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俊名先将谈瑞芝送回了家,又开车送小荞回陆公馆。
到了街口,谈俊名下了车,陪小荞走了一段路。
他见小荞自吃完饭后就神情泱泱,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到底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在顾忌什么?”
小荞抬头:“什么?”
谈俊名说:“我看得出来。陆督军喜欢你,你也喜欢他。”
小荞脸色白了白:“不......”
谈俊名停下脚步,低声说:“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两情相悦。多少人求而不得,郁郁终生。可你明明有了,为什么反而这样不开心?”
小荞垂下眼:“我......我如何能配得上他......”
“小荞,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轻。”谈俊名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玩偶之家》么?”
小荞轻轻点头。
“娜拉为什么要出走?因为她看明白了,在那个家里,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她不属于自己。你想想你从前在齐家,是不是也一样?你是个丫鬟,在别人眼里你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出来了,你认了字,读了书,能用劳动养活自己。你是一个自由的人。自由的人,首先就得把自己当回事。”
小荞怔怔地看着他。
谈俊名认真地说:“你说你配不上他。依我看来,他还未必配得上你。”
小荞说:“怎么可能......”
“你是我见过的最淳朴、最善良的女孩子,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是多少钱财都买不到的。”
谈俊名说:“可是督军先生,说实话,他确实很优秀。可他心思太重,地位又高,跟了他,你注定只能成为他的附庸。他不可能把全部的精力都给你,他有他的公务、他的应酬、他的天下要去操心。你愿意做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影子么?”
小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谈俊名苦笑:“如果你不喜欢他,我还可以争一争。你是自由的公民,他要是敢用手段强行留你,我会去求我爸爸和叔叔,把你解救出来。”
小荞摇了摇头:“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她了解陆承州的为人。如果她说不,他绝对不会强迫她的。
谈俊名见她句句都在维护陆承州,也叹了口气:“你既然心里有他,就不应该顾忌那么多。你要记住,你跟他一样,是个平等的公民。不要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头。哪怕以后你跟了他,你也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
小荞站在原地,哽咽地说:“俊名,谢谢你......”
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竟能遇上陆承州、赵诚、谈俊名这样磊落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将她视作一个平等的个体,尊重她的想法,维护她的尊严。
谈俊名见她眼眶又有些泛红,不由笑了:“不要哭了,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如果我是你,我就冲过去质问他,今天为什么要和贺小姐单独吃饭。你要跟他说,你不喜欢他这样做,你很不开心。你要勇于表达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明白吗?”
小荞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我明白了。”
谈俊名便笑着抬手,替她抹去了脸上的泪。
陆承州的车开到陆公馆门口的道路上,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了。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出声,只把车缓缓停稳。陆承州没有立刻下车。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那一幕,面上的神色沉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片刻之后,谈俊名朝小荞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车。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经过陆承州的车旁时,谈俊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车窗,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瞬。谈俊名没有停车,只微微颔首,便驶远了。
小荞转身进了公馆,正要回自己的佣人房,便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合上的声响。
她回过头,看见陆承州站在车旁,暮色将他的轮廓压成一道沉沉的暗影,面上的神色辨不出喜怒,只觉得比平日严峻了几分。
他朝着小荞走过来,说:“一会儿上来把书房收拾一下。”
小荞定了定神。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她不能推拒。
她回屋把今天采买的东西放下,又换上了那身女佣的衣裳,便上了楼。
陆承州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指了指桌角那只烟灰缸:“拿去洗一下。”
小荞走过去,拿起那只烟灰缸。里头积着三四截烟头,有一截甚至还没完全熄灭,余着一丝极细的红。
小荞皱了皱眉。
陆承州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客人来的时候,男人们聚在客厅里陪着抽几支,他也不过是偶尔接过来意思一下,大多时候只是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着。
可这两天他的书房里并没有什么客人,烟灰缸里的烟头却总是没有断过。
小荞端着烟灰缸去里间冲洗干净,擦干,重新搁回桌角。然后她站在书桌前,没有走。
陆承州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小荞攥了攥衣角,想起谈俊名说的那些话,她觉得有必要跟他把话讲清楚。
“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陆承州捏紧了手中的钢笔。
她要跟他谈什么?要拒绝他,说她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谈俊名吗?
他这段时间如此期待她的回复,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竟有些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能放手吗?能留她在陆公馆吗?看着她日日在自己眼前,却再也不能靠近她?
“先生?”小荞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了一句。
陆承州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恰在这时,张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先生,刘师长、赵秘书他们来了。”
“让他们去会客厅。”
陆承州起身,跟小荞说:“晚点再说。”
小荞见他有事,便点了点头。
陆承州先回卧室换了一套便服。小荞下楼时,正好看见宁军的几个师长和赵诚等一众人进了门厅。她知道明天就是商港的封顶仪式,这些人必然是过来商量要事的,便微微欠身退到一旁,等他们过去了才往外走。
会客厅里,茶端上来,门关上。刘统靠在沙发上,说:“刚刚那个,就是督军看上的那个女佣吧?”
陆承州对小荞的偏爱,在督军府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其他人都不敢接话,赵诚笑着说:“他的心思,我们哪能猜得准?”
刘统摇了摇头:“要是喜欢,以后再收到房里就是了。贺玉龙自己都那么多姨太太,督军就算多一个,他又能说什么?”
刘统、张勋等一派老师长,家里也都有两三个女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们从大局着眼,要是能跟楚江联姻,是再好不过的。以前开战时,楚江虽与他们是盟友,却并不十分尽心,总是有所保留。如果把两省拴在一起,他们的依仗也就更大。
张勋吐了一口烟圈,“俗话说,不怕得罪君子,就怕得罪小人。贺玉龙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不要到时候婚没结成,反倒结成了仇。”
费宜民慢悠悠地接过话头:“不是还有一句话嘛。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就算结成姻亲,要是以后利益冲突了,该翻脸还是得翻脸。就像许崇礼的女儿不是嫁给了孔立轩的儿子嘛,你看他打寿城的时候手软了吗?贺玉龙要是真心想跟我们宁安结盟,有没有这层关系,都不影响。”
赵诚看了他一眼,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笑意。
等陆承州推门进来,几人也很识趣地不再谈论此事。陆承州的性子大家都清楚,他认定了的事,谁说也没用。
“明天封顶仪式上的宾客名单,再核实一遍。”陆承州在主位上坐下,“安保工作务必做好,明天人多眼杂。”
“名单已经核过两遍了。”赵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好的单子,展开在桌上,“省里的士绅、商会的人、各国领事馆的参赞,还有几家报馆的记者,一共六十四人。场地用的是商港新建的调度大楼顶层,四面开阔,只有一条楼梯通道,易守难攻。”
陆承州点了点头:“京华那边有没有动静?”
赵诚说:“目前没有异常。不过前天京华递了一份公函过来,说是想派一名观察员过来,名义上是考察商港建设经验。”
刘统嗤了一声:“考察个屁!张秉文那老东西,明摆着是想往咱们的地盘上插钉子。”
费宜民说:“他派他的,我们建我们的。来了就安排一个办公室给他,场面照做。反正商港的图纸和账本,一样都不会让他碰。”
陆承州手里捏着一支烟,说:“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我们礼尚往来,过两天也派个观察员去京华,他们最近不是要搞北方军事联合演习吗?我们也派个人去学习学习。”
大家便都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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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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