苒冷眼打量,心底暗自纳罕。
王善堂不过一介药商,单靠药材营生,断难积攒下这般泼天家产。
当夜赴宴宾客个个身着锦缎华裳,脸上却都戴着面具,反倒更添几分诡秘。
待寒胭一曲舞毕,舞姬们被下人引至别处歇息。
花苒寻了个如厕的由头,暗中取出透视符,悄然游走府中各处搜寻,只是终究不见那群孩童的踪迹。
既是寻不到人,她只得隐在暗处,静静窥看王善堂一行人的动静。
只见王善堂挨个向席间来客分发小巧瓷瓶,有人拔开瓶塞,将内里药丸倒出,仰头一口咽下。
王善堂收着换来的大把银票,面上藏不住洋洋自得。
席间忽有客人出言争执,一时有人怒拍案几,杯盘震得作响,王善堂却毫不在乎。
花苒正凝神细辨席间唇语,心头忽生警醒,猛地转头,便见寒胭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了她的身后。
对方眸光沉沉,含着几分探究:“你对着墙久立不动,在做什么?”
花苒心头微紧,抬手轻掩唇间打了个呵欠,语气慵懒倦怠:“有些乏了,便靠着墙稍歇片刻。”
寒胭闻言并未生疑,反倒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她鬓边,带着几分惋惜:“到底是年岁不饶人,你鬓边的霜发瞧着又密了些。
“我的好妹妹,何苦这般执拗,不肯同我一般,服下那驻颜良药,留住年华?”
原来醉笙竟是寒胭的亲妹。
一人鬓染霜华,一人却容颜常驻,宛若豆蔻少女。
想来那永葆青春的秘药定然代价不菲,姐妹二人心性相悖,看法全然不同,也正因如此,醉笙才始终不肯沾染半分。
花苒略一思忖,带着几分规劝之意:“此药来路不明,逆天驻颜,终究有违天道,恐藏隐患,你……”
寒胭秀眉一拧,眼底浮起不耐,径直出声打断:“我晓得你要说的那些大道理,不必多言。既这般疲累,便上车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歇息。”
花苒不再多言,随人返程归居。
推门入内,屋内静谧无声,醉笙睡得安稳沉熟。
她缓缓褪下身上衣衫,细细叠妥,轻轻放置在枕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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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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