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斜。
“这到底是在搞什么?”祝酌尘站在顾年面前,挑着眉头道,“什么来了个阴差?你们怎的没人告诉我?”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了屋子里,这让屋子里多了几分闷热。
顾年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目光这才落到了祝酌尘身上。他靠在座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无奈地看向祝酌尘:“你也没问过,自然没人同你讲。”
“别跟我扯什么我问没问的,借口。”祝酌尘蹙眉,而后靠近了顾年半分,又道,“那什么阴差又是什么?真是什么来勾魂的?”
顾年失笑,道:“阴差不过是种说法,也是神吏的一种,负责遣送的神吏便是所谓的阴差。比如褚延,他就是你们传言中的‘阴差’了。”
祝酌尘捻了捻手指,坐了下来。她拿过顾年桌上的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道:“也就是又有个神吏来镇子上了?”
顾年点头。
“那么也就是说,镇上确实有这么个偷渡者,”祝酌尘捻着茶杯,看向了顾年,“而且前后这些破事都跟他脱不了干系,是吧?”
倒也不能说全部,至少单逐礴宅子里的事情不会是他做的。当然,那几个“标记”又为何会出现在单宅里,这就不得而知了。顾年捏了捏眉心,道:“你大可这么认为。”
祝酌尘瞥了顾年一眼。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事可以交给你们神吏去解决了,对吧?”
“是。”顾年认可道。他并不太希望竹攸派过多地插手这些事,过多接触黯界来客对阳界人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好事。
“那行,既然如此,那我也懒得管了。”祝酌尘放下了茶杯,也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脸色沉了几分。
顾年正瞧着她,便听到祝酌尘不太高兴地道:“沈连溪来拜访竹攸派了。”
意料之中的事。顾年想,他有些好笑地看着祝酌尘,道:“怎么了?他又惹你生气了?”
祝酌尘抬起头来,瞪了顾年一眼,没好气地道:“我不喜欢他这个人,跟他惹不惹我没关系。爹爹款待了他,然后他现在就还在竹攸派,没有一点走的打算。”
“那你不如趁此机会,向他打听打听他们那个大弟子的下落。”顾年仰在椅子上,活动着自己的手脚,又道,“再不济,问问他们束蒲镇的情况也好啊。”
祝酌尘烦躁地摆了摆手,道:“你想知道你自己问去,干嘛来烦我?他应该还在中堂,我强烈推荐你去找他。”
顾年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门外走去。
祝酌尘咧了咧嘴,道:“你真要去亲自找他?”
顾年反问道:“那不然呢?”
祝酌尘在桌边坐了下来,端起茶水。边喝边摇头道:“你还真是果断。那你去吧。”
顾年看了她一眼,随后径直走出了门去。
祝酌尘坐在原地没有动。她略微皱起了眉头,朝着顾年出门的方向看去,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穿过长廊,顾年缓步朝着中堂走去,便能看到亦铭站在中堂的门框边,低着头,正看着他手里的什么卷宗。
顾年的目光又往中堂里看去,只见沈连溪坐在椅子上,也在看着什么。而他身边不远处坐着的,竟然是奚栀芾。
顾年想到了之前沈连溪向他和桐沫提起的“镇上有阴差”,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跳。
察觉到顾年的到来,亦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今日的情况我有耳闻了。看来单公子并无与我们细说此事的打算了。”
顾年看了屋内的沈连溪一眼,道:“先不说单宅的事。这又是什么情况?”他看向沈连溪的同时,后者也同时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沈连溪眯了眯眼,声音中带着一抹笑意:“只不过是来拜访贵派了。祝公子——或者说顾公子,可是不欢迎在下?”
顾年不想去追究他对自己姓氏的认知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客套地回应道:“公子登门造访,自然欢迎。想来渺烟镇天气炎热,灯会也已然结束,便以为公子已然归去,怎的想到这时来府邸了?”
奚栀芾瞧了顾年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接话道:“沈公子想了解有关镇上阴差造访的事,觉得贵派应当有些消息,便来问了。”
听到她提到这个,沈连溪脸色沉了半分,道:“阴差现世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虽然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然而无风不起浪。近日本来也不算太平……搞不好还有什么别的什么事情会发生。”
顾年略微一挑眉。他看了看奚栀芾,又看了看亦铭,最后目光才回到沈连溪身上。
说实在的,遣送神吏若非特意现身,怎么可能轻易被阳界人察觉到?成为遣送神吏的一大前提便是能完全敛蔽气息,熟用空间术式并且能在阳界人眼皮下隐藏身形,几乎算是不主动现身不可能被察觉。
这个阴差现世的传言到底是从哪儿传来的?
奚栀芾靠在椅子上,她脸色并不算好看,但是她也并不想多发表些什么观点。她只是沉默着,捻着手指,看着沈连溪,并没有做别的动作。
发觉周遭三人都沉默了,沈连溪不由自主地轻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又松开来,笑着道:“怎么了?各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公子是从何处听闻镇上有阴差出现的?”顾年发话问道。
沈连溪略微顿了一顿,道:“千食斋的掌柜跟我提起过,但是她也没跟我说过这传言的来源,只是跟我说了镇上约莫有出现阴差这事。”
柳瓷?
顾年一个头两个大。他有气无力地捏了捏眉心,道:“你们素昧平生,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件事不比平常。阴差极少现世,无论是传言或是真的出现了,我觉得都有必要弄清楚。”沈连溪答道。
亦铭在顾年身后缓声道:“阴差索命夺魂,何处出现了阴差,便是极不祥的征兆,说明那里将会有极大的命案发生,并且是跟修真人士脱不开关系的命案。”
顾年忍不住瞧了“阴差”本人奚栀芾一眼。后者只是看着沈连溪,面色依旧阴沉。
太阳已经西落,桌上的烛台灯火摇曳,照在奚栀芾的脸上,这让她的皮肤看上去比白日里更加白皙。她极为年轻的面庞上出现了一种违和的沉寂感,很明显,她的年轻只不过是因为黯界人的种族特性罢了,她绝不是个年轻人。
“我倒是听说是因为镇上出现了彼界来客,阴差才来到镇上的。”顾年试探性地道。
沈连溪不假思索地回应:“没记错的话,管彼界生灵的应当是神吏,不当是阴差。”
这话倒是让顾年哽住了。他摸不清阳界人对黯界神吏这些职位的分辨到底如何,一时间也只得沉默了。很明显,阳界人对于神吏和“阴差”的认知,就像黯界人对于玄卫和修士的认知一样,都是分不清也不知道其中有什么关系,而且每个人对此的认知也各不相同。
奚栀芾只是抬眼看了沈连溪一眼,依旧没有发话。
“安稳的日子约莫又要到头了。”沈连溪轻叹一口气,他把手中的卷宗递给顾年去,又道,“不知顾公子可否还记得束蒲镇上的事?”
顾年接过了他手里的卷宗,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了纸上:“怎么,那位说书人到底是因何事而死,你们有定论了?”
这是一份任务呈报书,内容是对缚神山内部探查和比对的报告。顾年正翻看着,沈连溪道:“之前束蒲镇上闹鬼事件频发,也听说了缚神山神为人实现愿望的说法,我便多次前去探查。然而我除了发现山中有不对劲的气息之外,实在是没有遇到过所谓的神明。相反,我后来的一天还在山中察觉到了异样。”
顾年忍不住又瞧了沈连溪一眼。他似乎猜到沈连溪说的“异样”是什么了。
“某一天,镇上闹鬼的事突然就不再发生了。我猜想这约莫是山中发生了什么,便进了山,”沈连溪看着顾年,“然后我在山中察觉到了……阴差来过的痕迹。那看上去甚至像一场恶战,比起什么传闻里的‘神对鬼的神罚’,倒不如说更像阴差和神明的苦战。”
顾年忍不住捏了捏眉心,道:“你这可越说越玄乎了。什么叫‘阴差来过的痕迹’?”
沈连溪扫视了三人一眼。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阴差非常特殊,通常不会现身在凡间。他们的元气跟阳界的元气不同,我能清晰地察觉出差别来。现如今……已经有两位阴差出现了,实在是大不祥。”
顾年严重怀疑沈连溪说的“阴差的气息”指的是自己当初留下的术式痕迹而不是褚延。他自己当初受伤过重,并没有收拾战场,肯定会有痕迹残留。
亦铭瞧了瞧两位沉默不语的神吏,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走到了顾年身边,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卷宗,才道:“的确不祥,这事需得仔细勘察原因了。沈公子可认识渺烟镇上的修真者?”
沈连溪答道:“认识一些。怎么了?”
“我怀疑阴差的出现跟修真者脱不了干系。若是沈公子认识的话,或许暗地里调查一下镇上的修真者比较好。”亦铭道。
沉默了好半天的奚栀芾看向了亦铭,道:“我今日听说穆家贵族有过修真者,这事你可知道?”
亦铭愣了一下。
沈连溪皱了一下眉头:“不曾听闻过近处有穆姓修士。奚姑娘这消息又是从哪儿来的?”
奚栀芾稍微一顿,道:“我今日去拜访了穆家,问起他们家的一个小辈,她说家里确实有个常年闭关的前辈。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修真者。”
顾年听得直皱眉头。这件事还能和穆家贵族扯上关系他就是属实没有想到了。他看向奚栀芾,道:“怎么,你发现了什么?”
奚栀芾看了他一眼,虽没说话,但是顾年几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是顾年没猜错的话,奚栀芾所要遣送的那个冤魂便跟这位修真者脱不了干系了。
“倒是稀奇,这算大隐隐于市了吧。”沈连溪啧啧称奇。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才又看向亦铭,“那这样,我去穆家拜访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进展。”说着就要站起来。
顾年叫住了他:“且慢,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沈连溪的动作停住了。他向顾年露出了询问的目光。
“我想问一下,你们大师兄现在身在何处。”顾年缓声问道。
沈连溪挑了挑眉头,惊讶道:“顾公子竟然还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他思索了半晌,应道,“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是没有回来的。你们到底想找他问什么?”
顾年沉默了一阵,道:“无事。”他轻舒一口气,又道,“那么,你又为何对阴差这事如此上心?这跟你没多大关系吧?”
奚栀芾和亦铭也同时看向了沈连溪。
后者稍微愣了一下。他垂下了眸,自嘲地笑了一下,道:“只不过是……不想让悲剧重现罢了。三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三人沉默着,都没有再说话。
“那么,后会有期。”沈连溪朝着三人笑了笑,抽身走出了门去。
他走后,顾年看向了奚栀芾,道:“冤魂跟穆家修真者有关系?”
奚栀芾捻着手指,靠在座椅上,有些无精打采:“有关系。我本来也不关心关系大不大,奈何我发觉那个困住冤魂的阵法似乎有些不对。”
她的手指间腾跃起蓝色的光晕,一抹丝带般的元气从中蜿蜒而出,在空中聚集成了一个如同宽线条绘制出的立体图案一般的东西。顾年认出这是黯界的鬼灵一族,名为“叠絮”。
“聚如层叠缕衣,腾如长龙蜿蜒,能拟万物,重现场景之物,叠絮是也。”
叠絮能够将收集周遭环境里的元气,将环境里曾经发生过的事以一种抽象的方式重现出来,甚至能把曾在其中发生过的术式也复原一遍,可谓是一个非常神奇的种族。不过能看懂叠絮表达方式的,除却与叠絮订下焉契的人,也就只有专门去研究了解过的人了。
顾年看着空中的叠絮,又看向了奚栀芾。这是她的焉契对象,她和顾年是同一种黯界人。
“看得懂叠絮的表达吗?”奚栀芾望向两人。
亦铭点了点头,顾年摇了摇头。
奚栀芾略微一顿,空中的叠絮还是动了起来。她垂下眸,道:“穆家的修士用的是一种罕见的术式。这个术式能够使修真者的修为大幅度提升,几乎算是完全汲取生魂中所含有的力量。没猜错的话,约莫算是禁术。术式需要两个生魂,一恩一怨,那个冤魂就是这么出现的。”
顾年略微皱了皱眉头:“要两个生魂的话,另一个呢?”
奚栀芾瞧了顾年一眼,道:“无冤无怨之魂我无法在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按照这个阵法来说,应当是双魂都会被献祭。”
顾年不由得咧了咧嘴,感叹道:“阳界人还真是偏爱这种损人利己提神修为的方式。”
奚栀芾轻笑了一声,却没做出什么评价。她眸子微垂,蓝色的叠絮也被她收回,随后她站了起来,看向了顾年,道:“阳界人做什么我倒是管不了,也不想管。我更在意的是,看修士这样子也不像第一次了,他定是每次都避开我们的耳目来施展禁术。那么,这又是怎么暴露的?”
“涤境动荡,空间不稳,这片土地里曾经的戾气和怨气暴露了这样的怨魂。”亦铭道。他坐在了顾年身边,轻叹一口气,向外望去,道,“偷渡者还没有找到,也不知道他跟这些事有没有关系。”
亦铭的目光又转向了顾年。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实在不行,你也可去穆家宅子里看看。若是能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那也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话音未落,奚栀芾便沉声道:“我会再想想办法,不过你们若是要去,可以叫上我。”
亦铭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对顾年道:“你们自行决定吧。摄识符有什么有用的进展吗?”
顾年摇了摇头。他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站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出去走走。脑子有点乱,待我整理一下思绪。”
他脑子确实有些一团乱麻了。他甚至开始犹豫这件事到底要不要掺和了,这似乎与他的职责并没有太大的联系。
顾年朝着门外走去。他脚步很慢,又没有确定的目的地,便漫无目的地在府邸内散起了步来。
脑子里的思绪还没捋清,便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我正找你呢,顾哥。”
顾年回头,便看到苏槿朝着他走来,手上还拿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朝着顾年招了招。
顾年看向了他,道:“怎么了?又是什么事?”
“啊,是单公子递过来的信件,说是要单独给你。”苏槿走近了他,把纸张递给了顾年,抽身就要走。顾年只扫了一眼信纸,开头就看到了“顾年公子”四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单逐礴怎么知道我姓甚名谁?”
苏槿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顾年一眼,有些稀奇地道:“你都去过他宅子了,竟然没有告诉过他你名字?”
顾年嘴角一抽:“我只不过是跟着芥斟去的,怎么还要告诉他我的名字?”
苏槿敷衍地“哦”了一声,而后接着道:“那多半是楼长老告诉他的了。感觉这几日楼长老找他找得挺频繁的。”
顾年轻叹一口气,继续看起了信件。
信件内容很短,除去客套的寒暄,便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单逐礴想邀请顾年只身出来跟他见一面。
顾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抬起头时,苏槿已经走远看不到人了。
他的手指摩挲着信纸,心里一时间闪过了一大堆的念头。
单逐礴为什么要单独找他?
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亦或是……别的什么理由?
顾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他觉得单逐礴找他去并不是什么好事,而且这个邀请像极了请君入瓮。
做好准备再去吧。顾年略微垂了垂眸,收起了信纸,然后从怀中摸出了几张空白的纸符。
以防万一,备些现成的符留在身上吧。
这文被我越整越复杂了……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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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五十五_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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