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逾将花苒的猫窝挪至床头侧畔的小案几上。
花苒趁夜静无人,悄然将连日积攒的灵石尽数挪移。
云芝本就根基扎实,早年便稳稳扎根砺骨凡境,数年间虽修炼停滞,却日日吸纳茶水中的灵气温养经脉,看似困于凡境,底蕴却远胜寻常修士。
此后十余日,花苒日日打坐调息,丝丝灵气入体,缓缓滋养神魂,原本虚浮朦胧的神魂轮廓日渐凝实,褪去缥缈单薄,生出温润紧实的质感,识海愈发清明开阔。
这夜,花苒轻吐一口浊气,周身灵气归敛,修为稳稳踏入破障灵境中阶。
境界突破刹那,识海深处常年萦绕的迷蒙雾气,缓缓向四周弥散褪去,晦暗渐消,远方幽暗深处,隐隐浮起点点细碎微光,微弱却执拗。
花苒心弦微颤,凝神敛息,循着那缕微光溯源而去。
那是一缕残魂,薄如游丝,涣散零碎,早已失了完整神魂轮廓。
花苒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渡出一丝灵力,温柔裹住那缕残魂,堪堪稳住其溃散之势,护住这最后一丝残息。
唯恐力道过重惊扰了这脆弱残魂,她压下心绪,放软声息试探:“是你吗,云芝?”
残魂轻颤,似是有所应答,虽无半分声响,却真切传递出一丝微弱感应。
花苒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太好了,云芝的残魂尚在世间,并未彻底湮灭,游戏所言非虚,她终究是有机会将人救回来的。
她缓缓从识海静定中抽身,抬头问道:“我该如何救她?”
【归魂玉枢。】
【您可领取升级礼物。】
【敛灵玉扣:收敛周身灵气波动,抹平修为气息,高阶变平庸,强者显凡俗。】
这是一枚素面白玉扣,形制圆润小巧,质地细腻温润,肌理沉和无华。
这枚小玉扣倒是实用。
花苒直接将玉扣系于颈间,贴身收好。
眼下她虽以灵力暂时稳住云芝残魂,保其不坠,却全然不知归魂玉枢是何物以及何处可寻。
思来想去,宗门藏书阁定然典藏万千,或许藏有相关记载。
昔日云芝被云昭明幽禁小院,常年有两名弟子值守看管,严防她踏出院门。
花苒推门欲出,刚开院门,便被两名值守弟子抬手拦下。
其中一人面色淡漠,语气刻板:“宗主有令,师姐禁足思过,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我等皆是奉命行事,还望师姐莫要为难我等。”
“我不出宗门。”花苒语气淡淡,“只是前往藏书阁一趟。”
另一人闻言只觉不耐,眼底带着几分轻慢敷衍:“师姐安分守己待着便是,何苦自讨无趣?”
这二人素来知晓云芝不得宗主器重,常年遭冷落禁锢,无依无靠,故而心底全无半分敬畏。
花苒眸光微凉,道理既然讲不通,那便用实力说话。
她悄然凝力于掌心,抬手起落,左右各赏一记掌风,两道灵气席卷而出,瞬间将两名弟子直接掀翻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不等二人起身,她已然收了力道,慢悠悠朝着藏书阁的方向缓步而去。
花苒一路行至藏书阁门前,未料再度被人拦下。
守门两名弟子身姿挺拔,神色固执,无论花苒如何言语,皆是寸步不让,一口咬定宗门规矩,态度强硬,毫无通融余地。
几番言说无果,花苒眸色微沉,掌心悄然蓄力,正欲再度出手破局。
忽闻藏书阁深处传出一声呵斥,带着几分怒意,震得廊间窗扉微动:“大胆!我云影宗的大姑娘,也是尔等弟子敢阻拦的?”
话音落时,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容色清丽,身段端雅。
她目光落至花苒身上,只剩慈爱和温柔:“磐磐,还认得我吗?”
花苒心头微怔,记忆翻涌而上,她初入此方世界,困于云芝躯体之时,便见过此人。
五岁的云芝懵懂天真,未必记得十年前的故人,因而花苒故意面露迟疑:“您曾是……我母亲身侧的嬷嬷?”
方映荷闻言眉眼舒展,温柔颔首:“姑娘,我是方嬷嬷。”
“没想到时隔多年,姑娘竟还能记得老身。”她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湿热,“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怪你那狠心薄情的父亲。”
花苒微感意外,未曾想这偌大云影宗中,竟还有同样憎厌云昭明的同道中人。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拉方映荷衣袖,将人顺势拉入藏书阁内:“嬷嬷慎言,咱们小声些,免得惹人听闻。”
方映荷无奈轻叹,温声道:“姑娘随我来。”
她领着花苒行至藏书阁后侧一间僻静休憩小屋,屋内陈设极简,除却一张木床、一方书案,再无多余器物,清冷又安静。
方映荷抬手轻施术法,案上水壶瞬间升温,沸水袅袅,暖意漫开。
她斟出一杯热茶,推至花苒面前:“快坐下,陪老婆子叙叙旧。”
花苒环顾一圈周遭陈设,依言在书案前的蒲团上落座,静候她言语。
方映荷坐在对面,望着眼前的少女,絮絮缓缓道出诸多陈年旧事。
云芝之母云晚禾,乃是先掌门之女,天赋卓绝,先掌门在世时,极为器重座下弟子云昭明,不仅将独女云晚禾许配于他,更将云影宗掌门之位,一并传予了他。
世人皆知云昭明执掌宗门、权倾一宗,却少有人知,昔年云晚禾的修为天资,半点不逊于他。
二人本是师门璧人,才情修为旗鼓相当,宗门之内,半数弟子门人素来信服云晚禾,愿听她调遣。
自云晚禾逝去之后,昔日追随她的一众修士,尽数被云昭明刻意排挤边缘化,日渐沉寂。
方嬷嬷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余泪,望着眼前亭亭少女:“转眼姑娘便快要及笄,想来你尚且不知本命灵赋吧?”
花苒心头微动,此前在玄珍拍卖行,她曾亲眼窥见沈茂荣与姜临华各自显露的奇异天赋,彼时变故仓促,未来得及细究根底。
此刻被方嬷嬷一语点破,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嬷嬷,何为本命灵赋?”
方嬷嬷悠悠长叹:“皆是你父亲太过狠心,常年将你幽禁小院,断你修行之路,瞒你天生机缘,白白蹉跎了你十数载光阴。”
她似有满腔愤懑想要倾诉,终究尽数压下,放缓语调,细细为花苒解惑释疑。
“世人修行,大多打磨灵根、苦修功法,这些都是后天勤修习得的本事,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方成气候。”
“但本命灵赋全然不同。”方嬷嬷缓缓道来,“它根植神魂本源,自降生起便深藏识海,无需拜师修习,无需功法打磨,与生俱来,刻入神魂。”
“这等天赋素来隐秘至极,平日沉寂于识海雾霭之中,敛尽锋芒,寻常测灵石、鉴灵台等办法皆无从窥探。”
“世间本命灵赋千奇百怪,各有玄妙,有人能驭风控雨,有人能预知吉凶,亦有人神魂坚韧,天生便能洞悉人心隐秘。”
花苒随即追问:“嬷嬷,那我该如何寻出自己的本命灵赋?”
“需摒除杂念,凝心入定,以全副神念沉入识海,于迷雾深处细细探寻。”方嬷嬷温柔叮嘱。
花苒心念一转,忍不住好奇发问:“嬷嬷,那您的本命灵赋是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倏然醒悟,连忙补了一句:“如此说来,本命灵赋应当是神魂秘辛,嬷嬷,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方嬷嬷见她心思通透,眼底漾起欣慰笑意,轻轻摇头:“姑娘能有这份审慎之心,实属难得。老身无碍,我的本命灵赋名唤归序。姑娘若是好奇,不妨一观。”
“我当真可以窥见?”花苒微讶。
“自然可以。”方嬷嬷颔首轻笑,“你我一同施展观海术,便可共入我识海一窥究竟。”
她二人同时敛神调息,心神共鸣,脉络相连,花苒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周遭景象轮转瞬息,已然踏入方嬷嬷的识海之中。
与她识海内迷雾重重、晦暗朦胧的模样截然不同,方嬷嬷的识海清明,规整得一丝不苟。
天地开阔无尘,其间林立着无数古朴玉格书架,无形无质,错落排布,层层井然。
方嬷嬷的声音在识海内响起:“世间万物灵息、修行功法符文、俗世杂物气韵、人事纠葛因果,但凡被我感知,入我识海,便会自动归类梳理、分档归置,各司其位,从无杂乱。”
“从前我总觉得这天赋毫无杀伐之力,鸡肋无用,直到夫人将我调入藏书阁值守。经年累月,我才渐渐在这卷帙浩繁之中,寻得这天赋的妙用与乐趣。”
花苒了然点头,倏然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不敢耽搁,认真开口问询:“嬷嬷,我此番前来,是想寻一样秘宝,不知您可曾听过归魂玉枢?”
“归魂玉枢?”方嬷嬷低声默念四字,随即掌心虚拢,神念化作缕缕纤细灵丝,悄然游走在万千玉格之间。
刹那间,识海深处一排排沉寂的玉格书架次第亮起微光,灵光流转,熠熠生辉。
她指尖轻轻一点,那缕灵丝便携着一册温润白玉书简,凌空飞掠而来,稳稳落于掌心,转手递至花苒手中。
书简入手微凉,瞬间化作流光,悄然融入花苒识海,稳稳落成一本完整书册。
花苒正欲细阅内容、追问详情,藏书阁外骤然传来一道冷沉威严的男声,是云昭明。
花苒与方嬷嬷神色微变,对视一眼,双双退出识海。
花苒定了定神,问道:“嬷嬷可知藏书阁的经文典籍藏于何处?”
方嬷嬷闻言抬手,自身侧书架随手抽出一册泛黄经卷递至花苒掌中。
二人收好经卷,并肩缓步走出藏书阁,甫一出门,便见一道身影立在廊下。
云昭明目光沉沉锁住花苒,厉声带怒:“逆女,为何私自出院,还出手打伤同门?”
花苒垂眸敛态,装作一派无辜温顺模样:“爹爹,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生辰。女儿听闻,世人缅怀故亲,皆会手抄经文,寄以追思之意。”
花苒:“女儿长这么大,从未为母亲尽过孝,心中常怀愧疚,便想着来藏书阁取一卷经文,回院静心抄写,日后焚来祭奠母亲,略尽孝心。”
言罢,她抬眸轻轻一瞥云昭明身后两名半边脸颊红肿的弟子,语气添了几分委屈茫然:“方才守门两位师弟师妹出言苛责,言语轻慢,女儿无奈之下轻轻教训了一下,未曾用力半分。
“不知怎的,二人却带着伤势来爹爹跟前告状,刻意构陷女儿。
“女儿如今尚且困于凡境,修为浅薄,又怎会是两位同门的对手?”
云昭明本就心存疑虑,他深知云芝多年被断灵气供给,修为停滞,素来孱弱无能,如今却能私自逃出小院,还出手打伤值守弟子,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可他凝神细细探查一番,眼前少女周身灵气平平,修为稳稳停在砺骨凡境,并无半分精进。
顷刻间,他心中已然明了。
他眸光微冷,扫过身侧二人:“你二人失职,搬弄是非,自去领罚思过。”
处置完弟子,他再看向花苒时,语气缓和几分:“芝儿,你既有这份孝心,便回院中安心抄写经文,安分待着,莫再随意生事。”
花苒乖乖垂首:“女儿知晓,谨遵爹爹吩咐。”
折返院落之后,花苒眸光微冷,随手将经书搁在书案上,盘膝端坐于床榻,敛息凝神,沉入识海细读那枚白玉书简。
书简中记载寥寥数语:昔日丰国先祖游历四方,于极北寒渊秘境偶遇一株万年玉芝,其芯玉髓得天独厚,自带安魂凝魄、修补魂伤的奇效,但凡触碰吸纳,便可抚平神魂躁乱,温养魂息,是世间罕见的养魂至宝。
先祖深知此宝机缘难得,遂倾尽自身半数神元为引,耗时三载岁月日夜淬炼,将万年玉芝彻底炼化,再融入周天聚灵法阵,最终铸造成一枚形制小巧、肌理温润的玉佩,定名归魂玉枢。
此玉佩自此成为丰国皇室传世至宝,代代承袭,佩戴之人,可借玉枢精纯之力,朝夕温养神元,修复神魂旧伤,稳固魂体根基。
欲救云芝,必先得归魂玉枢,而此玉佩藏于皇宫禁地,寻常人绝无触碰之机。
奈何她如今修为尚浅,羽翼未丰,贸然入局只会自陷险境,因而此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所幸她如今修为精进,可凭自身灵力暂且稳住云芝残魂,保其不散。
她敛去书简讯息,再度沉入识海,于茫茫雾霭之中潜心探寻。
识海迷雾沉沉,前路幽暗难辨,她缓步前行,不曾有半分停歇,冥冥之中似有一缕执念牵引,心底直觉反复叮嘱她,再近些,再近些。
不知步履几何,前方幽暗终被一缕澄澈亮光刺破,她循着微光步步深入识海最深处,入目景象,令她心头巨震。
迷雾核心之地,悬浮着一方巨大木制轮盘,轮盘周遭镌刻细密时序纹路,外圈轮体缓缓流转,生生不息,包揽时序变迁、流年往复。
花苒凝神抬手,将灵力缓缓注入轮盘正中的核心晶石,晶石吸纳灵力,骤然亮起灼灼灵光,于虚空折射出一行文字。
【牵念溯辰:以精血为引,至愿为基,可溯时序,归往昔关键节点。愿心既了,便返现世。一人之精血,终身仅可启此机缘一次。可带契友相伴。】
【检测到时序沈家村,是否接收任务?】
花苒有些好奇,点了:【是。】
【任务提示:前往云影宗门房,求取亡者精血,开启时序。】
恰逢此时,方才方嬷嬷仓促间塞予她的传音玉简微微震颤,灵息微动,传来对方温和的声音:“姑娘,你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吩咐老身。
“老身暗中还与几位忠于夫人的老东西有联系,但凡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只管吩咐。”
花苒指尖轻抚玉简,眸色沉静:“嬷嬷,我约莫知晓自己的本命灵赋了。听闻昨日宗门门口殒了一人,劳烦嬷嬷替我取他一滴精血。”
玉简那头应声干脆利落:“好,老身即刻派人办妥。”
暮色垂落,夜幕渐沉,往日送饭的丫鬟被换了下去,前来送晚膳的是个眉眼机灵、举止利落的女子。
女子垂首恭顺,轻声细语道:“姑娘,婢子名唤岑棠,是方嬷嬷遣我前来,让我将此物转交姑娘。”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瓶,双手奉上。
花苒接过玉瓶,问道:“这是何人精血?”
岑棠据实回禀:“此人昨夜莫名殒于云影宗后门口,清晨被门房邹叔发现。此人一头卷发,生得颇为俊秀,只是不知是何缘故横死在外。”
花苒低头凝视瓶中殷红精血,眸光微沉。
岑棠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恭敬递上:“姑娘,方嬷嬷还命我将这储物袋送来,说里面备了些物件,或许姑娘用得上。”
花苒接过储物袋,想起什么,又望向岑棠:“倘若你一会儿进来发现我不在屋内,知道该怎么做吗?”
岑棠低头:“婢子会想办法为姑娘隐瞒。”
花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诸事齐备,她重回床榻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引动本命灵赋。
刹那间,识海深处那方巨大的时序轮盘破空而出,投射于身前虚空,纹路流转,灵光暗涌。
花苒抬手拔开玉瓶塞子,渡入一缕灵气,瓶中沉寂的精血顺势飘然而出,悬浮于半空,殷红剔透。
她掐动法诀,牵起轮盘正中纤细灵丝,稳稳对接那滴精血,灵光骤然盛放,炽白光芒席卷整间屋子。
天旋地转之间,脚下触感变换,眨眼间,她便发觉自己立身于一方古井旁,前路青石斑驳,头顶牌匾上刻着三字:沈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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