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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昏迷

陆承州被抬进公馆的时候,还是昏迷的。

他的白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胸那一片颜色最深,暗沉沉地洇开。

小荞站在门厅里,看着他被四个人抬着从她面前经过。他的头歪向一侧,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下意识地跟着迈了一步,脚下一软,险些跪下去。

张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小荞,先生不会有事的!你要镇定。”

小荞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张妈那句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根线,她抓住了。

对,她要镇定。他现在需要她,她不能倒下。

小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发抖的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疼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问张妈:“安德鲁医生来了没有?”

“范队长已经派人去叫了,马上到。”

话音刚落,安德鲁已经提着一只黑色的皮箱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助手。他问:“人在哪里?”

“二楼客房。”小荞的声音稳住了,连她自己都意外,“我带您上去。”

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却一步也没有乱。推开客房的门时,范子明和赵诚正守在床边,见安德鲁进来,侧身让开了位置。

陆承州被平放在床上,衬衫已经被剪开了。左胸靠近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血洞,血已经浸透了压在伤口上的纱布,正缓缓往外渗。

安德鲁转头对助手说了一句英文,助手立刻打开皮箱,取出手术器械和药瓶。

安德鲁戴上橡胶手套和口罩,对小荞说:“宋小姐,请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陆承州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小荞的身份。

小荞看着床上那个人。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很浅,很慢,像是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想跟他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只要他能听见。

可她不能。她站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只会碍事。

小荞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之前,看了床上的人最后一眼。安德鲁正拿着手术刀,俯身划开他的皮肤。

整个公馆已经被卫兵围了起来。一楼的门厅、二楼的走廊,每隔几步便站着一个持枪的卫兵,连楼梯拐角都有人守着。人虽多,可很安静。

小荞靠着客房的墙壁慢慢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她没有哭,只是肩膀微微地发着抖。

赵诚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说:“你要相信他,不会有事的。”

小荞想起今天早上陆承州出门时,她一如往常地给他系领带,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说“今天可能要晚些回来,你先吃”。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脸上没有泪水。她缓缓站起来,说:“我去把卧室收拾一下,等手术好了要移过去。”

赵诚看着她缓步走向卧室,背影挺得笔直,也有些震惊于她的这份镇定。

宁军的几个师长和副官陈震很快都到了。军医也来了,提着药箱快步上了楼,进了客房帮忙。

刘统在一楼揪住范子明的衣领,把人抵在墙上,“妈的!你干什么吃的!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挨枪子儿!”

张勋上前拦住他:“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先说说怎么回事!”

范子明便低头说了由来。

到了年底,陆承州的应酬多。今天晚上是跟宁安省政府的人吃饭,在会仙楼的二楼包厢。吃完饭后,陆承州下楼,刚走出门口,还没坐进车里,枪便响了。

狙击手埋伏在会仙楼对面那栋楼的三层窗户后面。等范子明的人冲过去的时候,人已经饮弹自尽,干脆利落,一看便是被人安排好的死士。

这几年来,锦城一直风平浪静。哪怕陆承州跟京华斗得水深火热,京华也从来没使过暗杀这种手段。所以陆承州平日出去吃饭,最多也就是将吃饭的场地清个场,不会把隔壁的楼也都清了。谁也没料到,这一次的枪口,会从对面楼的窗户里伸出来。会仙楼对面的那栋楼,是一家绸缎庄,平日里人来人往,没人在意三楼那扇半开的窗。

几人各自分工。军中由几个师长去稳,杀手的身份由陈震去查,赵诚则需要控制外界的舆论。在陆承州的情况没有稳定之前,他遇刺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否则消息一旦走漏,京华那边会立刻拿来做文章。

大约过了两个多钟头,客房的门终于开了。安德鲁走出来,橡胶手套上还沾着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小荞一直守在门外,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她扶住了墙,等那阵晕眩过去,才问:“他怎么样?”

安德鲁摘下口罩,说:“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心脏和主要血管。失血很多,但命保住了。他现在很虚弱,需要静养。”

听到“命保住了”四个字,门外守着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小荞紧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赵诚快步上前扶了她一把,她在他手臂上撑了一下,站稳了。

小荞又问:“能进去看看他吗?”

安德鲁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要吵他。”

小荞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陆承州躺在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得刺眼,纱布底下洇出一小片淡红。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比方才抬进来时已经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薄薄的血色。他的呼吸比方才深了些,也匀了些。

赵诚、陈震等一众人都在门口看了,见他情况还算稳定,便都放下了心,各自去忙各自的事了,把房间留给了小荞。

门轻轻合上之后,小荞在床边慢慢坐下来。她伸出手,把陆承州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陆承州,你看看我。”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又过了两个钟头,安德鲁过来查看了一次伤口,换了药,又量了脉搏和体温,对小荞说“情况还算稳定”。然后他指挥着几个卫兵,用担架将陆承州小心地移到了卧室。

吊瓶挂在床头新支起来的架子上,管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小荞跟在后面,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他。

整个陆公馆灯火通明。一楼的卫兵换了一班,二楼的走廊里还站着人。安德鲁和军医在隔壁的客房低声讨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张妈在厨房里张罗着做了夜宵,给守夜的人一人端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端上了楼。

张妈推开卧室的门,看见小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陆承州没有打吊瓶的那只手。她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脸上,连张妈进来都没有察觉。

“小荞,吃点东西吧。现在没事了,等着他醒过来就行了。”

小荞没有动。只是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张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小荞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庞,觉得他只是睡着了。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睛,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笑着跟她说“早”。

这是陆承州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有时他醒了也不急着起,先伸手去挠她的腰,把她挠得缩成一团,连连求饶,他才肯罢手,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得逞的笑。

她现在已经不能想象没有陆承州的生活。明明她才认识他一年而已,真正在一起,也不过才四个月而已。可她竟然觉得已经漫长得如同一辈子。

她所有的第一次都是他给的。第一次有人给她送花,第一次有人替她填词谱曲,第一次吃西餐,第一次跳舞,第一次弹钢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小荞”。

她的日子被他一点一点地填满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要把那些东西抽走,她不知道剩下的自己还成不成一个完整的人。

被压抑了一整晚的泪水缓缓流下来。一开始只是一滴,从眼角滑到下颌,又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有出声,嘴唇咬着,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可那些泪犹如溃堤,一旦找到了缺口,便再也堵不住了。她伏在床沿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无声无息。

陆承州醒来时,看到的就是那张眼睛红肿、泪痕干涸的脸。

那张憔悴的脸在看到他睁开眼皮的那一瞬,忽然焕发了神采。他听到她欣喜若狂的声音,朝门外喊着:“医生——医生——他醒了!”

门很快被推开,安德鲁快步进来,先看了他的瞳孔,又摸了脉搏和体温,然后解开纱布换了药。他的动作利落而轻,陆承州没有感觉到什么疼,只觉得胸口那一小片地方凉丝丝的。

“情况已经稳定了,”安德鲁直起身来,对小荞说,“但还是要注意伤后感染,这才是最关键的。伤口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如果发烧,立刻叫我。”

小荞在一旁直点头,又追着问安德鲁需要注意哪些事项,仿佛把安德鲁的话当成圣旨,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从安德鲁进门到出门,一刻都没有松开过。陆承州躺在枕头上,微微侧过脸来看她。

她的头发散着,眼底青黑,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还留着泪痕干涸后的印子。整个人像是被一夜熬空了,可握着他的那只手却攥得紧紧的。

陆承州动了动嘴唇,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小荞立刻俯下身来:“您说什么?”

“......水。”

小荞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她用棉签浸湿了他的嘴唇,又滴了几滴到他嘴里。

陆承州喝了两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嗓子润开了一点,才又开口:“......你一夜没睡?”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荞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可到底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要说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医生说您要静养。”

陆承州看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可手臂抬到一半便没力气了,又落回被子上。小荞把他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贴在自己脸上,让他冰凉的指尖贴着她的面颊。

“吓到了?”他问。

小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泪无声地滑了下来,落到他的手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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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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