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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联姻

小荞回了屋后,只觉得浑身都已经脱力。她趴在床上,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碾压过的温度。

如果她是冯奕婷,她会很开心,会扑进他的怀里,任他吻着,抱着。

可她只是宋小荞。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没有学问。连齐斯年都觉得她不配做他的太太,更何况是先生?

他这样的人物,注定是要娶一个跟他势均力敌的妻子的。她要是跟了他,又会怎样呢?最多也就是个姨太太。

小荞不想做姨太太。当初想留在齐斯年身边,也是没有办法,她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自由身了,可以自己做选择。

她看过书,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一夫一妻”。里面说男女平等,说婚姻是两个人的,不该有第三个人插进来。

她是在齐家后院长大的,从小就看着几个姨太太为了争老爷的宠爱,明里暗里地斗了多少年。她看得厌了,也看得怕了。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更何况这个男人是他。如果哪一天让她像冯奕婷一样,坐在旁边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她觉得自己肯定没有冯奕婷那样的定力。她大概会碎掉的。

可是......难道就要拒绝吗?拒绝了之后,她还能留在陆公馆,还能见到他吗?

这也是一个让她心碎的选择。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小荞翻来覆去地想着,想得脑袋发胀,最后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澡也没洗。第二天早晨,她罕见地睡过了头。急急忙忙要去厨房做早饭,张妈却说不必了。

“先生说让你这段时间好好准备开学的事情,手里的活计先放一放。”

小荞浑浑噩噩:“哦......”

张妈见她眼下发青,脸色也不好,心里叹了口气。毕竟是两个年轻人的事,她一个老婆子也不好插嘴。

她让小荞好好休息:“先生这段时间都在外面吃,不怎么回来。二楼我来收拾吧。”

小荞一愣:“为什么?”

张妈便跟她说了,楚江省的督军贺玉龙要来宁安,陆承州必然要亲自接待,少不得连日应酬。

小荞听了,心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失落。

她不知道这段时间该怎么面对他。可是一想到接连几天见不到他,心里又好像空了一块。

陆承州心里的忐忑并不比她少。

他原本计划着,挑一个晴好的日子,订西餐厅靠窗的位子,让人空运一束红玫瑰来,等她坐下,把花推到她面前,向她正式告白。

他陆承州活了二十六年,行军打仗、纵横捭阖,从没对什么事这样郑重过。可她值得这样的郑重。

偏偏那天晚上,他的冲动把一切都打乱了。她是那样慌乱,无助,如同惊弓之鸟。陆承州不敢再逼她做决定。

他身居高位这些年,从来只有女人在他面前示好。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追求一个人,这样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可最后还是搞砸了。

陆承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旁的赵诚看着他,摇了摇头。

恋爱中的男人,变脸比翻书还快。前一阵还满面春风,开会对着公文都能笑出来。这两天又长吁短叹,搞得督军府一帮人紧张兮兮,生怕撞在枪口上。

两人此刻正在锦城火车站。今天贺玉龙乘专列到锦城,全城戒严,火车站全被重兵把守。

快到十二点,汽笛声由远及近,一列黑漆漆的专列缓缓进站,车头喷出一大团白雾。

车门打开,一个满脸笑容的中年人走了下来,身材敦实,穿着一身藏青色军装,腰间别着一把镶银的枪。

“哎呀,陆老弟!咱们可是有四年没见了!”

陆承州涵养极好,面上已经换上了一贯轻松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与他握手:“四年未见,贺兄风采依旧。”

贺玉龙哈哈大笑:“在你这个年轻俊俏的小伙子面前说风采,也不知道是夸我还是臊我!”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女子,穿着利落的骑装,白衬衫外罩一件枣红马甲,下面是一条马裤,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牛皮靴,眉眼间透着英气。

她站在贺玉龙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卑不亢地打量着站台上的陈设,像是对什么都好奇,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贺玉龙侧过身,伸手朝她招了招:“这是我十四妹玉姣,去年才从德国回来的,这次带她一起来锦城玩玩。”

贺玉龙家族大。他父亲有八房姨太太,膝下子女众多,贺玉姣便是最小的那个。贺玉龙自己也不遑多让,出了名的风流,屋里足足有十六房姨太太,是他父亲的两倍。可偏偏这个最小的妹妹,是他众多兄弟姐妹里最出挑的一个。学识好,枪法好,能上阵杀敌,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德语。在贺玉龙那种传统军阀世家里,是独一份的存在,因此很得他的宠信。

陆承州微笑着上前,伸出手:“贺小姐第一次来锦城,必要好好逛逛。”

贺玉姣伸手与陆承州握了握:“初次见面,陆督军果然名不虚传。”

这句倒是真心实意的。她曾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黑白模糊的影像里,那人穿着军装,眉目间透出一种凌厉的锋芒。可眼前这个人,一身烟灰色西装站在站台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微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竟比镜头下的那个男人还要好看几分。

几人坐上陆承州的专车,前后各两辆警卫车开道,一路鸣笛驶向锦华饭店。

二楼的大包间里,宁军的几位师长都到齐了,见陆承州引着贺玉龙进来,纷纷起身,又是一阵热络的寒暄。

其中的宁军师长刘统更是与贺玉龙有渊源。二人早年在北洋旧部里待过同一个师,一见面便“老刘”“老贺”地叫个不停,拍着肩膀说起当年那些旧事,把满桌的气氛都烘得热络了起来。

酒过三巡,客套话都说尽了,贺玉龙便拍拍身旁陆承州的肩膀,叹了口气:“陆老弟,上次梨台镇那事,实在是对不住。是我没管好手下人,让京华那边钻了空子。不过我听说你也把那边搅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张秉文天天在府里骂你呢。”

陆承州端着酒杯笑了笑:“怎么连老兄你也不信我?我哪有这样的本事。是张秉文和许崇礼自己闹得不可开交,拿我出来当幌子罢了。我一个地方上的督军,手哪里伸得了那么长?”

贺玉龙看着他,哈哈笑了两声,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南方三省里,如今宁安的实力最强。当初宁安是主战场,京华系调重兵压境,换了别人来守,能保住半壁江山已算不易。可陆承州用兵如神,不仅保住了地盘、保住了人马,还把京华系打得焦头烂额。战后,他治理宁安又极有手段,短短两年便恢复了元气,吸引了众多洋人来投资建厂,俨然与京华南北分立,分庭抗礼。

在这样的优势下,他在明面上仍然给京华政府留着面子。人事任命报请中央备案,财政收支表面上也维持着与中央的统一口径,绝不公开与京华撕破脸。这样一来,京华政府那边反倒有不少人暗中偏向他,觉得他是个顾全大局的人。

贺玉龙有自知之明。哪怕是让他来坐陆承州的位置,也绝做不到这般地步。

所以他不想打陆承州,他只想把陆承州牢牢绑在自己的阵营里。

饭后,贺玉龙喝得有些上头,被刘统扶回了锦华饭店的套间休息。贺玉姣却丝毫没有旅途的倦意,说想看看锦城的街市。陆承州为尽地主之谊,便让赵诚陪着,三人一道出了饭店,沿街慢慢逛去。

刘统把贺玉龙送到套间里,又叫人沏了一壶浓茶来。房门一关,外人不在跟前,两人便都松弛下来。

刘统见贺玉龙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半眯着,一副酒意上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当年在北洋的时候,你可是出了名的能喝。我记得有一回庆功宴,你一个人喝了两斤半烧刀子,喝完还能骑马回营。今天才喝了一斤,怎么就成这样了?”

贺玉龙摆摆手:“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刘统又是笑:“去年才新收了两房姨太太,年纪大个屁!我看你是被掏空了,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贺玉龙也笑了:“我那是为了传宗接代,你懂个屁!”

两人笑了一阵,话头便渐渐转到了正事上。贺玉龙放下茶盏,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倒是你们督军,都快三十了,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从前在京华的时候,大家还传他有个未婚妻,后来怎么没下文了?”

刘统抽了口烟,说:“他跟他爸爸一样,是个情种。以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一同去国外留学的,后来他回来接他爸爸的位子,那姑娘留在国外,两人就散了。他这些年也没再提过娶妻的事,我们底下人也不敢问。”

贺玉龙“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留洋回来的,总想着一夫一妻那一套。我那玉姣妹子也是,在德国待了那么些年,回来都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前些日子我太太给她介绍了几个,她一个都看不上。”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是聪明人,刘统很快便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贺玉龙这是想跟宁安联姻,把自己的妹妹嫁给陆承州,把两省的关系绑得更紧一些。

楚江与宁安若真成了姻亲,南方结成铁板一块,京华那边便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刘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事怕是不好办。

陆承州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认准了的人也一样。贺玉姣再好,也得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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