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皇子公主自小虽然养在母妃身边,但多是由乳娘贴身伺候。
皇子们三岁以后便要开始准备入弘文馆学习的事,他们会依照东陵律法搬出母妃居住的寝宫,去栖凤门外的皇子临时居所居住。
皇子们可以在世家子中选一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公子陪伴自己入学读书。
但从此以后乳娘们便要离开皇子,由宫里的内官宫女们接任皇子们的饮食起居照顾。
东陵的公主们却可以一直由乳娘照顾,直到她们出嫁。
盼春是一个尽职的乳娘。
在许穆的记忆里,盼春从来都占据着母亲那个位置。
她为她进宫,后来也因她而死。
许穆默默地望着这个护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暗暗在心里发誓: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盼春在宫里安心养老。
盼春看见许穆安然无恙地回来,立即捂住了嘴,眼泪如泉水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流。
在短短五息之间,盼春止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请许穆上轿辇,回身向着送许穆回来的卫青,深深一躬。
卫青静静地望着许穆轿辇消失在夜色里。
*
许穆的轿辇还没到长嬉殿,舒嫔急匆匆地带着一众宫女出来迎许穆。
盼春在外面轻声回禀许穆说舒嫔来了。
许穆嗯了一声,才撩开轿帘下了轿辇。
舒嫔见许穆出来,便焦急地上前拉住她左看右看:“可伤到了哪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外面这十几天是如何度过的?又是如何回来的?”
舒嫔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许穆。
可许穆一脸疲惫,打不起精神,只能弱弱回:“母妃,我好累……”
舒嫔上下了几遍都没见许穆身上有什么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合欢殿里给你烧了热水,你先回去沐浴更衣。盼春,去传御医来给穆儿请平安脉。”
许穆静静地望着自己的母妃,母妃脸上焦急是真切的。见她没有大碍,很快脸上的担忧就变成了隐隐的愤怒。
正如她之前所想,母妃并不知道这次青龙山春祭会有刺杀。只当她就是单纯地出去替皇后祈福。
现在看来,她在宫外消失的那十几日,她的母妃在宫里想明白了许多事。
盼春应下,引着许穆回自己的合欢殿。
早在盼春去宫门口接许穆的时候,就命人在许穆的宫殿里烧了许多热水,热水里放了许穆最喜欢的桂花。
合欢殿浴池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许穆褪下衣衫,走进水池,缓缓地靠坐在水池边,慢慢地闭上了眼。她用手摸着池子里白岩,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路。一直高度紧张的身体逐渐放松。
盼春轻轻地走过来,坐在池边,拿起帕子替许穆擦拭身体。
热水刚打在许穆肩膀上,许穆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盼春立即心疼得直掉眼泪:“殿下,这是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啊……”
看见盼春,许穆脸上不自觉地便展开温和的笑容。
她望着盼春,轻声道:“春妈妈,我没事。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盼春含着眼泪点头,轻轻地擦拭着许穆胸下肋骨的地方。
许穆低头看见伤疤,知道这事瞒不过去,对盼春道:“春妈妈,我去青龙山,被人追杀……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公子,救了我。”
盼春抬头,看向许穆。
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眼里水光荡漾。
“殿下喜欢他?”盼春问。
在盼春面前,许穆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如少女情窦初开一般,羞涩地点了下头。
盼春立即就释然了。
殿下虽然遭遇了祸事,可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
许穆又急忙抓住盼春的衣袖:“可是春妈妈,你别跟别人说。”
盼春有些不解。
许穆低下头,苦苦地笑了一下,小声道:“他……有未婚妻了……”
盼春看着许穆自觉地避让,忍不住地心疼:“殿下……”
许穆连忙换了个灿烂的笑容:“没事,我以后也不一定要出嫁的。我可以出去自建府邸,永远跟春妈妈在一起。”
盼春看着许穆哄她,心里更难受了。
盼春笑着,眼里的眼泪却是一直流。
盼春帮许穆洗完澡,把她抱上床榻,好好地检查了一遍许穆的身体。
除了肋骨上的那个疤痕之外,她的腿上还有一条可怖的疤痕。
御医已经在外面恭候多时。
盼春立即让人把御医请进来,给许穆请平安脉。
许穆一直乐呵呵地看着盼春为了她忙来忙去。若是放在以前,盼春这么多事,许穆早就开始恼了,要赶人了。这次遇刺回来,许穆对盼春无微不至的照顾,明显更有耐心。
盼春一脸纳闷,看许穆一直盯着她傻乐,总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又让御医给她看了看头。
把人都送走,已经夜入三更。
盼春拿着御医院消疤的膏药,细细地给许穆腿上上药。
许穆问盼春:“春妈妈,我穿回来的衣裳里面有一块梨糕与一张写了字的纸,你可看见了?”
盼春吹了吹上药的地方说:“看见了,殿下一向不喜吃甜食。那块梨糕包的那么好,定是殿下贵重的东西,奴帮你放起来了。那写了字的纸条,在奴身上贴身保管。”
许穆兴奋地看向身边的侍女:“你去御膳房问问有没有人会做这种梨糕。”
侍女应声退下。
盼春看着许穆脸上的春潮,轻声笑了。
许穆红着脸问:“春妈妈笑什么?”
盼春道:“殿下长大了。”
许穆捂着脸,倒在了被褥里。
*
御书房里,天行帝夤夜见了卫青与戴天和。
戴天和把遇见许穆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又说卫青已经羁押了四名刺客,现在刑部大牢。
长嬉殿也派人来说,五公主回来后,情绪不定,受了惊吓,一直胡言乱语不能面圣。御医去看了开了药,说需得休息一宿。
天行帝闻言沉默片刻道:“戴天和与卫青一同去审这几名刺客,看看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来。至于御林军统领换人事宜,暂且搁置。一切等公主刺杀案水落石出再做决断。”
天行帝这一句话,无疑给卫青一个希望。
只要卫青能审出刺客的出处,那他的哥哥御林军统领卫江就有一线生机。
他立即领命去了。
天行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久久不语。
他望着漫天星子,总觉得黑暗里藏匿了许多不能说的事。
*
重生以后就逃亡了十多天,现在许穆终于在自己宽敞软软地大床里好好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如同她重生时候看见的那一幕一样——
床顶花雕在晨光中泛着光,窗外隐约有鹂鸟的吟唱。
她还闻到了许多只存在于她久远记忆里那些长大以后就不曾闻过的熏香。
“殿下……醒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出现在许穆耳边。
许穆侧目看去,只见盼春带着一众宫女候在门外,等者伺候许穆起床梳洗。
能每天都看见盼春,许穆心情很好。
她立即起身,让人都进来伺候她穿衣。
她明白,这场在宫里的仗没人能替她打。
即便是心情很好,许穆也没有跟以前一样,心无城府地在宫女面前表现出来。
待所有人都走了,内殿只剩下盼春的时候,她才笑得眼睛跟弯月一样问:“春妈妈,御膳房里有没有人会做梨糕的?”
盼春只当她淘气,没做多想回道:“殿下为何不吃带回来的那块?再不吃,就要风干,吃不了了。”
许穆翻手从衣袖里拿出那块包好的梨糕,嘴角挂着甜甜地笑,说:“我想留个念想。”
盼春看了一眼许穆,那是一个少女喜欢心思毫无遮掩的时刻。
盼春见许穆这么喜欢这块梨糕,便道:“若是殿下真的这么喜欢这块梨糕,交给奴吧,奴给殿下用糖衣裹上,做个香囊,把梨糕放在里面,给殿下挂在腰间,这样既不会坏,身上也闻着香甜。就是这东西不能沾水,一沾水就会化了。毕竟是吃食。”
这就是盼春。
只要许穆喜欢,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她留住。
许穆一把抱住盼春:“春妈妈,谢谢。”
“殿下。”
门外有宫女来禀告。
许穆让人进来说话。
那宫女颔首道:“六殿下来看殿下了。”
许璟来了?
许穆立即道:“你让璟儿且等我会儿,我梳妆完毕就去见他。”
宫女退下。
盼春立即给许穆梳妆打扮。
许穆虽然住在长嬉殿,可她有自己的两进的小院子,名唤合欢殿。
里面是寝殿,外面是花厅。
她拎着裙摆,一路小跑到花厅,饶过后门屏风,脆声道:“璟儿来了?!”
“姐姐。”许璟看见许穆立即站起身。
可看见许璟的那一瞬,许穆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就消失了——许璟身边还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你怎么来了?”
许穆这话问的是杜景行。
杜景行作揖一礼,轻声道:“我与六殿下刚从弘文馆出来。听闻殿下回宫了,便陪六殿下来一起拜见五殿下。”
许穆这才想起来,杜景行是许璟的陪读。
上一世许穆之所以喜欢杜景行,也是因为杜景行是许璟的陪读,是许穆在深宫里一见倾心的外男。
可这一世的许穆到底不是上一世那种没有见识的小姑娘,她看见杜景行来,就立即装成头晕的样子,扶着额,说自己不舒服。
便逃一样的让盼春扶自己回去休息。
盼春也觉得奇怪。
若是以前,许穆看见杜景行来,定是能待多久就待多久,怎得现在看见了,立即装晕?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