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堂已步入中年,却不见半分老态。
面庞端正,眉目舒展清隽,周身裹着一层经年沉淀出来的温雅气度。
他身姿挺拔端正,衣衫素雅洁净,一举一动从容有度,一双眼眸看人时平和沉静。
寒胭入内时,见他正安坐书案后,执笔书写。
瞥见寒胭身影,他挥挥手屏退左右仆从,下人依言合上房门。
房门方才关闭,王善堂脸色骤冷,上前一把扼住寒胭脖颈,厉声质问:“是你同周大人说一粒丹药不够,需再服一颗?你胆子不小,真当我舍不得取你性命?”
寒胭脖颈受制,呼吸滞涩,艰难出声:“我这般做,原是为替你多敛些钱财。”
王善堂手上力道微松,唇角扯出一抹阴鸷冷笑:“说得好听,此番生意做完,往后我又拿什么牟利?”
寒胭得了喘息之机,忙伸手拉住他臂膀,劝道:“那这笔买卖就此作罢,我们一同远走高飞,再不沾这些腌臜事。”
王善堂面露错愕,猛地挥开她的手:“要走你自便,我不会离开。”
寒胭踉跄跌坐在地,她抬眸怔怔望着眼前人:“当年我们实属被逼无奈,才走上炼制回春丸这条路。为了这桩勾当,多少无辜孩童丢了性命。善堂,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我早已泥足深陷,再也回不了头了!”王善堂厉声怒喝,“想要我收手,唯有我死!”
屋内只余寒胭压抑的啜泣。
王善堂怒火渐平,转身从后方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掀开盒盖,内里整齐放着厚厚一叠银票。
他将木匣推至寒胭面前:“你拿着这些银两离开,走后便莫要再回来。”
他不愿再对上寒胭那双失望的眼眸,转身推门快步离去。
寒胭踏出王宅院门,便见醉笙与花苒等候在巷口拐角。
望见她安然无恙走出,二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花苒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关心道:“寒胭姑娘,没事吧?”
寒胭神情木然,缓缓摇了摇头:“我无事,他给了我一大笔银票,叫我离开。”
醉笙见状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那再好不过,我们一同离开此地吧。”
“好。”寒胭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花苒姑娘。”江逾传来消息,“周宅这处出了变故。”
寒胭给的诸多宅院地址中,只有周宅还养着一批孩童。
待花苒赶至,只见一众身着月白广袖长袍之人守在周府大门前,数名孩童正被人从院内逐一领出。
张顺财一行人不知何时被县衙放出来了,正上前同白衣人交涉,脸上堆着殷切的笑,似乎是想借他们之手找回自家孩子。
可那为首的白衣人神色冷淡,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花苒问道:“这些人是何来头?”
江逾神色沉凝:“是月堂的人。”
“月堂?”花苒的反应极快,“是国师月无尘麾下的势力,对吗?”
江逾颔首。
花苒有些心烦,他们原打算悄悄尾随押送这批孩童的护院,顺藤摸瓜寻到炼药之人的据点救人,眼下全盘计划尽数被打乱了。
二人折回醉笙的小院。
推门入内,正撞见醉笙与寒胭低头清点行囊,花苒问道:“你二人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醉笙说罢,见到花苒愁眉苦脸的模样问道,“这是怎么了?事情可还顺利?”
花苒轻轻摇头:“有人将消息泄露给了月堂,周府关押的孩童今日全被放出,线索就此中断。”
醉笙关好房门,走到桌边坐下,面露难色:“这下可如何是好?”
花苒看向寒胭:“王善堂清楚孩童被送往何处吗?”
寒胭摇首:“他不知情,我二人只负责兜售丹药,其余炼药的流程一概不沾,我能以性命担保此言非虚。”
江逾顺势追问:“那你可知何人对接幕后炼药之人?”
寒胭迟疑道:“周府有个护院常来送药给王善堂,想来便是他连通炼药一方。
“对了,王善堂说,周大人今夜急需丹药,但买药的权贵定然不止周秉一人。”
花苒眸色微动:“如此说来,今夜王宅必有一场私宴?”
江逾:“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动手。”
……
沈明朗困在这片漆黑洞穴里已有数日,阵阵寒气自他破了洞的衣衫向皮肉内钻去,他饿得阵阵发昏,却不敢让自己晕过去。
他与父亲沈青石本是出门做工谋生,只是路上吃了周员外手下给的馒头便沉沉昏睡,醒来便发现被扔到了此处。
地穴岔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沈明朗扶着湿冷滑腻的石壁蹒跚挪步。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飘来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
他喉头一动,险些应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洞窟空旷幽深,但凡出声,耳边便都是回声。
他循着心底的直觉,加快了脚步。
未走几步,脚尖忽然撞上一物,那东西顺着地面滚出老远,撞出节节脆响。
沈明朗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胡乱摸索,指腹瞬间触到一截冰凉枯硬的骨殖。
他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甩手将骨头扔远。
他无从分辨这是何种兽骨,但心中隐隐觉得不是寻常走兽的骸骨。
他慌忙调转方向,循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可没走出多远,身后竟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不敢停下,脚步越发急促,身后的声响也随之紧逼,像是有意戏耍猎物。
沈明朗虽害怕但心底的信念始终未曾熄灭,纵使身陷无边黑暗,他也一定要活下去,出去寻来人,救出爹爹,还有村里一同被掳来的叔伯。
他咬牙又狂奔一段,身后追猎之物终是失了耐性。
“嘻嘻嘻……呵呵呵……”
一阵阴森的笑声在洞窟内回荡开来。
那笑声分明是孩童腔调,听着却让人寒毛竖起,先是零星两声,紧跟着此起彼伏的稚童怪笑层层叠叠。
沈明朗下意识回头,黑暗里悬浮着数双眼瞳正眨着眼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他心头巨震,拔腿拼命逃窜,脚下却被不知从何处横出一截骸骨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落。
转瞬之间,数道黑影齐齐扑压在他身上,耳边炸开孩童的争执声。
“他的神魂是我的!”
“明明是我先盯上的,该归我!”
沈明朗被极致的绝望与恐惧裹挟,脑中却残存一丝幻想:若是腹中尚有饱腹之力,方才也不会轻易摔倒。
可连日的饥寒掏空了他,这洞窟之中并无半块果腹之物。
吃食……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钻出来,这些缠在身上的小东西,能不能填肚子?
求生的本能盖过惊惧,他张开嘴,就近咬住一只扑在肩头的幽童,直接吞入腹中。
其余黑影只顾互相争抢,全然未曾察觉同伴少了一个。
他趁乱又吞下去第二只、第三只……一路吞到第十只时,余下的幽童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可一切为时已晚。
……
黄昏时分,王善堂的府邸里灯火次第亮起,下人往来穿梭,各司其职。
与此同时,周宅护院轮换交接,江逾足尖轻点,身形掠起,悄无声息落于屋脊之上。
他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转,法阵悄然铺开,斩断周宅与外界的所有联络,将此地化作一座囚笼。
下方值守的一名护院敏锐捕捉到周遭气流异变,下意识抬首望去,只见那人正漫不经心地坐在屋脊之上,身姿松弛悠然,晚风拂动衣袂,坦荡肆意。
“你……你是何人!”护院倒退了几步,厉声喝问。
江逾置若罔闻,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他不敢独自上前对峙,转头便疾步奔走,仓促唤来府中其余值守护院。
一众护院持械簇拥而来,列阵对峙,气势汹汹。
江逾这才垂眸,唇角勾起一抹疏朗闲散的笑意道:“都叫来了?人可到齐了?”
领头的护院见己方人数占优,扬声呵斥:“区区一人也敢闯府挑衅!我等众人联手,足以将你拿下!”
江逾眉梢轻挑:“那可未必。”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俯冲而下,动作迅疾如电。
庭院之中劲风四起,兵刃碰撞的脆响、闷哼痛呼接连不绝。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一众侍卫尽数倒地,或瘫坐喘息,或忍痛蜷身。
江逾神色平静,取出绳索将护院们分开捆绑在梁柱之上。
“一群饭桶,区区一人便把你们打成这般狼狈模样?”
一道人影凭空自廊柱阴影中掠出,周身丹境灵力流转,试图对江逾释放威压。
江逾唇角扬起一抹笑,他要找的人便是他了。
陈达本欲想凭境界差距震慑对方,可方才使力,身子竟已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攫住,如同束手无策的鼠雀般困在掌心,半点动弹不得。
他瞬间看清江逾深不可测的修为,连连讨饶:“前辈息怒,万事都好商议,有话咱们慢慢说!”
话音落,江逾面上笑意敛去,眉目间多了些清冷正色:“被买来的孩童送往何处?被诱骗来的乡民,又被你们转运去了哪里?”
陈达不敢隐瞒:“晚辈知晓,前辈随我前去便是。”
江逾随陈达行至后院,推开门,眼前赫然便是一座传送法阵。
陈达躬身:“前辈,还请先撤去覆在宅院上空的封界法阵,我方能催动此地传送阵。”
江逾抬手轻捻法印,半空隔绝内外的屏障随之消散。
待陈达引动法阵,灵光转瞬裹住二人,再落脚时面前已是一座阴气缠缠绵绵的荒山。
山上洞窟密布,夜风穿穴而过,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低声泣诉。
陈达拱了拱手:“前辈,在下只能送至此处。往日皆是山中之人先行传讯,我才能入内。今日本该有一批孩童送来,半路却被月堂截走,里头炼药的药师听闻消息,索性暂避风头,现下并不在山中。”
江逾出声追问:“那又为何要抓沈家村之人?”
陈达轻轻叹了口气:“唉,那些被抽走灵根的孩童死后化作幽童,凶性难驯,需不断投喂生人魂魄,方能压制,免得它们四处作乱。”
他这话说得轻松,竟全然没将无辜之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江逾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陈达被看得心底阵阵发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慌忙叩首求饶:“前辈饶命!我知晓的内情已尽数坦白,您还要怎样?我固然犯下恶事,可这并非我一人之过,世道所迫,周遭人人皆是如此!”
江逾闭目结出困心咒,一道金色咒光自指尖而出,落在陈达额头,钻了进去。
他落下命令:“从今往后,不得再行半分伤天害理之举,若违此誓,神魂崩碎。我命你即刻前往官府自首,将全部实情如实告知官差。”
陈达讷讷应了一声,遂即转身,原路折返。
江逾目光落向眼前连绵的荒山,千窟洞洞窟千万、纵横交错,无从逐一探查。
他视线扫过岩壁,忽见山间垂落无数藤条。
江逾敛息凝神,催动周身灵力,身形悬于半空,抬手将灵力尽数灌注进山壁丛生的藤条之中。
沉寂的藤条骤然焕发生机,枝蔓舒展、灵活屈伸,顺着密密麻麻的洞窟缝隙尽数探入洞内。
他对着洞窟喊话:“我放藤条入洞,但凡活着的人,抓住藤条,便可随其走出。”
可他未曾料到,此番被藤条带出的,除了一众虚弱困顿的农户,还有状态诡异的沈明朗。
少年双目浑浊,神色木木,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重的煞气,见到江逾便扑了过来。
江逾将他引到空旷之处,见沈明朗腹部鼓胀得极不自然,内里邪气翻涌。
江逾命藤条缠住沈明朗双腿,轻轻一提,将他整个人倒悬半空。
随后他凝出灵力,掌风沉稳落于沈明朗后背,沈明朗喉间一阵涌动,接连不断的幽童自他口中呕出。
待吐完最后一个,他周身萦绕的煞气也随之褪去,神智恢复清明。
他茫然眨了眨眼,望着江逾,嗓音沙哑:“我……我这是怎么了?”
江逾道:“你这是误食了脏东西了。”
沈明朗心有余悸:“我和爹爹被掳到此处,我一醒来便在洞中,洞里好黑,太吓人了,到处都是想吃我的黑影。
“我当时饿得浑身脱力,求生之下便张口吞了那些东西,之后的事,我就全都记不清了。”
江逾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这应当是你的本命灵赋。”
“本命灵赋又是何物?算了,不管了。”沈明朗满脸懵懂,又急忙追问,“那我爹呢?我爹爹怎么样了?”
江逾安抚道:“多数人都还活着,你父亲应当也在其中。”
沈明朗闻言,松了口气。
江逾将一众幽童超度,此间事刚了,他便听到了花苒的呼唤:“殿下,速来相助。”
江逾顺势拎起沈明朗,身形一闪,飞速折返先前的传送阵。
他将少年稳稳放下,沉声叮嘱:“记住这座传送阵的位置,稍后你带人前来营救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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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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