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沉沉,月华尽敛,星眠云寂,沈家村就像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里。
冷雾自田埂沟壑间漫涌而出,丝丝缕缕缠满街巷草木,白茫茫氤氲流转,将远近屋舍轮廓尽数揉碎,朦胧得辨不清虚实。
夜半更深,许秀莲家的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叩门声,撞得门板嗡嗡作响。
“咚咚咚。”
屋内许秀莲心头一紧,试探着出声:“外头哪个?”
门外沉寂片刻,听不见半分人声回应,只隔了须臾,叩门声又再度响起。
敲击的力道一重胜过一重,听得人心头发紧。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许秀莲心头的寒意一层层往上翻,强压惧意扬声再问:“外头究竟是哪个?”
沉寂片刻,门外飘来一道熟悉的女声:“秀莲,是我春兰,快开门。”
听见是沈春兰,许秀莲紧绷的心骤然松了大半,伸手就要去拔门栓,手腕却忽地一冷。
花苒一掌按住其手,另一掌轻掩其唇,阻住她将出的惊呼,对着她缓缓摇头。
许秀莲瞬间回神,连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半点不敢再轻举妄动。
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进里屋。
花苒压低嗓音,将村中诡事简略道尽,再三嘱咐她万万不可夜出。
门外两道人影久久叩门,屋内始终毫无动静。
僵持许久,二人方才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身躯,一步一顿,缓慢挪向隔壁一户院门。
花苒的任务一是阻止这些农户开门,二是把幽童引去江逾的阵法处。
估摸着江逾阵法已成,她取出先前备好的板砖,稍稍用了些灵力,对准刘长顺掷出。
刘长顺猝不及防受击,像一块木板一般直挺挺面门砸地,四肢胡乱挣动几番,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不多时,倒在地上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缕缕浊气自皮肉向外溢出,一道孩童身形的虚影缓缓从刘长顺体内剥离而出,正是那幽童。
幽童转身,见到暗处的花苒,稚嫩嗓音裹着阴冷空洞:“姐姐,我饿了。”
花苒不予理会,抬手往身上贴好一张加速符,周身灵光一闪,身形朝前冲去。
幽童见状,化作黑影紧随在后。
可待穿过漆黑幽深的乡间小路,眼前骤然失去花苒的踪迹。
幽童只得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一声声唤着姐姐。
此刻花苒早已贴上隐身符,屏息敛气伏在路边草丛深处。
这符篆有个限制,一旦挪动分毫,隐身之力便会当场消散。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直面邪祟精怪,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心底仍隐隐泛起几分怯意。
不远处,江逾缓步独行,晚风雾冷,他的袖角忽被小小一只手拽住。
他垂眸望去,是个身形瘦小的男童,眉眼无辜,嘟着小嘴:“哥哥,我饿,我好饿……”
江逾神色不变,掌心微动,凭空取出一枚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递至他面前:“吃吧。”
男童抬眼,视线落在馒头之上,嘴角骤然裂开一抹极大的弧度,笑意阴戾刺骨,语声森然:“哥哥,我不要这个。”
话音未落,他骤然发难,小嘴裂至耳根,森森尖牙外露,携着刺骨阴风,狠狠朝着江逾手腕噬咬而去。
江逾腕骨轻侧,从容避开狠戾一扑,反手之间,将那枚馒头径直塞入他大张的口中。
幽童猝不及防,喉间瞬间燃起灼烈痛感,阴邪气息被猛烈压制,连连呛吐:“呸!呸!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符纸。”
江逾抬手,掌心浮现一叠整整齐齐的符纸,皆是花苒先前塞予他的。
他语声淡淡,携着一缕疑惑:“没吃饱?管够。”
符火灼魂,阴邪戾气暴涨,幽童眼底漆黑瞳孔翻涌凶光,方才的软糯模样荡然无存,阴风呼啸席卷四野,尖啸一声,张牙舞爪再度猛扑而上。
江逾神色依旧沉静无波,抬手掐起一道灵诀,先前在脚下布下的阵法瞬时苏醒,幽幽玄纹破土亮起。
灵光乍现,禁锢纹路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结界牢笼,轰然收拢而下。
漫天阴风瞬间被锁死,那扑至半空的小鬼身躯猛地僵滞,似被无形锁链捆缚四肢,任凭他嘶吼挣扎,戾气翻涌,终究被阵法死死镇压在地,周身邪气层层溃散。
天色蒙蒙泛白,长夜将尽。
花苒领着村中一众乡民,来到刘长顺院前。
农户们心中忌惮昨夜诡事,个个踌躇迟疑,不敢贸然入内。
直至听闻幽童已被镇压,方才壮着胆子相随入宅。
法阵中央,那幽童困锁其中,戾气奄奄,不复张狂。
村长率先一步踏入院中,目光落在那幽童身上,待看清那张面容后,浑身一颤:“二位仙师,这……这分明是刘家的大山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落泪的沈春兰:“大山娘,好好一个孩儿,怎么会变成这副阴邪模样?”
想来幽童因欲借她行事,并未夺她神魂。
沈春兰清醒后便一直垂泪,一夜之间丧夫失子,天大的打击险些将她压垮,乡邻几番劝解,才稍稍安定下来。
面对问询,她泪水不停,哽咽着道出前因。
“大山打小就带着灵根,可身怀灵根的娃娃身子弱命薄,向来难拉扯。
“俺跟他爹熬了多少苦日子,好不容易把娃养到八岁。
“后来县城王员外招人,专挑带灵根的小娃进宅,天天管着灵石,干活勤快的还能多赏。
“外头一枚灵石就要半两银子,对咱庄户人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进了王宅倒能天天受用。
“当初俺两口子一时贪心,一心盼着娃能有出息,狠下心把大山送进王员外家。
“哪料到啊……反倒亲手把孩儿推进火坑里了。
“也不晓得俺娃儿在外头遭了多少罪,千错万错全是俺的不是,都怨俺啊……”
她说至动情处,泣不成声,身子微微颤抖,一旁的村妇将她抱进怀中安抚。
人群中忽有妇人惊呼,她猛一拍大腿:“糟了,俺家娃儿当年也送进王员外府里做工去了!”
一语震醒众人,好几人接连应声:“俺家娃儿也被我送过去了!”
一时间,惶惶不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浓重的忧惧笼罩众人。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我早说了这些员外没安好心,我哥就是遭他们所害,先前你们全都不信,偏要认定地主良善。”
说话的少年名叫赵石生,他身形瘦小,一副体弱多病之态:“我死活不肯去员外府上做工。纵然无灵气傍身,尚能安稳活到三十,进了大户人家,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村长擦了擦满头冷汗,急忙拉住赵石生,生怕他再生事端,高声安抚众人:“大家先冷静,稍后我便派人进城,尽力寻回各家孩童。”
花苒安抚落泪失神的沈春兰:“此事并非是你的过错,你当初只为给孩子寻条出路,只是误中他人圈套。”
许秀莲压下心中惶恐,跟着劝道:“春兰,你还有女儿秀秀,日后招赘持家,日子总能好好过。”
沈春兰听着劝慰,心头郁结稍稍舒展。
村民们见状纷纷主动搭手,操办刘长顺和刘大山的后事,同时派人赶往城中,接做丫鬟的刘秀秀回乡料理丧事。
……
村中诸事处理完毕,江逾准备带着刘大山前去追查线索,沈春兰忽然从屋内走出,快步上前将他拦下。
“仙师,您要带俺家娃儿去哪儿?”
江逾淡淡回道:“带他一同追查真相。”
沈春兰骤然跪地,含泪哀求:“仙师,等真相大白,能不能送他回来几日?俺想同他多说会儿话,了结俺们母子一场缘分,求您了。”
江逾略一思索,点头应下:“稍后我会送他回来,在此布阵将他困住,令他无法逃走。”
沈春兰连忙跪地磕头道谢。
江逾轻叹一声,带着刘大山动身离去。
刘大山极不服驯,江逾费了不少心力,才勉强循着踪迹寻到一处废弃屋舍。
此地与沈家村相隔遥遥两座山头,人迹罕至。
江逾推门走进屋内,淡淡的血腥气息萦绕四周,久久不散。
想来早年这里血腥味定然浓烈刺鼻,只因搁置太久,才慢慢淡去。
此地从前,定出过骇**事。
屋内横置数张木榻,床板遍布斑驳暗沉的干涸血点,每张榻沿都牢牢固定着几根索链。
江逾细看锁链形制,乃是拘禁活物所用。
依锁链安置的位置判断,被锁住的活物身形不大。
他在屋中细细搜寻许久,遍查角落也寻不出半点有用线索,只得回身望向被他禁锢的刘大山,沉声发问:“此处到底发生过何事?从前住在此处的人,都去了何处?”
刘大山却偏过头去,将嘴紧闭,不肯应答。
江逾心道,倒也怪不得他,化为幽童时年纪尚幼,许多往事早已模糊残缺,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回到这里,已是难得。
江逾又绕着屋舍外围仔细搜查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暂且搁置此处线索,另寻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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