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苒在天香楼近处寻了家客栈,开了间客房,随即传信江逾,约他前来相见。
夜阑人静,满城灯火寥落。
唯有不远处的天香楼依旧灯火煌煌,独占一城夜色,余下街巷灯火疏疏点点,昏昏浅浅。
花苒倚立窗前,晚风拂面,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倏然,窗前多了一道人影,江逾立在月下,语声温和:“花苒姑娘,你可要邀我入内?”
一旁的烛火浅浅落在花苒面上,晕开一层柔和光影,她偏头笑了笑:“殿下可要进来喝杯清茶?”
江逾唇角微扬:“却之不恭。”
花苒回身行至桌前,抬手执壶斟茶,茶汤入盏,袅袅热气升腾。
江逾纵身跃窗而入,安然落座,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花苒抬眸望他:“殿下来得正好,今日探查,可有查出什么端倪?”
江逾缓缓开口:“刘大山引我寻得一处荒弃屋舍,屋内摆着数张木床,床板血迹暗沉,床侧装有镣锁。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花苒微微侧过身,目光轻轻在他周身打量:“那刘大山现下如何?你该不会将他超度了吧?”
“他母亲执念深重,万般不舍。”江逾答道,“我便允他在沈家村再滞留两日。那缚魂索凡人难解,我又在周遭布下法阵,以防生出变故。”
花苒沉声道:“此事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紧要的是沈明朗一行人,失踪多日,实在耽搁不起。”
江逾见她眉心紧锁,出声询问:“你今日前去探查,可有收获?”
花苒神色凝重:“王善堂设宴时,会向每位来客分发药瓶。我从那花魁口中探知,此药能驻颜不老。殿下可曾听闻此物来历?”
江逾语气沉冷:“早年江湖曾流传一味禁药,名唤回春丸,传言服下便能容颜常驻。
“只是药性藏有大弊,服药之人时常心性举止如稚童。
“后来真相败露,此药炼制手段惨无人道,要取尚且清醒孩童体内的灵根入药,一枚灵根仅能炼出一丸。”
花苒心头一寒:“手段竟狠辣至此,沈家村那些被掳走的孩童,怕是已然……”
“殿下先前寻到的置着镣铐床榻的屋舍,想来便是他们拘禁孩童、挖取灵根之地?”
江逾放下杯盏:“我们去找寒胭。”
花苒道:“等等,还需做些准备。”
二人趁着夜色掩护,潜进天香楼的一间厢房。
屋内正有一位白发老者,拉着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絮絮闲谈,女子垂着首,眼眶微红。
老者撞见贸然闯入的两人,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呵斥。
花苒动作极快,抬手一掌劈出,将人拍晕在地。
一旁蓄泪欲泣的女子见状,瞬间敛了泪意,怔怔抬眸望着忽然现身的花苒。
花苒温声开口:“你是被人强行掳来此处的?”
少女语声发颤:“我是在寻亲途中被人骗至此处的。”
“既如此,你安心在此等候,我们稍后回来,带你一同离开。”花苒柔声安抚。
少女闻言,眼底泛起微光,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恩人相救,我名唤椿芽。”
花苒目光落在地上老者的满头白发上,心头倏然生出计策。
她缓步上前,抬手散开老者的发髻。
江逾见她举动,侧目问道:“此举何意?”
“这一头白发恰好能用,取来做几片假发伪装。”花苒淡淡回道。
一旁的椿芽回过神,主动开口:“恩人,我来帮您,房里有剪刀。”
片刻后,花苒拢起剪下的白发,估量着发量足够,便转头看向江逾:“殿下可否施展术法,将这些发丝凝合粘连?”
江逾闻言抬手施术,零散的白发瞬间连成规整的一片。
他再凝一道术法,发丝上沾染的尘污尽数褪去,变得洁净且顺滑平整。
“多谢殿下。”花苒道过谢,又对椿芽说道,“借你妆台一用。”
椿芽连忙将台上的抿刷、眉刷、香绵、梳篦一应物件尽数取出。
花苒对着妆台细细修饰描摹,几番打理下来,眉眼轮廓尽数改换,成了一位略带年岁、容貌寻常的郎君。
花苒转头看向椿芽:“你可知寒胭的住处?”
椿芽颔首:“恩人随我来便是。”
寒胭独坐在屋中自斟自饮,耳畔反复盘旋着楼内姑娘的碎语。
“听闻她在此处待了数十年,面上竟无半分皱纹。”
“你们说,她莫不是什么妖精?”
“呵呵,这谁又说得准?”
“嘘,当心被她听到,吃了你!”
寒胭心绪纷乱,酒意上涌,正恍惚失神,忽觉房中有了动静。
抬眼望去,屋内竟立着一位眉目俊秀的郎君。
她醉眼惺忪,一把攥住花苒的手腕,非要献曲一首。
一曲歌罢,她微微抬手。
花苒一时不解其意,身侧椿芽连忙递来一块玉佩,低声提醒:“她该是要赏钱,这玉佩是方才那老头身上的。”
花苒依言将玉佩放在寒胭掌心,她拿到果真满意了。
寒胭醉意深沉,神志混沌,这般模样,今夜定然问不出半点线索。
花苒转身便欲抽身离去。
谁知寒胭忽然攥住花苒的衣摆,软糯地唤了一声:“娘。”
紧跟着便缠上她,带着几分央求:“娘,你给我编小辫子可好?”
椿芽见状,连忙在案上翻找出醒酒药丸,喂给寒胭服下。
药性缓缓发作,寒胭很快便倦意翻涌,沉沉睡去。
三人在屋中细细搜寻良久,却未曾寻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花苒问椿芽:“寒胭平日里,可有什么怪异反常的举动?”
椿芽老实回道:“我被掳来此处不过一月有余,却听闻了不少关于花魁的流言。楼里的姐妹们私下都在传,说花胭是妖物,专以孩童为食。”
花苒眸色微沉,追问:“她们为何会这般揣测?”
“花魁偶尔会发狂,言行举止全然如稚童一般,就连说话的嗓音也会变得孩童气。”椿芽解释道,“众人私下说,她数十年容颜不老便是靠吃小孩换来的。”
花苒侧首望向江逾,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应当便是回春丸的反噬作用。也难怪那些服药之人事后会暴怒,这般代价,实在骇人。”
江逾微微颔首:“确有可能。”
为稳妥起见,花苒将椿芽易容成一名肤色黝黑、模样寻常的少年。
诸事妥当,二人便带着椿芽,悄然离开了天香楼。
……
次日清晨,醉笙一觉睡醒,只觉一夜睡眠格外安稳,朦胧间瞥见屋内立着一道人影。
她先下意识低头打量自身衣衫,穿戴齐整并无异样,再揉了揉惺忪睡眼,方才看清那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醉笙微怔,迟疑开口:“你……”
花苒见她苏醒,随手斟了一盏热茶递上前,开门见山:“花魁寒胭,可是你的亲姐姐?”
醉笙并未去接那杯茶,而是警醒过来,语气带着戒备:“昨夜将我迷晕的人便是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是我又如何。”花苒神色平淡,“你姐姐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性命,而你,便是纵容她作恶的帮凶。”
这话刺得醉笙连连呛咳,花苒上前替她轻拍后背顺气:“洞悉其所为逆天悖理,却坐视不理,冷眼中立,实为助恶。你可知,一粒回春丸,便是一条孩童的性命。”
醉笙倚在床沿,脸色一片惨白,低声道:“这般阴毒之事,从来不是她一人能够操办的。”
花苒:“你的意思是,此事背后另有势力操纵?”
醉笙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苦笑:“每逢她赴夜宴,门外总有不少修士看守。单凭一个王善堂和一位花魁,根本撑不起这般大的局。”
花苒问道:“那你可清楚,都有哪些人牵扯在内?”
醉笙轻轻摇头:“王善堂立下规矩,赴宴之人尽数佩戴面具,互不打听来路去向。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你我这般寻常人能够抗衡。”
花苒又问:“你既知晓王善堂,可认得周员外?”
醉笙面露疑惑:“周员外?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你本没有掺和其中,本可脱身远走,为何执意留下?想来是放心不下你姐姐。”
醉笙垂眸,声音满是无力:“我辈凡人身不由己。
“我眼睁睁看着她步步踏错,心知她最后必定落得凄惨下场。
“我留在此处,至少能替她收敛尸骨,大不了,便是与她一同赴死。”
花苒听罢转身,作势要出门。
醉笙伸手拉住她,咳了两声,急声问道:“你要去往何处?”
花苒:“自然是寻法子救出那些受害孩童。”
醉笙沉默片刻,抬眼问道:“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花苒颇感意外:“你愿出手相助?”
醉笙淡淡应声:“既是帮你们救人,亦是成全我与姐姐,早日挣脱这孽障,求得解脱。”
……
转瞬入夜,天香楼雅间内迎来熟客,此人往日最爱观赏寒胭起舞。
一曲舞毕,寒胭敛了身姿,嗔怪道:“大人怎许久不曾来看我?”
男子一声闷哼,眉宇间藏着烦躁:“还不是王善堂给的丹药作祟,服下之后,我总觉脑内似有孩童絮絮低语,日夜不得安宁。”
话音落,他抬手轻捏寒胭的下颌,目光沉沉打量她:“你想必也服食过此药吧?往日王善堂处大半宾客皆是你引荐。我问你,可有法子让我体内的小人儿闭嘴?”
寒胭缓缓拂开他的手,柔声回话:“法子倒也有,只是还需大人再服一粒回春丸。”
男子先是面露犹豫,转瞬又透出几分欣喜:“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男子皱眉发问:“那王善堂为何不曾提早告知于我?”
寒胭浅笑道:“王员外也是近日才得知其中门道,说第二丸回春丸需尽早服用,拖延日久,便再无效用。”
男子听罢猛地起身,怒声暗骂:“王善堂这狗东西,这般紧要事竟刻意瞒我!”说罢拂袖,迈步离去。
寒胭静静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面上笑意顷刻消失殆尽。
她抬手撩开帷幔,推开暗门走入另一间房。
花苒与江逾正安坐桌边饮茶,床榻上绑着一名与她容貌分毫不差的女子,她双眸圆睁,眼底翻涌着怒火。
醉笙抬手揭下脸上的画皮搁在一旁,上前轻扶床榻上的女子,为她解开绳索。
束缚刚一松脱,寒胭扬手便扇了醉笙一记耳光,声音又急又怒:“你是不是疯了?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你可知晓自己闯下多大祸事?”
醉笙挨了一巴掌,神色却满是执拗。
寒胭望着她怔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方才伤人的手,心头骤然发酸,伸手轻轻抚上醉笙泛红的脸颊,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满是绝望:“你这般闹下去,我们姐妹二人日后便再无半分活路。”
醉笙埋在她肩头,低声讷讷:“这般苟延残喘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寒胭应道:“我何尝不是。”
花苒缓步上前:“我本不愿打扰你姐妹二人叙话,只是事态迫在眉睫。寒胭,你可知那些被掳走的孩童如今身在何处?”
寒胭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漠然:“你们打听这些又能如何?真以为单凭你们两人,便能撼动回春丸织就的庞大网络?莫要太过天真。往来购药之人里,不止本地乡绅县吏,更有朝中重臣。”
江逾语声清冷:“你只需告知我们孩童相关线索便可。”
寒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善堂为了暗中搜罗孩童不引人起疑,常会改换身份行事。世人口中的周员外、钱员外,说到底全是他一人伪装。这几处私宅是我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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