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又昏睡了几个钟头。再次醒来时,已经能喝一些米汤了。
小荞一勺一勺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他。
陆承州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次他发烧时,她也是这样温柔又细致地喂他吃东西。只是那一次她脸上还带着笑。而这一次,她眼底全是红血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好像一眨眼他就会从她面前消失。
陆承州喝了几口,便喝不下了。
“去睡吧。”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小荞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你都熬了一天一夜了。”
她说:“我也要您抱着我,才能睡着。”
陆承州虚弱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牵起一点,可落在她眼里,却比任何一次都好看。
赵诚、刘统、陈震几个人陆续进来看过了,跟他说:“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要操心,我们会安排好。”
陆承州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了。
他确实要好好养伤。他要抱着小荞睡觉。
等人都走了,已经是下午四点。小荞把门关上,又坐回床边。她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又把吊瓶的滴速调慢了些,然后把凳子往前拉了拉,贴得更近。
“睡吧,”陆承州说,“我就在这里。”
小荞趴在床沿上,脸朝着他,手搁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就合上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再撑。她太累了。
今天是圣诞节。陆公馆里里外外本已挂满了红红绿绿的装饰和彩灯。门厅里的圣诞树是两天前就立好的,树上缀着小荞挂上去的银丝和小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可此刻没有人有闲心去看了。整座公馆安安静静的,连佣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
赵诚一一联系了那些受邀来陆公馆参加晚宴的人,对外说辞是陆承州偶感风寒,医嘱静养,晚宴改期。可经过这一天一夜的发酵,上层的人都听到了风声,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点破。
锦城全城戒严。卫兵在街上巡逻,尤其是会仙楼一带,已被里里外外包围。会仙楼对面的那栋绸缎庄,前后门都设了岗,三楼那扇窗户被封死了。街上的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不对,走路都快了几分。报馆的人嗅到了风声,可没人敢登。
陆公馆平时的安保是明哨十人、暗哨五人,此时人数已增加至五十人以上,个个配备精良武器。巷子两头都设了岗,除了宁军几个核心人物,不放任何人出入。
无论外面如何喧嚣,卧室里依旧安静。
陆承州的力气渐渐恢复了。麻药退尽之后,伤口的钝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的手也能动了,能握住她的手了。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便醒了。
“是不是不舒服?”小荞的右脸颊上还有刚睡出来的印子,整个人憔悴不堪,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陆承州看着她,嘴角牵了一下:“嗯,手有些麻了。”
小荞低头看了看,他的手被她压在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有些不好意思,把他的手掌捧起来,用两只手慢慢地揉,从指根揉到指尖,又翻过来按了按掌心。
揉完了,她又倒了半杯温水,用小银匙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他喝了几口,她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睡不着?”陆承州问。
小荞忽然眼眶一红,声音哽咽:“我刚刚做梦,梦见我到处都找不到您。竹林里、公馆里、大街上,我拼命地喊,没有人回我.......”
陆承州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合拢五指,扣住。
“不要怕,”他说,声音还哑着,却很稳,“我就在这里。”
小荞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闷闷地哭了。
陆承州没有动,就让她这样埋着。那些泪落在他掌心里,明明是冰凉的,却烫得他心头发颤。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一次中枪的时候。他躺在战地医院的帐篷里,头顶是油布搭的棚。刘统、张勋他们一遍遍地喊“督军、督军”。他听着那些喊声,感受着冰凉的器械在皮肉间翻找弹片,疼是疼的,可心里没什么波澜。麻醉剂的效果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想,太累了,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他正迈下会仙楼的台阶。第一下他以为是爆胎,第二下才觉出胸口一凉,接着是热,是烫。他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是灰色的天,脑子里却忽然亮了一下。
是小荞。她早上给他系领带时的样子,她蜷在他怀里睡着时的样子,她哼曲子时脚步轻快的样子。他忽然想,要是他不在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他把她从齐家带出来,教她读书,送她上学,要了她的身子,承诺了她一生。他不能就这么把她丢下。
那些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然后黑暗便压上来了。可就是那一瞬,把他从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小荞......”他叫她,“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让她流了太多的眼泪。明明,他是最不想让她落泪的人。
小荞又在他手心里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了。
她把脸从他掌心里抬起来,鼻尖红红的,眼眶肿着,情绪渐渐平复了。
她抽抽嗒嗒地说:“您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医生说可以喝点米汤、清鸡汤,我去给您做一点好不好?”
陆承州说:“嗯,我想喝小荞做的鸡汤。”
小荞便笑了。她抬手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把被角掖了掖,才起身出了门。他听见她在门外跟值守的卫兵交待着什么,声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方才哭过的痕迹。
门合上之后,陆承州觉得胸口那阵钝痛比方才又清晰了些。他闭上眼,试着深呼吸,可吸到一半便被疼意截断了。他只能浅浅地换气。
期间安德鲁又来查看了一次。他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重新上了药。
陆承州问:“多久才能恢复?”
安德鲁说:“如果没感染,皮肤上的创口大约十天左右能长好,拆线通常在十五天到二十天之间处理。虽然没伤到要害,可胸口的肌肉和组织被子弹穿过,呼吸、抬手、久坐都会受影响。大概要两个月后才能恢复正常的活动量。”
陆承州没说话了。
两个月不碰小荞?
他办不到。
小荞炖的这碗鸡汤,是先把鸡皮去掉,整只鸡下锅,加冷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慢煨着。锅里只搁两片姜、一小段葱白,别的什么也不放。她不放心其他人动手,自己守在灶边,隔一会儿便掀开锅盖看一眼,用勺子将浮上来的油珠子一点一点地舀走。炖了大半个时辰,汤色便由浑转清,从乳白变成一种浅而透亮的金色。
她把汤滤出来,盛在白瓷碗里,汤面上一丝油花也无。到了卧室门口,卫兵为她打开门。陆承州没有睡觉,正靠在床头看着她走进来。
小荞坐到床边,用小勺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又自己先尝了尝温度,觉得不烫了,才递到他嘴边。
陆承州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清,很薄,可那股鲜味从舌尖滑到喉咙,又从喉咙暖到胸口。
“喝了你的汤,我感觉伤口都要长好了。”他说。
小荞见他已经有力气开玩笑了,也弯起了嘴角。
陆承州喝了小半碗,剩下的喝不下了。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不要浪费,剩下半碗你喝了吧。”
小荞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东西,也确实有些饿了。便小口小口地喝了。
喝完了,她把空碗搁回床头柜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搁在他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里。陆承州也没说话,把她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吊瓶里的滴答声。
指针慢慢走到十点。小荞一直陪着他,忽然说:“今天是先生的生日。”
陆承州笑了:“真是一个糟糕的生日。”
“但我还是要祝先生生日快乐。”小荞说:“您能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给先生的生日礼物我也准备好了。”
“是什么?”
小荞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装好的黑色盒子,将盒盖掀开。
陆承州伸手把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方手帕。
白色的底,摸上去滑而不凉,软而不塌,是上好的细棉。
上面绣着两根翠竹,竹节分明,叶片修长,用的是深浅两种绿线套针。翠竹旁边,是用黑色的线绣的一行诗——露湿庭前竹,风凉案上书。
行楷的笔意,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绣字比绣花更难,笔画有粗细,起笔收笔有轻重,她用了三四股线,细心勾勒字体的骨架。
手帕的右下角,还绣着他的字——济之。用的是更淡的银灰色线,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小荞说:“我什么也不会,只有针线活还能拿得出手。我见您之前一直留着我那方白帕子,以后就可以用这个了。”
陆承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又将手帕凑近鼻尖,闻到了上面清淡的栀子香。
“我很喜欢。”他说。
小荞笑了。她知道,无论她送什么,他都会说喜欢。
陆承州问:“为什么选这句诗?那上面有那么多首。”
小荞说:“我喜欢竹子。因为第一次遇见先生就是在竹林里。”
虽然那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可是那一眼,她永远也忘不掉。
陆承州说:“我也喜欢竹子,我还喜欢小荞。”
他想了想,说:“你在‘济之’旁边再绣两个字,‘小荞’,好不好?”
小荞“嗯”了一声,就要去拿她的针线包。陆承州拉住她:“急什么?先睡觉。”
她已经两天一夜没阖眼了,只在床沿趴着眯了一小会儿。他每次睁眼,看见的都是她那张憔悴的脸。他都要心疼死了。
陆承州拍了拍自己右边的空位:“晚上就睡我旁边。”
“我怕压到您......”
“不会的。床这么大,你睡右边,我在左边,隔着这么远,怎么压得到。”
小荞看了看那只吊瓶和缠在他胸口的纱布,还想再说什么。可陆承州没有让步的意思,她便不再争了。
她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睡衣。然后绕到床的右侧,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躺了上去。她躺得很规矩,身子几乎贴着床沿,两只手搁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
陆承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小荞看了那只手一会儿,把自己的左手伸过去,搁在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紧紧扣住。
两个人便这样一左一右地平躺着,手牵着手,中间隔着一小段被子的距离。
“晚安,小荞。”
“生日快乐,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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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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