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那天晚上开会开到很晚。小荞知道他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参加仪式，便也不再打扰他。
第二天同时也是小荞的开学典礼。她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来，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旗袍，扎了两条麻花辫。将本子、笔、入学通知书等一应用品装进手包里。
吃过早饭，准备出门。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陆承州的帕卡德，另一辆是普通些的福特。
陆承州正倚在帕卡德的车门旁低头看表。他今日穿了一身深棕色的三件套西装，肩上披着一件深色大衣，衣领微微立着，沉肃里便多了一层上位者的压迫感。
小荞走到他跟前，轻声说：“先生，早。”
“嗯。”陆承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说：“我今天不能送你。让老郑先送你到学校，典礼结束之后再去接你。”
老郑是陆公馆另外一位司机。小荞低头看了看后面那辆福特，轻声说：“不必麻烦郑叔了。”
陆承州皱了皱眉。
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谈瑞芝脆生生的喊声：“小荞！我们来接你啦！”
透过半敞的大门，他看见谈俊名从车里下来，站在院门外等着，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
陆承州原本沉肃的脸色更沉了一层。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小荞身边走过去，打开了自己那辆帕卡德的车门。
“先生——”小荞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陆承州在车门前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小荞的心口揪了一下。
他上了车，车门合上，很快发动，从谈俊名那辆车旁边驶了过去，没有半分停留。
“小荞！快点呀！”谈瑞芝摇下车窗，朝她挥手：“开学第一天，可不能迟到！”
小荞敛了情绪，走出陆公馆的大门。她坐进谈俊名的车里，谈瑞芝挽着她的胳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打听到的圣心女校的情况。
这所学校最初是由一个法国传教士设立，本意是使女子也有受教育的机会。后来经过政府的改造和各方财团的资助，学校也扩建了。
这里的班级分高中班和预科班。预科班的学生，大多都是像小荞一样半路出家的，水平参差不齐，每个班只有不到二十个学生，老师会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制定学习计划，因此学费也比普通班更高。
圣心女校还有个跟其他学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因着教会背景，校园里设有教堂、神父和修女。神父和修女也会教授一些圣经知识，还有唱诗班。此外，学校还开了医疗班，若有人对护理感兴趣，可以自愿报名参加学习。
小荞一点一点地听着。等车子拐进一条被老樟树浓荫罩着的巷子，她透过车窗看见校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锦城圣心女子学校，旁边还有一行法文。
进了校门，小荞的目光便有些不够用了。整个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两栋青砖砌的教学楼，各两层高，外廊式的结构。楼前有一尊圣母像，在晨光里安静地俯瞰着整个校园。
再往深处走，还有一座图书馆和一座教堂。图书馆的窗子是拱形的，教堂的尖顶从树梢后面探出来，灰扑扑的，爬了半面墙的常春藤。食堂在一排平房里，门前种着几棵桂树，这个时节还没开花。操场在校园的最东边，一圈黄土跑道围着几块篮球场，远远地能看见有几个女学生在场上跑跳。
这一切的美好，都是陆承州给她的。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教堂里举行。教堂里摆了二十来排长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圣母画像。小荞以前只在街上远远地见过教堂外面的模样，从没进来看过。她仰头看着那些彩色的琉璃窗和高高的穹顶，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碎成一地斑斓的光斑，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先是唱诗班上台唱歌。十几个女孩子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裙，站在烛光里，声音清亮。然后是校长致辞。校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法国修女，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是偶尔有一两个词咬不准，便笑着用英文带过去。她引了一段《圣经》里的话，又讲了讲女子教育的意义。
“让女性拥有平等的权利吧，她们定会展现出和男性同等优秀的品格。”
“一个女子若没有受过教育，她这一生便是不完整的。一个社会若不允许女子受教育，它便是不公正的。”
“因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女性，影响的不只是她自己。她会影响一个家庭，而一个家庭，会影响一个民族。”
小荞坐在底下听着。有些话她还不太明白，可那些字句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她的心微微澎湃。
典礼结束，学生各自进入自己的班级。小荞被分到预科一班。
不多时，老师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叫汪川。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教国文的，说话慢条斯理。他引导着大家一个个自我介绍。
小荞这个班一共十七名女学生，大部分都是十八到二十五岁左右，也有两个年龄略大些的，看上去过了三十。小荞本以为自己来学校，年纪肯定是最大的，后来才了解到，预科班本就是为了那些没有接受过正常中学教育的人而设的，因此对年龄放得很宽松，不管多少岁都能报名。她悄悄松了口气。
等老师离开后，小荞正低头翻着刚发下来的课本，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角。她抬起头，一个圆脸的女孩子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小荞记得她方才自我介绍时说自己叫路萍。
路萍说：“你好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小荞脸上一红，说：“你也很漂亮。”
路萍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仅漂亮，声音也软软的。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请多多指教。”
她朝小荞伸出了手。小荞握了上去，也笑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今天没有正式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就是发本学期的课本，同学之间互相熟悉。因为是女校，满屋子都是女孩子，叽叽喳喳的，像一笼刚放出来的雀儿，很快就笑成了一片。
有个叫江翠萱的女生说：“今天是商港的封顶仪式哎！听说宁福路那一片全都封路了，连电车都改了道。”
“我们也只能在明天的报纸上才能看到盛况了。”
“那会不会有陆督军的照片啊？”
“肯定有啦！他是核心人物哎！”
“那我的收藏剪报里又可以多一张他的照片了。”
“哈哈哈，我也是！陆督军长得那么好看，该多拍一些照片嘛。我收集了这么久，也只有五张，不是背影就是侧脸。”
“你有他哪些照？我们要不要交换一下！”
小荞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忽然有些发怔。
她以前对陆承州的受欢迎程度还没有什么实感。在她眼里，他是那个坐在书房里安静看书的人，是那个替她擦眼泪、替她剥虾的人。可此刻听着这些女孩子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的事迹，她才意识到，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那样一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被无数人仰望着的人。
到了下午三点，因为没有课，大家都各自回家了。小荞不好意思让谈家兄妹等她一整天，上午到了学校便让他们先回去了。她独自出了校门，正打算去另一条街坐电车，却看见范子明远远地站在路边朝她招手。
她赶紧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范子明指了指巷子口。看见那辆熟悉的帕卡德，小荞心里一紧，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走到车边时，陆承州已经替她推开了车门。
小荞坐进后座，说：“您今天不是很忙吗？”
参加完仪式，少不得还要应酬。她看见陆承州的脸上已经泛着一层薄红，一看就是中午饮过酒的。
陆承州从身旁拿起一束花，递给她。
“开学快乐。”
是一束百合。
小荞接过来，低头抚了抚百合洁白的花瓣。车里全是百合清雅的香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迷迭香。她忽然很想扑进他的怀里。
可老李还在前排。她压下眼中的潮湿，轻声说：“谢谢先生。”
陆承州捏了捏她的脸，“今天感觉怎么样？学校如何？”
小荞破涕为笑，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起今天的见闻。教堂、唱诗班、修女、新课本、新同学，还有同学讨论的他的剪报。
小荞说：“明天的报纸我也要一份。”
陆承州笑了：“你天天见着我，还要我的照片做什么？”
“那不一样。总之我要留一份，还有以前那些有您照片的报纸，我都要一份。”
她这样在意他，让陆承州心里那点被谈俊名搅出来的阴霾又散了几分。
陆承州说：“今晚公馆还要待客，吵吵闹闹的。你回去之后就把新学期的课本看看，不要出来帮忙了，知道吗？”
小荞的手指在百合的花瓣上停了一下。
她轻声说：“是贺督军要来吗？”
“嗯，他明天一早就回楚江，这是最后一顿招待了。”
小荞偏过头看车窗外，不再说话了。
他果然还是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贺家兄妹面前。
回到公馆，小荞抱着那束百合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陆承州有些莫名。
怎么冷一阵热一阵的？
他摇了摇头，也回了自己房间休息。晚上少不得又要喝几两酒。
进了屋的小荞越想越气，把手包往床上一扔，那束花——她有点舍不得扔。便找了个玻璃瓶，灌了半瓶清水，把百合一支一支地插进去。
她觉得谈俊名说得对。等他今天忙完了，她一定要冲过去质问他，在他心里，到底把她当作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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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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