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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荞麦

“先......先生,”小荞攥着衣角,鼓起勇气开口,“您留个地址给我吧,钱......我会还您的。”

三十块,外加那件被撕破的旗袍,她心里像被剜了一刀似的疼。可疼归疼,她也知道不能平白占人便宜。这些年月钱攒下来,她手里也有几个积蓄,可以还上。

陆承州扫了她一眼。

换作旁人这么说,他免不了要在心里过一过,是不是又是什么新花招。

可这丫头......浑身上下实在凑不出半个心眼子。

陆承州没答话。前面开车的赵诚从后视镜里瞧见了,笑着说:“小姐别客气,咱们是路见不平,该当的。”

小荞咬了咬唇。她知道这是人家不想留名的客气话。再问下去,就是自己不识好歹了。

“不用叫我小姐.......”小荞低声说:“您叫我小荞就好。”

“小乔?”赵诚眉尾微微一挑,语气里带出几分玩味。

小荞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是荞麦的荞......”

她听齐斯年提过,古时有个名满天下的美女,也叫小乔。但她们不是一个字。

她只是田埂边一株寻常的荞麦,生在九月,那年荞麦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铺满了山坡,她爹妈便随口拣了这个字给她做名。

没什么典故,也没什么讲究,像她这个人一样,来得随意,活得平凡。

“荞麦也很好啊。”赵诚说:“这可是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东西了,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你看那些名花名草,开得再好看,也不当吃不当喝的,哪有荞麦顶用......”

陆承州靠在车座靠背上,始终没插话。他偏着头,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看街景,又像什么都没看。

车窗的玻璃映出她的侧影。她正低着头跟赵诚说话,下颌的弧度柔且短,颈线微微收着。听了赵诚的话,她羞涩一笑,脸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酒窝。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跟那个人......一点也不像了。

车子又开了一刻钟光景,才在南门码头停下来。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碎光。码头上零零星星停着几艘船,船工们正蹲在甲板上收拾缆绳,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正打算给码头的闸门落锁收工。

赵诚先下了车,走过去跟那管事说了几句话。小荞隔着车窗,看见赵诚从口袋里掏了个什么东西晃了一下,那管事的神情立刻就变了,腰弯下去,连连点头,转身就往码头管事处的屋子里跑。

陆承州说:“去吧。他们会送你回去。”

顿了顿,又说:“不用怕。”

车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小荞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谢谢您......今天,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发现从巷子里出来到现在,她竟然还没正正经经地道过一声谢。

陆承州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小荞抬起手去推车门。手指在把手上面摸索了一下,扳了两下,车门纹丝不动。她愣住了,又使劲扳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活了十八年,这还是头一回坐汽车。

身旁传来衣料细微的摩擦声。紧接着一股清冽的气息朝她这边漫过来,带着凉意,底下沉着一缕硝烟散尽后残留的冷涩。

陆承州朝她这边倾过身来,越过她,抬手握住她那一侧车门的把手,指节抵住锁扣,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的那一瞬,离得很近。她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气撞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折回来,化成一阵微烫的反扑。

“走吧。”陆承州坐回自己的位置,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缓,“船在等你。”

小荞下了车,秋日的晚风裹着河水的凉意一下子涌了进来,吹散了她脸上一层薄热。她转过身,隔着半开的车门朝车里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认真得有些笨拙。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陆承州靠在车座里,侧着脸。暮光落在他下颌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车门从里面被轻轻带上了,咔嗒一声,把车厢里和车厢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赵诚站在码头管事处门口朝她招手,旁边已经有一艘小船解开了缆绳。

“再见了。”赵诚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回车上。

引擎一声闷响,黑色轿车很快便沿着河岸的碎石路远了,车尾的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船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手,面孔黝黑,话不多,除了“坐稳”“扶好”之外,一路上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小荞坐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锦城的轮廓慢慢隐没在暮色里。

时间好像比来时过得快。她还在出神,船身已轻轻一颤,靠了岸,到了临溪县码头。

船工把缆绳拴好在木桩上,起身说:“先生吩咐了,让我把您送到家门口。”

小荞愣了一下,想说“不必麻烦”,可那船工已经上了岸,提着灯笼走在了前面。她便只好跟上。

等到了齐家宅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小荞停下来,转头说:“谢谢您,要不要进府坐坐......”

船工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还得回去交差。”他顿了顿,又说:“今天的事,您就别跟旁人多说了。”

小荞怔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那两位先生一看便不是寻常人,既然人家不愿留名,那她也不该多嘴。这道理不用人教,她自己掂得清。

船工不再多言,提着灯笼转身走了,灯火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小荞推门进了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东窗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大太太刚吃完晚饭,正歪在炕上剔牙,看见她进来了,只抬了抬眼皮:“怎么这么晚?衣裳送到了?”

“送到了。”小荞低着头,站在门槛外面。

“行了,去歇着吧。”

小荞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府里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没人发现她身上的旗袍换了一件,也没有人在意她今天经历了什么。

她打了水洗漱,换下那件昂贵的新旗袍,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枕头边上。然后吹了灯,钻进被窝里。

黑暗涌上来,裹住她。她闭着眼,等着那些可怕的画面涌上来——那间暗屋、那双在她身上摸索的手掌、那两声枪响、那两具倒在血泊里的躯体。

她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来。

那些本该把她吓得整夜睡不着的东西,像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挡在外面。

她今天见了很多人,遇到很多事,是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经历过的。

可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坐在车子里的、被夕阳镀了一层光的侧脸。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的时候,一天漫长得像半辈子。有的时候,几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小荞从锦城回来后的头几天,心里还有些忐忑。可过了几日,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早起洒扫、端茶递水、替大太太捶腿、帮三姨太描花样,府里谁也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同,她便也渐渐放下心来。

即便那船工不说,她也不敢把那天的事透露出去半句。要是被人知道了,不知道会编排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别说大少爷,就连孙家那个开杂货铺的大儿子都不会要她。

名声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缝,是怎么粘都粘不回去的。

日子一天天流过去。临近年关的时候,临溪县又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糖瓜的、卖红纸对联的,吆喝声从街头响到接尾。

齐斯年也从学校回来了。但齐府内的气氛却很沉重。

小荞在伺候大太太时听了几耳朵,再结合府里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锦城要在东郊河湾口建一座商港,配套的铁路支线要一直修到临溪县这一带。齐家在县东有百亩良田和一大片沿河的滩涂地,恰好被划进了征收范围。

征地原不是什么稀罕事。官方出钱,百姓出地,按市价算补偿,银货两讫。

可这回不一样。

仗打了那么多年,省库里也没剩下多少现钱,商港又是先砸钱后回本的买卖,所以这次的补偿方案分了两等。小农户给现金补偿。五十亩以上的地主,给一半的现金,另一半折成建设债券,等商港建成盈利了再兑付。

齐家自然是不答应的。他们本就没多少生意的进项,日子靠的就是这几百亩田地的租子。如今一下子折进去百亩良田,等于断了半条命脉。债券这种东西,在百姓眼里跟白纸也差不了多少。三五年后的事,谁说得准?要是商港没建成,又打起仗来,那不就是一堆废纸么?

还没等齐家老爷齐宗翰据理力争,另一道雷又当头劈下来了。

齐家这些祖产的来历本就不干净,这一带的老人都心知肚明。偏偏这时候换了县长,跟齐宗翰有些交情的老县长卸了任,新来的那个正缺一笔政绩,不知怎么就把齐家老太爷那本贪污账翻了出来,说是要“追缴赃款”,把田产收回去。

这下子,连债券都不用给了!

齐宗翰正焦头烂额,偏又赶上年关。人情往来要钱,商铺的年账要结,佃户那里还得贴补些才能安抚住人心。原先看着还撑得住的齐府,忽然间四面漏风,堵了这头漏了那头。

齐宗翰坐在堂屋里,原先那一头灰白的头发,这些天瞧着又少了一层,头皮露出来,青白青白的。

齐斯年还在往他心上扎刀:“爹,等过了年回学校,再给我添五十块钱吧,我缺几本新书。”

齐宗翰捂着心口,看着这个只知道读书的儿子,气不打一出来:“家里前前后后往你身上砸了万把块了,你倒好,只管伸手,不管看看家里还剩几斤米。你的那些同学里头,家里就没有当官的?你就不能走动走动?替家里通通气?”

齐斯年皱着眉头:“我们都是平等交往,不论贫贵,一视同仁,谁奔着家世去交朋友。你也太势利了......”

气得齐宗翰抄起手边的青花瓷茶杯,举到半空中,又慢慢放下了。

倒不是心疼儿子,实在是因为家里如今的钱,连再添一只像样的茶碗都费劲了。

把孽障儿子打发走。门房又来报,说常家二太太来了。

常家二太太,是如今当家的常老爷的弟媳。去年齐、常两家结儿女亲家的时候,就是她做的媒。齐家在常家面前本就低了一头,如今正四面漏风,她忽然亲自登门......莫不是听到了风声,来退婚的?

齐宗翰只觉得头顶那几根仅存的头发也保不住了。他扯了扯衣领,一面往外迎,一面吩咐丫鬟赶紧去请大太太出来。

常家二太太四十出头,穿一件墨绿团花缎面袄子,油光水滑的,进门便笑盈盈地寒暄:“齐老爷过年好呀,我来送些年货,自家做的腊肉酱鸭,不成敬意。”

她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先说了一堆场面话——年关近了、两家走动走动。齐宗翰和大太太陪着笑,心里却都知道,正题还没到。

果然,茶过三巡,常家二太太把茶碗轻轻搁下,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情。

“齐老爷,齐太太,我今儿来,实不相瞒,是为了我大哥家的老三。”

她压了压声音,凑近了半个身位,“老三那性子,您二位也知道,自打上回见了你们府上的小荞丫头,就跟丢了魂似的,现下在家里不吃不喝。我大嫂疼儿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托我来问问,能不能跟您家商量商量,把小荞丫头许了我们老三?”

齐宗翰愣了一下:“小荞?不是慧秀......”

“二小姐自然是正头太太,这个不会变。”常家二太太连忙摆手,笑了,“只是让小荞丫头进门做小,两头都不委屈。彩礼我们再加三百块钱,再添上望泉县城里一套临街门面,您看这样行不行?不会委屈了二小姐的。”

齐宗翰和大太太对视了一眼。

常家开出的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三百块现钱,能把眼前那些要命的年账填上一大半。县城里一套临街门面,以后收租也好、做买卖也好,更是活钱。

在这附近县里,为了娶个丫头能开出这种价的,也只有常家了!

齐宗翰心里那根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能答应得太快,那样显得他齐家落魄到了卖丫鬟的地步。他得拿一拿架子,不能让常家觉得他急。

“二太太,”齐宗翰放下茶碗,慢吞吞地开口,“这事儿呢,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小荞那丫头毕竟是大太太房里的人,我得跟太太合计合计。再说......也得问问慧秀的意思是不是?”

常家二太太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老头子,上回在征田一事上跟县里端架子,端到最后叫人拿住了把柄,竟还不长记性,如今又跟她这儿摆起谱来了。

她也不点破,只和气地说:“那是自然,那我就回去等消息了。只是——”

她笑了笑:“别过了正月底。准备婚事也得一阵子呢。”

齐慧秀和常然的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听她这意思,要是小荞不过门,齐慧秀的婚事也未必稳当。

等把人送走了,齐宗翰刚回到堂屋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三姨太就扭着腰进来了,一脸压不住的喜色。

“恭喜老爷,恭喜太太!”

齐宗翰正烦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喜什么?家都快塌了!”

三姨太却凑上来,把下人都遣退,眉飞色舞地说起了事情始末。

原来年关将近,她跟娘家走动了几回。三姨太的娘家在离锦城不远的一个小镇上,许多人都在锦城里讨生活,她有个堂兄就在锦城南门码头做工。前年她堂兄来齐府打秋风,偶然见过小荞一面。那样的一张脸,瞧过的人都忘不掉。

两个月前的一天傍晚,堂兄收工晚了些,正蹲在码头边上收拾缆绳,忽然看见小荞跟在个穿西装的男人身后。那时候天都快黑了,码头的船早停了,可那个男人跟码头管事处说了几句话,管事处竟专门给她调了一艘船,送她回临溪。后来堂兄跟码头管事处的人喝酒,旁敲侧击问了问,才知道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督军府的人,看起来职位还不低。

堂兄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齐家在督军府有些关系。直到这次三姨太回娘家,说起了齐家最近这些麻烦事,她堂兄才说:“你们家有督军府的关系,怎么还怕一个县长呢?”

“督军府?!”齐宗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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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荞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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