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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护士

小荞这一晚睡得很熟。她自己都没料到,明明前两天连眼都不敢阖,可这一夜,身边有了那个人的温度,她竟一觉睡到了天亮,连梦都没做。

早上,她感觉到手上有动静,睁开了眼睛。

她偏过头去,看见陆承州已经醒了,正侧着脸看她。他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眼底那层青灰退了,嘴唇也有了一些血色。

两个人的手还是牵着的。一整夜,十指扣在一处,谁也没有松开。

他说:“我身子动不了,你过来。”

小荞便慢慢挪过去,把额头凑到他的唇边,停在那里,像是等一个她早已知道的仪式。

陆承州低下头来,唇瓣贴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贴了一息才移开。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一点沙哑:“早,小荞。”

小荞也主动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早,先生。”

陆承州笑了。

早上换药是小荞帮他换的。安德鲁前两次换药时,她站在旁边一步不落地看,看了两遍便记住了。

她先把手洗过两遍,又用酒精棉擦了指尖,才去揭他胸口的旧纱布。她的动作比安德鲁还轻,揭纱布时用一只手压着伤口旁边的皮肤,另一只手一点一点地慢慢撕,生怕扯动了新长出来的肉芽。贴新纱布时,她特意把四角多按了两遍,确保每一处都严丝合缝。

安德鲁笑着夸她:“你比我的助手还专业。”

小荞说:“以后就不用时时麻烦您了。其他的护理,您教我,我都可以做。”

陆承州说:“不去上课了?”

小荞的假期已经结束了。圣诞节的第二天该去学校的。

小荞瞪了他一眼:“您这样,让我怎么安心上课?”

她已经让老李去学校帮她告假了。在陆承州好起来之前,她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小荞在护理上确实很细心,甚至比一般的医护人员都更专业。她谨记着安德鲁的话,伤口绝对不能感染。

第一件事是换药。安德鲁说早晚各一次,她便定在早上八点和晚上八点,一分钟都不差。每次换药前,她先用肥皂把手洗两遍,再用酒精棉把指尖和指缝都擦过一遍。换药时用的镊子和剪刀,她用开水煮一刻钟,捞出来搁在干净的纱布上晾着,用了便换,绝不用第二次。

第二件事是伤口的干燥。伤口结痂之前不能碰水,小荞便把陆承州擦身的事全揽了过来。用温热的湿毛巾拧干了,避开胸口那一块,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擦完了,再用干毛巾把皮肤上的潮气吸干,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覆在伤口周围,挡住水汽。陆承州有回嫌麻烦,说“几天不擦也死不了人”,小荞没接话,只是把毛巾往盆里一搁,看着他。他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由着她擦完了。

第三件事是观察。安德鲁说,如果伤口周围红肿、摸着发烫,或者有脓液渗出,就要立刻叫他。小荞便每天换药时多留一刻钟,把伤口旁边的皮肤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用手指背轻轻地探一探温度。有一天早上,她发现伤口边缘有一小圈淡淡的红晕,比昨天深了一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安德鲁叫来了。安德鲁看过之后说,是正常的愈合反应,没有大碍。小荞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那天晚上她没敢睡沉,隔一个钟头便摸一摸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

她还去中药铺抓了几味药。吴先生腿疼时她研究过一阵子中医,这回她又问了坐堂老大夫,照着方子抓了黄芪、当归、金银花,三样搁在一处煎水,滤出清亮的汤汁,搁温了给他当茶喝。黄芪补气,当归养血,金银花清热解毒。

陆承州头一回喝时皱了皱眉,说“苦”。她看了他一眼,用陆承州一贯的方法喂了他,陆承州心满意足。

安德鲁再来查房时,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想的还要好。他对陆承州说:“你有一个很好的护士。”

陆承州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正把药瓶往柜子里收的小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这样仔细的护理下,到了第五天,陆承州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这期间,赵诚、陈震、刘统等人相继过来。他虽说是静养,但仍有许多事情放心不下,需听他们汇报。

他的副官陈震已经查到了杀手的来路:“杀手姓田,叫田贵,朔方人,早年在北洋旧部里当过兵。后来部队散了,便南下混日子。三年前到了锦城,在东门一带给人看场子。嗜赌,日子过得穷困潦倒,但是半个月前突然阔了起来。”

赵诚接过话头:“我们也派人去朔方查了他的家人。田贵有一妻一子,住在朔方省南边一个小镇上。他女人在镇上给人浆洗衣裳,儿子才五岁,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半个月前,家里突然收到了一笔钱,数目不小,够他们娘俩过上十年的。田贵女人说,钱是田贵托人捎回来的,捎钱的人她没见过,只说是田贵在锦城认识的朋友。”

半个月前,恰好是陆承州与远东银行签约后不久。

其实不必查,陆承州也清楚,这事是日本人干的。这是一个警告。下次如果他还敢再耍日资,下一枪就不是打在胸口,而是打在脑门上。

刘统在一旁大骂:“他奶奶的!我现在就去把高桥真一给毙了!”

宁军的几个师长,本来还偏向日资,经此一事,只恨不得把日资全从宁安赶出去。

陆承州正扶着吊水架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看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倒是笑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次的刺杀,反而把宁军的心又拢到了一处。刘统、张勋他们几个,平日里虽然时常跟他意见相左,可到底是一条战壕里爬出来的人。他们护短,自己人跟自己人怎么吵都行,外人动一根手指头,那是万万不行的。

费宜民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督军行程的?”

赵诚说:“会仙楼那顿饭是两天前临时定的,原本安排在聚贤楼,因聚贤楼包间太小才改了地方。这个变动只在督军府内部口头传达过,没有写进任何文书。督军府里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另外两个秘书。这两个人跟了督军五年以上,底子是干净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督军府内部没有走漏,那走漏消息的便只能是另一头——那天晚上跟陆承州一起吃饭的省政府的人。

张勋说:“把那天吃饭的人全都抓进去拷问!妈的!督军一直给省政府面子,他们竟敢吃里扒外!我早就说京华系的那帮人不是好东西,趁这个机会,把他们全都清了!”

费宜民摇了摇头:“不能全清。省政府里京华系的人不少,可也有几个是真心做事的。全清了,省政府的摊子谁来接?况且,消息是从谁嘴里漏出去的,现在还没查清楚,贸然动手,反倒打草惊蛇。”

郑亭山说:“难道就这么算了?这口气督军咽得下,我可咽不下!在战场上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子弹再偏一点就没命了!”

陆承州终于开口:“日本人的这笔帐,我记下了,回头跟他们慢慢算。省政府的那帮人,也不必再给他们留面子了。那天吃饭的人里,除了谈卓、杜晋鹏之外,其他京华系的,全部交给陈震去审。一个都不要漏。”

他顿了顿,又说:“正好趁这个机会,也给阎家那位三公子一点教训。把跟阎家有交情的人,全都清掉。这一次,我们师出有名。消息可以放出去了,就说是跟省政府的人吃饭遇刺,点到即止。”

停战以来,陆承州的行事风格一向温和。跟京华斗了这些年,他从来都是把事办在暗处,面上客客气气的,不撕破脸。时间久了,底下那帮老师长几乎快忘了。这个待人和气的年轻人,当年是怎么用五千残兵打退京华两万人,又是怎么把那个朝他父亲开枪的团长,连同他手下三个营,一个不剩地埋在了江边。

老虎不咬人,不代表没有牙。

如今见他不再留情,屋内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今天才又看清了他的底牌。

刘统说:“那高桥那边呢?”

“先不动他。”陆承州说,“让他看着。让他知道,这一枪打完了,我陆承州还坐在这里。他要是聪明,就收拾东西走人。他要是还不死心,那就等我好了,慢慢陪他玩。”

日本人经营了这些年,从领事馆到洋行,根扎得不浅。要是做得太明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外交上一闹,京华那边再跟着起哄,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国内停战才三年,各省都在休养生息。老百姓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要是因为这件事再把局势搅紧了,得不偿失。日本人巴不得他翻脸,翻得越大,他们越有借口把手伸进来。

几人又讨论了一段时间,正说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赵诚过去打开门,小荞端着药盘站在外面:“抱歉打扰了,但是到了要喝药的时间了......”

她严格按照医嘱,一分钟也不差。赵诚自然让她进来。

小荞一进来,看见陆承州没在床上,而是扶着吊水架站在窗边。她心下一急,立刻秀眉一蹙:“谁让你下床的!还不快去躺着!”

屋子里静了一瞬。

宁军的几个师长面面相觑。他们跟着陆承州这些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陆承州赶紧到床上去躺着,乖乖盖上被子。

小荞哼了一声。她端起药碗,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陆承州靠在枕头上,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药是苦的,他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荞从药盘上拿起那颗药片,塞进他嘴里,又把温水递过去。他咽了药,又喝了两口水,整个过程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病人。

赵诚朝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起身出门。

走到楼梯口,刘统才开口:“嚯!刚刚她那口气,跟我们当年在军营里训新兵蛋子似的。”

张勋也说:“我的乖乖,督军这辈子没这么听话过。”

费宜民笑着摇摇头:“督军这棵铁树,终于开花了。”

郑亭山接了一句:“幸好这一枪没伤到本啊。”

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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