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殿下!”杜景行走了两步,唤住了许穆,“我有几句话想要问殿下。”
许穆回眸,看见杜景行一脸肃穆。
她知道杜景行想问什么。
可眼下他们单独见面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只是看了杜景行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杜景行不会随便跟人说起那日他们的相遇。
但时间一长,难保杜景行猜不出来许穆归来的心思。她确实要找个机会单独见一见杜景行,但绝不是现在。
回殿的路上,许穆对盼春说:“准备下,等父亲下朝了,我们就去拜见父亲。”
在拜见父亲之前,她要先见自己母妃舒嫔。
回了宫就要按照宫里的规矩办事。
晨昏定省是所有皇子皇女都必须实行的祖宗规矩。
早膳之前,许穆带着盼春来长嬉殿正殿来给舒嫔请安。
她昨天晚上回来表现的太过镇静,让舒嫔以为她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也不敢多问。
许穆回想了一晚上十四岁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模样,碰见这样大的事,十四岁的她不该是这样平淡的表现。
今日许穆一见到舒嫔,立即眼睛就红了一圈,她扑倒舒嫔怀里,大声哭着:“母妃,可吓坏儿臣了!”
舒嫔听着心里揪着疼,连忙把许穆扶起来让她一起坐在软椅上,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与母妃说清楚了,母妃才能给你做主啊!”
许穆摇头,红着眼:“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是去青龙山给皇后娘娘祈福,小住了几天,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追杀我。若不是我在山上巧遇送柴的樵夫想救,现在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许穆戏演得到位,表现得惊恐万分。
舒嫔看在眼里,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虽然膝下还养育着许璟,可许穆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她在许穆身上倾注了全部耐心与心血。
她们在宫里的处境也不是到了那种必须牺牲一个孩子才能活下去的境地。
现在眼看着自己女儿为了别人祈福而被陷害设计,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舒嫔眼睛里含着泪,轻轻地摸着许穆的脸,喃喃道:“是母妃不好,是我没弄清楚这件事的原委,就冒然让你去青龙山受了这天大的委屈。”
许穆吸了一下鼻子,抬头,用天真地语气问舒嫔:“皇后娘娘的病好了吗?”
舒嫔努力按住心中的怒火——
都这个时候了许穆还在替皇后着想!
若是没有皇后花言巧语,她又怎么会好端端地送许穆上那青龙山?!
以前她对皇后顺从,只是不想在后宫树敌太多。后宫原本就是郭皇后与梁妃大争之势,她觉得自己只要恪守宫规、不冒头拔尖总能把两个孩子平安养大,送出这虎狼之地。
她从未有过跟谁争抢的心思。她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置身事外。
现在看来还是她太天真了。
她的顺从忍让没有让皇后对她们母子手下留情。
甚至差点让自己女儿死在宫外。
“皇后的病自有御医院的御医去看!你先把自己的事照顾好!”舒嫔深吸着气,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仪态。
许穆望着母妃紧蹙的眉宇,从她话语中嗅出了之前从未关注过的后宫局势——母妃并不是真的臣服皇后,她对这次她在青龙山遇刺的事,非,常,不,满。
许穆确认了母妃的心思之后,便放下了所有的戒备,轻轻地牵起舒嫔的手,柔声道:“母亲不要担心,卫将军与戴府尹已经抓住了刺杀的人。相信很快这事就会水落石出了。”
舒嫔又是心疼得摸了摸许穆的脸,让她留下来跟她一起用早饭。
许穆应了,说等会父亲下朝了还要去给父亲请安。
舒嫔连连点头,说应该的。
许穆这个早饭用得心事重重,她从母妃那些细微的动作里看明白了很多事。
这些事完全颠覆了上一世自己对母亲浅薄的看法。
她总以为自己母妃跟她一样是这深宫里不谙世事的女子。但看自己回来以后母妃眼神里的愤怒就知道,其实母妃心里什么都清楚。
她怒皇后不仁,愧自己不争,让女儿在外遇见了刺杀。
*
许穆用完饭,御书房的內侍来传话说,陛下已经下朝回来,用完饭了。
许穆连忙带着盼春一起往御书房去。
一路上,许穆都在回想上一世,自己死里逃生从外面回到宫里以后见到自己父亲时候的样子。
对了,是抱头痛哭。
上一世的许穆确实惊吓过度,回到宫里之后,休息了一晚上情绪虽然好些,可到底是孩子。
这一世,她带着目的回宫,自然不可能跟上一世一样无知。
许穆到御书房,看见了天行帝,立即两眼婆娑,奔跑过去,扑在父亲怀里,又是大哭了一通:“女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天行帝膝下女儿比儿子多,原本有五个公主,四个儿子。但其中郭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在五岁的时候夭折了,现在便只剩下三个儿子。
其中梁妃所生的二皇子许楚年十九,是所有皇子中最年长的。
舒嫔所生的六皇子许璟才过十四岁生辰。
更小的七皇子许勤也才十岁出头。
许穆在公主里行三,算是小的。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当父亲的都喜欢小的,天行帝也不例外。
看见在外音信全无十几天的许穆扑在他怀里痛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让孤好好看看你。”天行帝扶起许穆,看见许穆满脸泪痕与憔悴。
许穆抽泣着,望着天行帝。
“可有受伤?”天行帝问许穆。
许穆先是点了点头,而后似是醒悟一般,连忙摇了摇头。
天行帝看着心疼问:“到底有没有受伤?”
许穆咬着唇说:“母妃说父皇日理万机,不要让这些已经发生过的小事,扰了父皇心绪。乳娘已经找御医院的御医来看过了,御医院的药,父皇放心便是。”
“那就是伤到了?”天行帝蹙着眉。
许穆道:“儿臣本也顽皮,这点小伤不打紧。”
此时此刻许穆在天行帝的眼里就是一个报喜不报忧的小孩,天行帝心里全是愧疚。
许穆又奶声奶气地问:“皇后娘娘的病好了吗?我这次上青龙山可是斋戒了好些天呢,上天应该听到我的祈祷了吧?”
天行帝似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为了确定又问了句:“你说你上青龙山,是为了给皇后的病情祈祷斋戒?”
许穆蹙着小眉毛认真地说:“是呀,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是我们所有皇子皇女的母后,作为儿女,我们不能替母后看病,却可以替母后祈福。”
天行帝听了这话,就沉默了。
许穆来此的目的已经达成,她退御案之外,行了大礼道:“女儿来之前母妃就交代过女儿不可打扰父亲批折子。乳娘煮了药,等我回去用。等我傍晚在来跟父亲请安。”
天行帝挥手让许穆退下。
许穆拜了又拜,才从御书房里退出来。
回去坐在轿辇里,许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也是当时他们去上巳节,逃跑的时候,白沧州伏在她耳边交代的话——只要明里暗里告诉陛下这事与郭皇后有关,事情自然有转机。
许穆听了心下了然。
果然天行帝听了许穆说这事,凝重逐渐爬上眉宇间。
*
回到合欢殿,许穆独自坐在软阁里靠在软团上,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桃花,想着昨日与今日发生的事。
这一世因为白沧州的介入,很多事情的轨迹偏离了上一世的轨迹。
他先是从青龙山上救了她,逼着皇后派人杀她。
白沧州的目的很明显。他就是想皇后暴露出更多的破绽,找到皇后谋害老师的证据,替老师平反。
若他的老师得以平反,那三年前的科举行贿案自然会水落石出。
太傅也就顺其自然地洗刷了冤屈。
很多事都不出白沧州所料——皇后到底是沉不住气派人去刺杀她。白沧州利用皇后追杀,让御林军副统领卫青与京兆府尹戴天和亲眼看见了她被追杀的事实。
她回宫里,对所有人都演了一出幼女被刺杀,惶恐万分的戏码。
其实到这里,白沧州大概的用意许穆能猜出来。
他让她回来,有意无意地告诉天行帝她去青龙山是为了给皇后祈福,其实是为了挑拨帝后关系。这事根本不需要往深了想就知道许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青龙山替一个没有生养过自己的母后祈祷。
即便天行帝是庸才,联想后面发生的事,也能猜到这件事一定与皇后脱不开干系。
所以,天行帝听闻许穆被人追杀到戴天和的船上、被卫青送回来的那一瞬间就做了个暂缓对御林军统领卫江的处罚决定,还允许御林军副统领卫青也去跟着戴天和审案。
卫青肯定不会让自己哥哥陷入危险的境地,有卫青盯着这案子,无论是谁,都很难再明目张胆地在这件事动手脚。
而方才的许穆“童言无忌”,也可以摆脱舒嫔助纣为虐的嫌疑。
如果舒嫔真的在这事上跟郭皇后有筹谋,就不会让许穆把这次去青龙山的目的说出来。
毕竟,在这之前,没人跟天行帝说许穆出宫去干什么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出宫之后就被刺杀了。
许穆眼眸微眯逐渐想清楚了白沧州的打算。
可后面的事真的会如白沧州心中所想的那样顺利推进吗?
许穆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嫣红桃花,手指轻轻地扣着身侧的团枕,心里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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