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吃完药,吊水瓶里的水也滴完了。小荞把他手背上的胶布轻轻揭下来,又用酒精棉按住针眼,另一只手把针头迅速利落地抽出来。整套动作干净熟练。
她在护理上确实有天赋。不慌,不急,手稳,心细。安德鲁甚至问她有没有意向做护士。
手上一解放,陆承州又开始不老实了。
小荞还没来得及收拾药盘,腰上便多了一条手臂。他侧着身子从背后搂住她,小荞不敢挣扎,怕压着他的伤口。
“您干什么……”
“小荞,”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一天也忍不了。”
说完他的唇就贴了上来。从侧面吻住了她的嘴角,又慢慢移到她的唇上。
他嘴里是微苦的药味,苦中带着他本身的温热。小荞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不敢推他,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扶着。
她被他吻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他才慢慢松开。
“安德鲁说两个月......”小荞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泛红,“您听见了的。”
“我听见了。”他说,语气理直气壮,“可我没说我要听他的。”
“......”
小荞瞪了他一眼。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语气又回到了方才那个“训新兵”的调子:“从今天起,您再乱动,我就把安德鲁叫来,让他把您的手也一起绑上。”
陆承州长叹一声:“你天天在我面前,却不能碰,这不是成心让我受罪么?”
小荞说:“之前五个月都忍过来了,您再忍忍吧......”
陆承州说:“以前是没尝过滋味,不知道肉香。现在尝过了,却让我天天吃素。这能一样么?”
“......”
“过来,再让我抱一会儿,我保证不乱动。”
小荞看着他。堂堂一个督军,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央求,像一只被关在屋里不让出门的狗,趴在门槛上拿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人。
她扛不住这个眼神。最终还是走过去,在床沿上侧身坐下来,轻轻环住他的腰,只搭着,不敢用力。
陆承州缓缓抚着她的发丝,说:“明天去上课吧,这里有护士。”
“可是......”
“你天天在我面前晃,我也静不下心。”
小荞嗫嚅:“好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下了课就回来。”
“嗯。”
“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下床走动。”
“嗯。”
“不许跟陈震他们聊太久。”
“嗯。”
“不许偷偷看公文。”
陆承州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嘴角弯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来,“不许偷偷看护士姐姐。”
陆承州笑出了声,结果牵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小荞赶紧俯身去看他的胸口,陆承州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只会偷看小荞护士。”
第二天,小荞坐到教室里,路萍赶紧凑上来。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们家出什么事了呢,这么长时间没来!”
小荞说:“是我生病了,在家休息了几日。”
路萍关心了几句,听她说“已经好全了”,才又继续说:“这几天城里都不太平,陆督军遇刺,听说抓了好多人呢。”
小荞想起那天晚上陆承州被人抬进来时那张惨白的脸,气得差点把手中的铅笔掰断。
“那些坏人,就该全抓起来才好呢!”
路萍愣了一下。小荞平时说话总是温温软软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
路萍安抚她:“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也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没关系。你落了好几天的课,回头我把笔记借你抄。汪老师讲的新篇《过秦论》,可难了。”
小荞感激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就知道你待我好。看,谢礼我都提前准备好了。”
路萍拿过来一看,是一板包着银白色锡纸的巧克力。纸面上印着一行花体德文Feodora,旁边还有一个烫金的徽章。
路萍拿着那板巧克力,就像拿着一块金砖,声音都变了调:“小荞,这个可贵了!我爸爸在洋行做事,我听他说过,这个巧克力是德国皇室亲戚做的牌子,国内根本买不到,得从京华或宁安的洋行订,一块就要好几十大洋呢!”
她这一声惊叹也引来其他同学,几个人围过来,凑着脑袋看那板巧克力,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这包装纸真好看,蓉司令卖的巧克力都没这个精致。”
“小荞,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连这种巧克力都有?”
“......”这巧克力是早上搁在餐厅碟子里的,小荞出门时想着要找路萍借笔记,便随手揣了一块在包里,根本不知道这个牌子这样贵。她只是觉得好吃,想带给路萍尝尝。
她只好说:“是我家有个亲戚在国外,偶尔会寄些东西回来。也不是常有。”
“不是常有的东西,也值得这样拿出来显摆?”江翠萱坐在自己位子上,没围过来,可声音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海外亲戚似的。”
江翠萱已经不是第一次挤兑她了。从小荞第一天坐着车来上学起,江翠萱便时不时地拿话刺她。说她“娇气”,说她“装模作样”,说她“不知道什么来路”。小荞忍了好些回。她想着自己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跟人置气的,忍一忍便过去了。可这几天她的心情也实在算不上美丽,她忽然就不想再忍了。
小荞说:“我不是要显摆。路萍待我好,我也愿意把我的好东西给她。这碍着你什么事了?”
江翠萱没想到她会当众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便不好看了:“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我没急。”小荞说:“我只是觉得,你总这样盯着我,也挺累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女同学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江翠萱的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可到底没找到合适的话,便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头翻自己的书去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小荞班里另外一个叫方雪晴的姑娘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坐到小荞和路萍对面。
方雪晴说:“我以前总以为你是个没脾气的,觉得你软弱,人家说什么你都不吭声。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
路萍笑着说:“我认识她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她这样说话呢!”
小荞被她说得有些脸红:“我说的是事实嘛!”
她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意。只是有些话说出来了,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气便顺了。
她从前在齐家学会了忍,忍了那么多年,可忍到最后,也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如今她不想再忍了。她背后有人撑腰,撑腰的那个人教她的头一件事,便是让她自己站直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最近锦城最大的事还是陆承州遇刺。报纸上虽没有点名是谁干的,可字里行间处处暗示京华政府在里头掺和了。
方雪晴压低声音:“......我家隔壁巷子里就住着宁安教育厅厅长的秘书,半夜里被军车拉走,家里到现在都没收到消息。他太太跑到省政府门口去问,门房只说‘不知道’。”
路萍也说:“不止呢。听说陆督军遇刺第二天,全城的电报房、邮局、客栈,全被军警查了一遍。进出锦城的路口都设了卡,连运菜的马车都要翻检。我爸爸说,锦城多少年没这么紧过了。”
方雪晴说:“也不知道陆督军伤得重不重。报纸上只说‘微恙’,应该是没什么大事。要是督军真出了事,锦城怕是要翻天了。”
路萍点了点头:“那倒是。我妈妈平日里不怎么关心这些事,今天都念叨了一句,说陆督军可千万不能有事。要是换个人来坐这个位置,宁安哪有今天。”
陆承州在宁安省的风评极好。对宁安省的百姓来说,他是那个挡住了京华炮火的人,是短短几年就把宁安从战争废墟里拉起来的人。其他省的百姓还在闹饥荒、挖野菜根,宁安省却已经修了路、通了电、建了工厂。如今宁安是南方三省里最殷实的一个,就连京华周边的百姓都跑宁安来讨生活。
她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荞一直默默扒着饭。她想到他的伤口,想到那个血淋淋的窟窿,几滴眼泪又滚落到了饭菜里。
三人吃完饭,走到食堂门口,却见两名修女站在门廊下,一人手里捧着一沓油印的传单,另一人正微笑着递给来往的学生。
路萍顺手拿了一张,低头扫了两眼:“是医疗班的宣传。”
圣心女校背后是法国天主教修会,与锦城的教会医院素有往来。医疗班时常请教会医院的护士长来讲课,讲的都是实用的东西,如基础护理、急救包扎、常见病照护、妇婴卫生。这门课不算正式科目,不考试,不记分,全凭兴趣,每周一节。
路萍与方雪晴都没兴趣,他们都是为了考大学才读的预科班,自然不会把心思花在别处。小荞却接了一张传单过来,折好收进了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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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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