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一路牵着她的手，到了光明大剧院。
今晚上映的是当红女星夏滢主演的《弄堂里的歌声》，讲一个卖花姑娘和画家的爱情故事，因着家族的阻挠分分合合。陆承州对这一类爱情片没什么兴趣，但小女生爱看。若是带小荞看国外引进的片子，又要盯着字幕，文化隔阂又大，他怕她觉得沉闷。
剧院经理专门给他留了一个包厢，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陆承州带小荞走到中间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范子明留在门外把守。
小荞也是这几个月被陆承州带着才开始看电影的。从前在齐家，她连剧院的门都没进过，只是听那些少爷小姐谈论过。这是她第二次来，新鲜劲还在。
银幕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小荞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巨大的画面在她眼前铺展开，人物在黑白的影子里穿行，她的目光追着那些流动的影子，睫毛一眨不眨的。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银幕，而陆承州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四周漆黑而寂静，只有银幕的光一波一波地拂过她的面颊。那光柔和又温软，勾勒出她的眉眼、鼻梁、唇瓣、脖颈。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陆承州看得失了神，几乎要不顾一切地俯身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范子明克制的声音，像在跟什么人简短地交涉。
陆承州微微皱了皱眉，身子直了回来。门被打开，范子明走了进来，低声汇报：“督军，冯小姐在外面。”
又是冯奕婷。
陆承州按了按额角，只觉得心烦，正要把她打发走，小荞却说：“不如让她进来？”
冯奕婷今天已经挑衅了她一天。小荞也是有脾气的。
陆承州闻言挑了挑眉。
他抬了抬手，包厢的灯光亮起，放映机停了下来。冯奕婷和她的女伴被请进来。
冯奕婷说：“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二位了。只是今天所有的场子都满了，我又实在想看，陆督军不会介意吧？”
在咖啡厅门口分别之后，冯奕婷看着他车子的方向，便知道是要去剧院。冯奕婷实在不甘心。她想亲眼看看，陆承州到底能为这个丫鬟做到何种地步。
小荞笑着说：“不要紧，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位置，一起看嘛。”
陆承州看着她虚伪又娇俏的笑容，只觉得这样的小荞生动极了，也可爱极了。
冯奕婷和她的女伴坐到二人后方隔着一排的位置。
灯光再次暗下去，影片继续放映。小荞竟主动拉起了陆承州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陆承州心里苦笑。她好不容易主动靠近自己，却全是为了做戏给后面的人看。
小荞虽握着他的手，心思多半还在银幕上。放映到女主人公与男主人公迫于无奈、不得不分别时，她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陆承州又心疼又好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她的手帕，细细替她拭去泪痕。
二人的一举一动，全被冯奕婷看在眼里。她端坐在后方，面色如常，指甲却已深深嵌进掌心。
她始终想不明白，陆承州到底看上了这个丫鬟哪一点？
论相貌，比她漂亮的女人多得是。论学识，她连正经学校都没上过。甚至，她还在别的男人房里伺候过。他竟然都不介意？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宋小荞？！
小荞也挺佩服冯奕婷的定力，愣是在后面端端正正坐了一个钟头。也在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倚在陆承州的怀里，倚了整整一个钟头。
小荞忽然有些耳热，想要把身子直回来。上身刚一动，便被陆承州紧紧按住了肩膀。
“别动，电影快要结束了。”他侧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说的。
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肩膀抵着肩膀，臂膀贴着臂膀。他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一小片肌肤顿时烧了起来，细密的麻意从耳尖蔓延到颈侧。
冯奕婷坐在靠陆承州一侧的侧后方。小荞想偷偷瞥一眼她此刻的神情，便微微侧过脸，朝陆承州那边偏过去。谁知陆承州恰好也有话要与她说，头正朝她这边转来。
两相碰撞，猝不及防。
她的唇，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下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电流，倏地窜过她的全身。小荞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发痛。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反应过激。冯奕婷正坐在后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余光里，冯奕婷的面容在银幕忽明忽暗的光影中绷得紧紧的，那视线几乎要化成实质，刺在小荞的后背上。
小荞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如趁现在，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竟又轻轻地、飞快地，啄了一下陆承州的嘴角。那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与果决。
她想，这种程度的触碰，先生应当不会怪她。
可她不知道，陆承州今晚的定力早已耗到了尽头。
美人在怀，是他日思夜想、近在咫尺却始终不敢唐突的人。方才那两下触碰，如同火星落进了干柴堆里。这一瞬间，他已经管不了身后有没有人，小荞会不会被吓跑，所有的理智都被汹涌的热意彻底吞没。
他再也无法控制。
小荞正要坐回去，手臂骤然一紧。她愕然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陆承州已经径直吻了下来。
不是她方才那种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他的唇重重地覆上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掠夺。
起初是狂热的，像一场猝然降临的疾雨，力道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随即又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厚实的、绵长的碾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吞进去。
他的手掌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进她的发间，将她牢牢固定在这个吻里，不容她退缩。
小荞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银幕上的对白。唇上传来他滚烫的温度，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在克制，却克制不住。
那颤抖顺着相贴的唇瓣传递过来，比任何汹涌的力道都更让她心颤。
小荞不知道冯奕婷是什么时候走的，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关注那个方向。
陆承州的呼吸又重又烫，扑在她脸上。迷迭香的气息密密匝匝地笼下来，裹挟着体温，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其中，连呼吸都染上了他的味道。她无处可躲，后背死死抵着椅子靠背，退无可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领带，指节绷得发白，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陆承州不知何时已从自己的椅子里起了身，整个身子倾覆过来，手掌从她的后脑缓缓滑落，沿着脊背向下，最终停在她的后腰，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按向自己。
小荞脑子里轰然一炸，混沌的神志像被一道惊雷劈开，瞬间清明了几分。
“先生……她已经……走了……”
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陆承州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像是用尽了极大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地撤离。两人之间拉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安静的包厢里，只剩下粗重而尚未平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交缠，回荡。
回去的路上，二人各自望着窗外，一路无话。开车的老李不明所以，一路也不敢吱声。
待回到公馆后，小荞几乎是车门一开便钻了出去，急急忙忙要回自己的佣人房。陆承州却快了一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小荞，有些话我想和你说。”
小荞心里慌乱极了。她的心脏从剧院开始就一直在剧烈地跳，到现在都没有平静下来过。
她虽然隐约感觉到，有些事迟早会发生，可真正发生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做好准备。
“先生......”她急忙打断他的话，声音又急又乱：“今晚的事是我不对，我也不会怪您。这都是为了让冯小姐死心......我知道的，您不用解释……”
陆承州说：“你看着我！”
小荞不敢看。陆承州便伸手捧住她的脸颊，微微用了点力气，逼着她抬起头来看他。
小荞被迫仰起脸来，目光无处可躲，撞进他的眼睛里。
“我不是在演戏。”他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小荞的眼眶一热，眼泪便涌了上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她讲不清。
“先生.......我.......您能不能让我想想........”
陆承州最见不得她流泪的样子。这张脸，眼泪一滚下来，整个人都像是碎了似的，叫谁看了都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好。”他的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将那滴刚滚下来的泪抹去了。
“你好好想想，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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