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暑气虽半分不减，然而虫鸣四起，圆月高挂，倒也算得上一个舒服的夜晚。
“你是问单逐礴和我们这门派的渊源故事？”听到顾年的提问，苏槿吹了一口手中冒着热气的汤，想了想，道，“挺长时间的交情了，得有个十几年了吧，自打我有记忆起就感觉有这么个人了。主要咱们派本来有一位长老跟他也比较熟，经常往来。”
竟然还是熟识？顾年虽然之前也有所猜测，不过确实没想到单逐礴跟竹攸派有这么深的关系。联想到亦铭早些时候给他说的那位楼南栖，估计指的就是她了。
两人此时正站在厨房门口，一人端着一碗汤喝，权当晚饭后的宵夜在吃着。天气很热，汤还在冒着热气，无端让人多了几分燥热感。
“不过也只是知道，偶尔往来。”苏槿打了个哈欠，惬意地喝了一口汤，“关系挺好的，有时候找他帮忙他也挺愿意的。”
顾年摇晃着手里的汤碗，靠在了墙壁上，道：“那么这位单逐礴，有什么奇怪的传言没？”
苏槿递给顾年一个疑惑的眼神：“你怎么会这么问？”
顾年轻微皱了皱眉头。苏槿的反应很明显表明单逐礴没有什么不好的传言，然而他和杉迟炊又确实看到他在屋里奇怪的供奉和死去的杨季宣。这件事他还没有给祝酌尘说，因为他此时也不能确认那到底是不是单逐礴。
正思处，苏槿又道：“单逐礴据我所知，是位完全走正道的修真者。云游四海，然后又隐居在这里，与世无争，倒是从没听过什么不好的传言。”
顾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汤。看来这位单逐礴的风评还不错，连点负面的事情都很难找到。
不过……一个人如果完全是正面评价，也不能说是一件好事。
他打算还是再问问亦铭。亦铭掌握的消息明显跟别的人不太一样，或许这样能发现点别的蛛丝马迹。
“哦，对了，我听大小姐说，你喜欢钓鱼？”苏槿把喝完的汤碗放在了灶台上，随后又看向了顾年去。
顾年晃了晃手里的汤碗，一口喝完，递给了苏槿，道：“也就当个兴趣。怎么了？”
苏槿接过汤碗，顺手也放在了灶台上，拍了拍手，笑道：“因为余鹏烽也挺喜欢钓鱼，我经常陪他去荆江那里。下次我们去要不要叫你一起？”
提到余鹏烽，顾年顿了一顿。虚踪事件中，余鹏烽被杉迟炊以最暴力的方法驱除无涸的附身后，虽然也就躺了几天就恢复了，不过顾年也很少看到他了。余鹏烽做的工作主要是负责外出完成委托调查，常年白天都在府邸外奔波，对于大部分时间夜里外出的顾年而言，自然很难遇到。况且本来也不是特别熟悉，顾年也没有主动找过他。
“行啊。”顾年应道。他寻思着如果跟他二人出去钓鱼会不会有些尴尬，不过本来钓鱼也需要打发时间，一起去也无妨。
苏槿伸了个懒腰，道：“那下次叫你。我得回去了，回见啊。”
顾年正要回头离开，苏槿倏地走到顾年旁边，勾住了他的肩膀，脸上带着笑意，声音小了几分：“诶，我问你，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么个人了？”
顾年稍微一顿，不明所以地给苏槿递了个眼神，道：“最近出了些事情，查到他身上了。怎么了？”
苏槿脸上笑意更浓了。他朝着顾年挤眉弄眼，道：“哎呀，都是兄弟，咱们就别装了。众所周知，你对我们家大小姐有意思，我说的对不对啊？”
顾年一怔，随即张口就要反驳，然后被苏槿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只见苏槿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朝着他看过来：“哎哎哎，别急着反驳啊顾哥。我好歹也算大小姐的表哥了，你对祝酌尘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
顾年拍开他的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什么‘那点心思’？‘那点’是哪点？你别瞎说了……”
不过此时顾年脑海中确实瞬间浮现起了祝酌尘平日里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再想到苏槿的话，心里漏了半拍似的跳了一下。
他不能否认，在一开始他见到祝酌尘的时候，就被她扣动了心弦：很简单，祝酌尘一个花季少女，有美貌亦有够让他眼前一亮的武功，任谁都会对她产生欣赏的感觉。
后面就有些不太一样了。朝夕相处，相比起顾年整日除却工作的偷闲玩乐，祝酌尘练功的时间更长。顾年对她的印象又有了微妙的改变，多了那么些真情实感的意思。他能感觉到，祝酌尘确实是想要好好修炼，玄卫本可以修真，说不定以后真的能……
想到这里，顾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这些修真者相比，是非常短暂的。他不应该对阳界有什么留念，也不应该对什么人有什么想法。
这时，顾年才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怅然若失。
看到顾年突然顿住，脸上突然失神，苏槿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是继续道：“顾哥，你就老实说吧，你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单逐礴的传闻，才想调查他的？”
顾年被苏槿这句话打断了思路，他忍不住看向苏槿，下意识问道：“什么传闻？”
“你咋还反问起我来了？”苏槿不太满意了，他又勾住了顾年的肩膀，道，“就那个啊，那个。”
顾年看着他，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苏槿见顾年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撇了撇嘴，道：“就那个啊，单公子，他对咱们大小姐好像有意思。”
顾年被这句话震住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
单逐礴？他一个修为颇高的修真者，对一个妙龄少女有意思？
好半天，顾年才皱着眉头看向苏槿，道：“怎么个传闻？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么多年了啊，你想想，单逐礴平时都是非常生疏的礼貌，对所有人都敬而远之。唯独对大小姐，那笑容，那温和，那舍不得移开的目光……啧啧啧，”苏槿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咂着嘴，“这么特殊，你要说没什么特别的，我打死也不信。”
这又是什么破事？顾年感觉一个头两个大，方才关于生命长短比较的怅然瞬间被他抛到了脑后。他感觉这两天他又得开始对这新事件着手调查了，比他想象还要复杂。
苏槿还想跟他八卦着说点什么，被他一本正经地拒绝了。
顾年匆匆告别了一脸意犹未尽的苏槿，随即驾着轻功往亦铭住宅去了。
当顾年到亦铭住处时，亦铭难得没在处理文书，而是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他是真的很喜欢赏月。
顾年冲着亦铭打了个招呼，脚下还是缓了下来，慢慢走到了他旁边去，随口道：“你忙完了？”
亦铭的目光便从月亮移到了顾年身上，道：“我若没忙完，你也不会帮我罢。”
顾年捏了捏眉心：“我知道你忙，你可以找个人帮你，倒是别拖上我啊。我每个月还要提交一份文书到钱庄，你就别再给我增加工作量了。”
亦铭轻微地笑了一下，抽身往屋里走去，道：“没记错的话，过两天你又该去附近例行巡逻了。”
顾年掐算了一下时间，他确实又该去渺烟镇附近巡视了，这是他到一个地方之后固定需要做的。虽然来阳界的神吏都是自由活动，但是他们需要在自己所在地方附近每个月进行例行巡逻。
这毕竟是一份有俸禄拿的工作。
顾年跟着亦铭进了屋子。后者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后，自己坐到了桌子边，给自己也倒上了一杯，喝了一口后，道：“你们今天出去的情况我听大小姐说过了……噢，说起来我还没看到过你的焉契对象，听说她醒了？”
顾年一顿。桐沫这次醒来，又是一个新地方了，她便在附近四处走动熟悉环境，到现在也没回来。顾年稍作感知，便能发觉她在夜市上逛得正起劲。
“是的，她醒了。晚点她如果回来，你可以见见她。”顾年喝了一口茶，道。
亦铭轻微地点了点头，看向了他：“那么你今夜来找我，又是所为何事？”
闻言，顾年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是想来问你，关于单逐礴，你了解多少？”他沉声问道。
亦铭手上动作略微顿了顿，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道：“你认为你们在围墙上看到的异像，是这位修真者造成的？”
顾年挑眉：“你认为不是？”
亦铭摇了摇头，道：“据我了解，单逐礴这人没有什么负面传言。云游四海之后，隐居于此。硬要说有什么问题……就只能是此人来历不明了。”
顾年沉默了一阵。亦铭在这件事上掌握的东西竟然与常人无异，没有什么线索，没有提到单逐礴对祝酌尘的态度，也就一个“来历不明”。如果从这方面开始查，大概会非常困难。
见顾年沉默了，亦铭摩挲着茶杯，问道：“怎么，你是发现了什么？”
未等顾年说些什么，亦铭的房门便被敲响。亦铭站起身来，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位女子，看上去约莫跟顾年同龄，身材高挑，眉目微垂而轻皱，见亦铭给她开门，便道：“叨扰了，刻砾。今日你拜托我的事……”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到了坐在桌边的顾年身上。
“进来说吧。”亦铭给她让开了路，让她走进了屋子里。她仍旧打量着顾年，略有些迟疑地道：“我记得这位是……顾公子，对吧？”
顾年打量了她半晌，方才认出这便是楼南栖，便站起来，拱手道：“在下顾年，久仰长老之名。”
楼南栖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顾年两眼，皱了皱眉头，才看向了亦铭，道：“看来你有客人，此番我也不便再多说……”
“我就是帮顾公子打听的。”亦铭道。他看了顾年一眼，又道，“我托楼长老帮我查了一下关于摄识符的资料，想来可能会对这事后续有帮助。”
楼南栖还是皱着眉，声音中多少带着些严肃，道：“此符已是禁用了，不知为何又会重出江湖。我倒是觉得很有必要查清楚到底来源何处。”
顾年想聊起在单宅的遭遇，又想起之前苏槿说过楼南栖跟单逐礴比较熟，一时间也哽住，只是应了一声，道：“镇上有哪些较为知名的修真者吗？”
楼南栖略微垂了垂眸，默了一会儿，才正色道：“不算多，但也不少。若是要一个一个修真者的排查，未免太过于费事。本身我派内也不乏部分修真人士。”
顾年心说阳界人都能修真是真的麻烦，口中却还是笑道：“楼长老说得对。那么，楼长老可有什么想法？”
亦铭看了顾年一眼。虽然门派里经过上一次虚踪的事情之后，大家都知道了是彼界的客人给予了帮助，然而对于到底是谁还是并不算清晰。况且顾年平日里本来也不透露气息也不会显露能力，也很难让人一眼察觉出彼界来客。竹攸派本就有不少的人加入，所以并不是很多人知晓顾年是黯界人。
然而楼南栖作为长老，自然对这事是有知晓的。她看向顾年，道：“目前我们知道的太少，无从判断。顾公子还有什么线索吗？”
顾年略微挑了挑眉，斟酌字句后，道：“楼长老觉得单逐礴是怎样一个人？”
闻言，楼南栖眉头瞬间皱紧，语调变得生硬了起来：“顾公子该不会怀疑此时跟单公子有关吧？”
顾年干笑了一声，咧了咧嘴，道：“只是猜测罢了，楼长老不必多想。听闻您跟他也算是熟识了，那么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您。”
楼南栖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顾年，并没有说话。倒是亦铭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亦铭拍了拍楼南栖的肩膀，道：“只是例行查证罢了。毕竟单公子也是镇上一位实力强劲的修真者。另外，关于摄识符，你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楼南栖轻叹了一口气，道：“这符倒是确实需要修为高深者方能使用。我此番来找你，想告诉你的，便是这符有些违背生命的效果。”
顾年联想到在单宅的所见，心底暗暗一沉。
“摄识符不仅能摄识，而且能吸取带符人的生命力，减短其寿命，转而给予施符者。”楼南栖接着道。她摇了摇头，又冷声道：“操纵他人本就已经是大忌，何况还会吸食生命，且还易于消弭，确实应当是禁符。”
又是吸取生命力？
顾年心事重重，捻着衣角，原地踱了几步，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把他在单宅里看到的东西挑挑拣拣地说了。不过顾及到楼南栖，他并没有提起到是和杉迟炊一同去的。
亦铭倒是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听完了顾年的讲述，短时间里没有接过顾年的话。楼南栖则是始终皱着眉头，听顾年说完之后，才沉声道：“这怎么可能呢？”
顾年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楼南栖沉默了好一阵，才道：“那么……顾公子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顾年看着楼南栖，道：“屋子里十分古怪，还是不要再进去的好……我打算去江边再看看。”
眼下这件事，看起来还并不是很好解决。
几个月以来，异像消失之后，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不对的事，直到最近。
顾年从袖中抽了一张还未写画过的纸符，捏在手上。他看向楼南栖，把纸符递给了她去，道：“楼长老对那摄识符的画法可有所了解？”
楼南栖挑了挑眉，接过纸符，拿到面前，道：“顾公子……要这符作甚？”
亦铭看向了他，道：“你打算从这符上着手？”
楼南栖想到了什么，倏地攥紧了顾年给她的空白纸符，语气又一次生硬起来：“这是禁符，你怎的随意讨要？”说着便抽身离去，有些行色匆匆，明显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还有事，晚些再来找你。”
顾年莫名其妙地目送她离开，不太明白这位脾气有些古怪的长老的行事风格。
亦铭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给我一张符。”
顾年便又摸出一张空白的纸符，递给了亦铭去。
亦铭接过纸符，指尖跃起淡金色的元气，纸上便腾起了一个古怪的金色图腾，一瞬间显得有些夺目。
然而他的气息没有流露出来，摄识符已经画好了。亦铭把纸符递回去时，便看到了顾年啧啧称奇道：“你还真是什么都会啊，刻砾神仙。”
亦铭不想回应他这个奇怪的称呼。
顾年摩挲了一下亦铭所画出的纸符，走回了桌边，坐了下来，盘算了一下接下来怎么办。然而眼下并没有太多的线索，这让他感到有些没有头绪。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道：“那我明日去周遭巡视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亦铭也在桌边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水，瞧了顾年一眼，道：“例行巡视？”
顾年点了点头，道：“最近几个月还算太平，只是不知最近……希望还是能够如常吧。”
亦铭略微挑了挑眉，朝着顾年笑了笑，道：“你这么说，明日可别一语成谶了。”
顾年干笑了两声，心里却没有太在意。
总不能……真有什么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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