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回头跑。来路的拐角处又闪出一个大汉,堵住了巷口,手里捏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她认出来了,是刚才墙根底下那群车夫里的其中一个!
“识相点,身上值钱的,自己掏出来!”
小荞整个人僵在了车座上,手脚像被人钉住了。她想起曾听人说过,出门在外若是遇劫道的,千万不能喊,越喊死得越快。
她颤抖着把手里的小布包递过去:“我......身上就这么多......”
年轻车夫伸手夺过去,扒开布包看了一眼,两块几毛钱。他皱了皱眉头,显然觉得不够。
旁边持刀的大汉没有看钱。一双眼睛直勾勾钉在小荞脸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娘的,这么标致的姑娘,老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见……”
他说着,把匕首往腰带里一别,朝着小荞伸出了手。
小荞这才想叫,声音还没冲出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捂了上来,五指牢牢箍住她的口鼻,把她从车上拖了下来。
她的脚蹬在地上,鞋掉了,脚趾在粗糙的石板上蹭得生疼。她拼命地扑腾,可两个男人的力气像两堵墙,把她夹在中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巷子里有一扇半掩的木门。他们一脚踹开门,把她拖了进去,连门都顾不上关牢。
这种地方不会有人过来。
屋里面又暗又潮,有一股霉烂的木头和尘土的气味。小荞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就被重重摔在了一张旧草席上。
一双粗糙的手摸上了她的腿。旗袍的下摆被扯开了,布帛撕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一把刀划在她的耳膜上。男人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粗重的,带着烟油和汗臭的浑浊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她被压在草席上,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胸前被扯破的衣襟,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指甲抠进了砖缝里。她想喊,可嘴被捂得太紧,只能发出含混的、低低的呜咽声。
她忽然想起今天出门前,大太太说:“别乱跑,送完了东西就回来。”她还想起齐斯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放了寒假,回家再说。”
原先的那些忐忑,委屈,迷惘,好似一盏灯被人猛地吹灭了,连一缕烟都没剩下。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那扇虚掩的木门外,巷子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却沉沉的,像踏在人的心口上。
屋里的两个男人正忙着,谁也没有听见。小荞也没有听见。她眼前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片浑浊的、摇晃的暗光。
然后——
“砰砰”两声枪响。
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忽然一轻,滚烫的东西溅到她脸上,温热的,腥甜的。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松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歪向一边,倒在她身旁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小荞睁着眼,却没有立刻动。她整个人还缩成一团,双腿并拢着,膝头抵着胸口,两手还护在胸前被撕破的地方。
过了好几息,她涣散的目光才慢慢聚焦。
门被从外面彻底推开了,午后的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逆光中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修长,右手还举着一把枪,枪口微微朝下,一缕极淡的青烟从枪管里升起来。
那人穿一件灰青色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清瘦而沉静。
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男人,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也拿着枪,往前迈了一步,先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躯体,确定没有威胁了,才把枪收进腰间,朝小荞弯下腰,语气放得尽量温和:“小姐,你还好吗?”
小荞没有答话。她两侧横着两具躯体,脑袋上各有一个窟窿,暗红的血正从里面洇出来,渗进砖缝里,浓烈的腥气弥漫满屋。
她看见那些血,胃里猛地一抽,想吐,可喉咙缩得紧紧的,什么都呕不出来。她想尖叫,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却只发出一点干哑的气音。
她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肩膀猛地一抽,终于哭了出来。
赵诚颇为无奈地看了陆承州一眼。
方才汽车从街角拐出来时,恰好瞥见小荞上了一辆黄包车。她刚坐稳,另一个车夫便悄悄跟在了后面。
赵诚专心开车,起初并未留意,是陆承州让他跟上的。
直到看见黄包车拐进了一条暗巷,赵诚才察觉出不对。
他忽然想起前一阵子,警察署送过几桩案卷过来,说最近有外地来锦城的人接连失踪,地点都在老城区这一片,查了一个多月没头绪,请督军府协查。赵诚当时没太放在心上,如今看这两个人轻车熟路的架势,显然不是头一回。
陆承州把枪收进长衫内侧的暗袋里,往前迈了一步,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小荞蜷缩的身侧。
“不要怕。”
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了。”
那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小荞的哭声慢慢低了下来,抽噎着。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泪痕糊了满脸,鬓边的头发散了一半,一缕贴在脸颊上,一缕垂在颈窝里。
她隔着一层水光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慢慢聚焦。
是竹林里那个人。
陆承州低头看着她。她浑身都在发抖,缩在草席上,脚上只剩一只鞋。旗袍的下摆被撕裂了一大片,她用手攥着,指节绷得发白,露出来的小腿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陆承州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朝赵诚抬了抬下巴:“外套。”
赵诚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了过来。陆承州接过去,弯下腰,将那件外套轻轻披在了小荞肩上,衣摆垂下来,遮住了她腿上撕破的地方。
小荞被他这一个动作惊住了,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陆承州直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宽阔,匀称,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小荞看着那只手,片刻的迟疑后,松开了攥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稳,还带着开枪后未散尽的热意。他收拢五指,握住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腿软得厉害,站起来时整个人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便在她肘弯处托了一把,等她站稳了,便松开了。
刚发生那样的事,小荞本以为自己会对任何男人的触碰都生出本能的抗拒。可这只手伸过来时,她只觉得暖意从掌心渗进来。
“能走吗?”他问。
小荞怔怔点了点头,哑着声音说:“能走。”
赵诚已经先一步走到了巷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打了个手势。陆承州虚扶着小荞的手臂,引她往外走。走了几步,他目光落在墙角。
那只脱落的布鞋歪歪倒在那里。
他松开她,走过去弯腰拾起,又走回她面前,蹲下身,将鞋放在她脚边。
“穿上。”
明明是上位者的命令语气,可他偏偏又低着头。
小荞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只知道服从。直到坐进那辆宽敞的黑色汽车,她才像从一场噩梦里醒过神来。
她想起刚才的场景,脸色煞白:“那、那两个人……是不是死了……怎么办……警察……”
她的话断断续续的,不过也能听懂她想表达什么。
赵诚说:“回头我会通知警察署来收尸。你不用管。”
小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这辆气派得不像话的汽车,又想起他们腰间的手枪。
哪怕是她这样不常出门的人也知道,县长家都没有这么气派的车,县长腰间也不会有枪。
这两个人,是比县长还大的大人物。
“你家在哪里?”陆承州问。
小荞才猛然想起,“啊......糟了......船......”
“你要坐船吗?”赵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四点了,码头的船大部分都停运了。
陆承州看着她:“要去哪里?”
“临溪......”
陆承州没有多问,只朝赵诚说了句:“去南门找老乔。”
赵诚应了一声,打了方向盘。
他原本以为陆承州要亲自送她回临溪。走县道,开车也就一个多钟头。
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辆帕卡德太扎眼了,停在临溪那种小地方,半条街的人都会围上来看。
小荞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听见了“南门”“老乔”这两个词,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该多问,便又把嘴闭上了,老老实实地坐着。
这两位先生不是坏人。她想。
车子拐过一条街,陆承州忽然开了口:“停一下。”
赵诚踩了刹车,抬眼一看,路边一家店铺,招牌写着“月记旗袍”。
陆承州推开车门,回头朝后座说了一声:“下来。”
小荞愣了一下,赶紧跟着下了车。
她发现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几乎不太会思考。他每句话的语气明明都是平缓的,连吩咐都算不上,可偏偏让人无意识地去服从。
旗袍店门面不大,店里灯光暖黄,四面的墙上挂满了各色旗袍,缎面的、绸面的、绣花的、素色的,一排排整整齐齐地垂着。
老板娘三十来岁,穿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烫得服帖,手里正拿着一把软尺,看见有人进来,目光先在陆承州身上停了一瞬。
看模样,看穿戴,看气度。便知道不是个缺钱的主。
她又往后扫了一眼,看见小荞缩着肩膀站在陆承州身后半步的地方,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外套,领口处隐约露出里面撕裂的衣襟,便把嘴边那句“先生给太太挑衣裳”咽了回去,换了个得体的笑。
“两位随便看看。”
小荞站在店中央,四面墙上颜色斑斓的旗袍晃着她的眼,可她半分欣赏的心情也没有。她只觉得身上那件破了的衣裳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无论她怎么拢、怎么遮,都藏不住那道口子。
她只能又往陆承州身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藏进他的影子里去。
陆承州微微侧过头,余光扫了她一眼,只看见她低垂的头顶和攥着衣襟泛白的指节。
“挑一件。”他说。
老板娘是个通透人,见小荞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笑着打圆场:“咱们店里的款式多,小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料子,都可以试试。”
小荞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先生……我没有钱……”
刚刚她整个人都是懵的,也忘了把钱包从那两个人身上拿回来,现在身上是一毛钱都没有。
陆承州觉得有些好笑。他带她来这里,难道还要她自己掏钱?
看小荞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陆承州也不指望她自己来挑了。目光扫了一圈,指向一件跟她身上那件款式颜色都相近的。
“那一件,拿下来给她换上。”
老板娘利落地把那件旗袍取下来,朝小荞招了招手:“小姐,换衣间在这边。”
小荞抬眼看了陆承州一眼。他侧身站在柜台边,目光落在别处,没有看她。可她总觉得他的神色里已经浮上了一丝极淡的不耐烦。或者说,是不耐烦看她这么拘谨局促的样子。
她不敢再犹豫,低头跟着老板娘进了里间。
换衣间不大,一面半身镜挂在墙上,旁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老板娘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擦擦脸。”
小荞接过来,把脸上干涸的泪痕和蹭到的灰尘慢慢擦掉了。老板娘又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了拢,拿了一根自己备用的黑发夹,把她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好了。”老板娘退后一步看了看,笑了一下,“好看。”
小荞看向镜子。新旗袍颜色、款式都跟原先那件差不多,可一上身便觉出不同来。
这件料子更柔,做工更细,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深色的窄边,衣襟上绣着淡而精致的暗花,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走出来,把那件破了的旧旗袍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扬了扬声:“先生,这件三十块。”
小荞的眼睛倏地瞪大了。
她身上原来那件旗袍是在临溪县的裁缝铺做的,花了八块,已经是大太太开恩赏的体面了。
三十块——快顶她一年的月钱了!
陆承州点点头,抽一张纸币搁在柜面上,“不用找了。”
小荞余光扫过去,面额印着一百。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步子都是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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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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