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许穆躺在床上,想着方才白沧州的话。
她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自己跟白沧州之间,对一件事大局掌控竟然差了这么多。很多事白沧州只是稍微想一想就想明白了,而她听了这么多,竟然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为什么她被刺杀,是一个局呢?
许穆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上一世白沧州归朝的那十年里,他每天都过着这种算计别人、又被被人算计的生活。
太累了。
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春末夏初的季节,即便是入夜也少了春寒。
许穆悄悄起身,撩开门帘,借着月光看见白沧州在灶台边上堆了些干枯的稻草,身上盖着一片薄布,靠着灶台休息。
枯草下泥土湿润,薄布补丁落着补丁。
白沧州头发用稻草束着,连布条都没有。
只是这样看着,许穆很难想象这样的简陋贫困的环境里竟然能养出一个帝国宰相。
许穆拿着拐杖,悄悄地挪到白沧州身边,艰难地席地而坐,认真地打量着十七岁的白沧州。
粗狂的眉毛,稚嫩的脸庞。
眉宇间贯是那副超然于世的孤寂。
就连睡着的时候,他都拧着眉。
十七岁的白沧州在这简陋的草棚里,不像是种惯庄家的糙汉子,反倒与月光融为一体,好看得不像话。
许穆盯着白沧州的脸,轻声道:“从我上一世回宫问你要兵权的时候,就看上你了。”
白沧州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想来已经睡着了。
许穆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求而不得的爱情,虚空地触碰了一下白沧州修长的手指:“但,似乎,每次被我看上的人,都很不幸。”
许穆自嘲地笑了笑,望着白沧州,自言自语:“等我回去以后,一定会好好权谋之术。让你这辈子不再像上辈子那么辛苦。这原本就是我们许家的事。我逃了一辈子总不能逃两辈子。你跟小蝶以后……会幸福的。”
以后东陵的所有臣民都不会再经历那样的人间烈狱了。
许穆回去睡了。
白沧州却睁开了眼。
他凝望草棚之上露出的半月,神思缥缈。
*
许穆在白家养伤的这段时间,白沧州不让她乱动。
她只能躺在床上回忆上一世的事。
白沧州说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只要信息足够多,对人性了解甚多,就不难推测其他人的意图。
这几天想下来,许穆觉得白沧州说得对。
以前是她年纪小,贪玩,再加上快及笄,一心一意想要择一个良婿。对于发生在她身边宫里宫外的事情都不敢兴趣。
但现在经过白沧州的点拨,许穆好像有点明白了何为权谋——利用自己的权力靠谋划求得一些东西。
她是皇女,生来就站在权力巅峰。
她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与她一样,都有这些东西。
所有人都以最后夺嫡为目标,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筹谋。
比如说,这次她来青龙山春祭,似乎就有一点阴谋的味道。
躺着养病的时候,许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独自一人来春祭——皇后久病未愈,她为了彰显自己慈孝,哄陛下开心,才独自一人来了青龙山斋戒,为皇后祈福。
而皇后并非许穆亲生母亲,上一世的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想起这一茬呢?
似乎是她听了自己母妃舒嫔的话。
所以自己在这个时间点上青龙山春祭,替郭皇后祈福这事是自己的母妃想要依靠郭皇后,利用了年少的自己?
许穆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头下。
她总觉自己的母妃没有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思,忽然想要跟从未亲近的郭皇后示好,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想到这,她又慢慢地翻了个身。
白沧州说,只要足够了解人性,就不难推测这人意图。
许穆想着自己母妃虽然没有梁妃得宠,但父亲每个月都还来长嬉殿看她与弟弟。
后宫嫔妃中,也只有许穆的母妃舒嫔女儿双全。
母妃一向不是惹事的性子,自然跟郭皇后也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
她忽然来青龙山斋戒为郭皇后祈福……又在祈福的时候被刺杀。
若是母妃知道自己会被刺杀,还会让自己来吗?
许穆想着自己就把这种可能否了。
母妃虽然看重胞弟许璟,但对她也护得紧。后面她要与杜家三公子成婚,母妃就逼得杜景行休妻这件事足以看出母妃是很疼自己的。
如果母妃如果早就知道有刺杀一事,绝不会让她来青龙山为郭皇后祈福。
所以——
母妃对刺杀一事并不知情,是有人以什么为契机,跟母妃说要她上青龙山替郭皇后斋戒祈福?
母妃……难道是被人威胁,又或者被人利用了?
许穆又翻了个身——
确实,上一世,她从青龙山回去之后没多久,母妃就位份就从嫔就升到了妃。
许穆坚信自己的母妃不会用自己的孩子来换荣华富贵。
这么看后来母妃升妃这件事,倒像是对方的手笔——给许穆母妃的封口费。
能在后宫一手遮天、能让许穆母妃升妃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郭皇后,另一个就是自己的父亲,当今圣上。
但许穆很快就排除了天行帝。
如果是天行帝想升自己母妃的位份,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手段,直接下明旨就好。
所以,能让自己母亲从嫔位升到妃位,现在看来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郭皇后。
许穆想到这里,倏地坐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那个怂恿、暗示母妃送她来青龙山春祭斋戒,为郭皇后祈福的正是郭皇后本人!
这么一想,后面的事情就都说得通了。
她来青龙山被刺杀,来追杀她的人都是穿着官靴。
敢在皇家重地肆无忌惮地行凶杀人,背后一定有一个强硬的后台!
郭皇后以某种说辞,让舒嫔把她送到青龙山来。而后出了刺杀案,又怕舒嫔去找陛下说理,从而进了母亲的位份。
郭皇后如何劝说母妃的说辞,许穆都能想到。
无非就是一些什么“为了儿女前途,子凭母贵,若是你的位份足够高,那将来女儿出嫁、儿子娶妻也将高人一等。”
是了,若是这样与母亲说,母亲确实可以息事宁人。
确实后来许穆出嫁,他的母亲仗着自己在宫里位份,逼得杜景行休妻。
原来上一世这么早,她就已经经历过这些藏匿在深宫里的权谋之术。
现在再看白沧州说的话,许穆才悟出几分道理。
如果她没有参透她被刺杀的这手,即便是回宫了,也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窥见权谋之门的许穆,又仔细想了想那晚白沧州跟她说过的话:或许这只是一个局。一个看上去想要夺御林军统领的局。其实最后的目的只是想要借力打力,让陛下下定决心除掉太傅。
一个局。
一个看上去想要夺得御林军统领位置的局。
最后的目的却是要借力打力,要陛下除掉太傅。
郭皇后找人刺杀公主,卸掉了现任御林军统领的职位,必定会有后来的人顶上。
借力打力……借力打力……
难道这关键的问题出在后来顶替上位的人?
御林军是什么?
是戍守整个皇城的守卫,若是御林军统领换人,就相当于整个值守皇城的大军换人统领。
这是兵权。
日后若是宫里出现什么大事,第一个到场的也是御林军。
趁着青龙山春祭杀了她,把事闹大……
然后让现任御林军统领引咎辞职……由别人顶上……
而顶上这个人拿到戍卫皇宫大权,就可以……
逼宫?!
谋反?!
许穆的眼眸骤然睁大——
二哥!
二哥的舅父梁妄是掌管金吾卫的统领!若是此时有人兴风作浪,让梁妄再监管御林军统领的位置……那么许都城防与皇宫大内都在他一人手中……若是此事成真,就算是东陵帝也不得不防……
还有原本就看中二哥当太子的太傅……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上一世的二皇子许楚谋反一案的缘由竟然是这么回事?!
二皇子、梁妃与太傅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许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这里躺了几天,竟然参悟了上一世二皇子许楚意图谋反事情缘由!
更可怕的是,白沧州从救她的第一天起,就猜到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救她,其实是为了救太傅!
所以那晚他才说,要从她被刺杀这件事上寻找一些契机。
许穆心中震惊无比——白沧州,这就是东陵第一宰相白沧州掌控局势的实力?!
*
白沧州与白战起轮流去田地里值夜,没去田里值夜的人,就睡在灶台的草棚下面。
夜里下起了雨,许穆闻声而起。
春末夏初的雨淅淅沥沥,但足够密集也能滴水成柱。
她撩开门帘,看见白沧州躺的地方已经被雨水打湿。白沧州不得不在草棚里重新找个位置。
雨水横流,地面已经潮湿不堪。
许穆轻声道:“要不然,你进屋睡……”
白沧州看了一眼许穆,又看了看草棚里雨水,只能叹口气,往屋里走。
白沧州找了些还算干的稻草,抱进屋,铺在角落。
许穆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沧州。
白沧州望着她一脸不解:“怎么?”
“郭皇后。”许穆缓缓道,“这是郭皇后的局。”
白沧州蹙眉,只是一瞬,便舒展了。
许穆把自己这边的情况分析给白沧州听。白沧州听完不做声,眉宇间却是浮着愁云。
许穆喃喃道:“其实我想不明白郭皇后到底为什么想要治二哥、太傅于死地。”
白沧州轻声道:“这不难猜。夺嫡之争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夺嫡?”许穆摇头,“郭皇后膝下无子,她为什么要陷害二哥?!”
白沧州道:“也许是二皇子身后的势力,让郭皇后、郭家忌惮。”
“郭皇后忌惮二哥,为何也要太傅死?”许穆还是不明白。
白沧州解释:“大约是太傅一家之言,能左右陛下立太子的心思。太傅看中二皇子,所以太傅必须死。”
“那我们怎么办?”许穆蹙眉。
白沧州道:“现在这事只是推断,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御林军换统领这么大的事,许都不可能没有一点风声。我先前说要去许都确认一件事,就是御林军换统领这件事。谁最后成为御林军统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这些天你都没去过许都?”许穆蹙眉。
白沧州摇头:“春苗刚下地,我跟战起晚上守着田,白日要照顾你跟娘亲实在分身乏术。”
白沧州这些时日肉眼可见的疲惫。
“白战起不是拿着我的簪子去典当了吗?”许穆不解,“为什么还是没人来接我呢?”
白沧州沉思片刻,忽然眼眸微睁:“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消息或许已经被郭皇后拦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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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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