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到了第十三天,已经可以拆线了。
这天是周六,小荞歇在家里。看着安德鲁拿着镊子将那些线从他的皮肉里抽出来,她几乎又要落泪。
陆承州看着她,笑着说:“难道你的前世也是绛珠仙草,要还我的灌溉之恩?”
“......”小荞也是看过红楼梦的。听他又在取笑她,打又打不得,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把涌上来的那点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安德鲁把最后一根线抽出来,又贴上一块新的纱布,说:“好了。接下来几天还是不能碰水,不能用力。再过一周,就差不多了。”
等他走后,小荞坐在床边,伸手在陆承州胸口的纱布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隔着那层棉布,触到下面微微凸起的皮肉。
“疼不疼?”她问。
“不疼。”陆承州说。
“骗人。”
“真不疼。”陆承州伸手把她的手捉过来,“就是想让你别哭了。你眼泪一掉,我心里比伤口还难受。”
小荞把脸贴在他没受伤的胸膛上,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着那颗心咚咚地跳着,又稳又沉。
她听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那天晚上,我心里也疼得快死了。要是您有事,我都不晓得我还能不能活下去……”
陆承州抚着她发丝的动作一僵。他把她的脸抬起来,认真地说:“不要有这种想法。小荞,你要为自己而活。”
他说:“那天晚上我在会仙楼门口倒下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你。我当时想,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多可怜。可后来我又想,你从前在齐家,一个人撑了那么多年。即便你没有来陆公馆,去外面找了份工,靠着自己的双手,你也能活。只是我自己舍不得,才总想把你拢在身边。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
小荞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他抬手止住了。
陆承州说:“你要考大学,要读很多书,要去很多地方。将来有一天,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你的日子。这才是我想要的。”
小荞低下头去,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闷声说:“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陆承州笑了一声,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好,不说了。”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张妈的声音:“先生,谈卓、谈越先生来了。”
陆承州说:“给我挑件见客的衣服,跟我一起去。”
小荞便起身去衣橱里给他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又亲手给他穿上,低头一颗一颗地给他系盘扣。
陆承州看着她低头给自己系盘扣的样子,忽然想起那天在浴室里,两个人一起跌进浴缸。那时候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收住,若再迟一步,只怕便不是收不收得住的问题了。
他忽然说:“要是那天我在浴室里要了你,你会同意吗?”
小荞脸上一红。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其实那个时候,她心里就已经有他了。只是因身份悬殊,她不敢这样去想。
“我不知道......”小荞轻声说:“但我......应该不会推开......”
陆承州笑着把她揽进怀里:“小荞,我终于得到你了。”
用尽手段,极尽隐忍,他终于摘到了这颗甜蜜的果实。
到了一楼,小荞才发现来的人不止谈卓、谈越,还有谈瑞芝。
下楼时陆承州一直牵着她的手,她想把手抽出来,陆承州却握得紧。
谈家人都已知道二人的关系。几人见了面打了招呼,陆承州跟谈家兄弟在客厅里聊公事,谈瑞芝便拉着小荞去一旁了。
二人来到花园的暖房里,角落里有一张藤编的小圆桌,配着两把藤椅。张妈给两人泡了玫瑰花茶。
谈瑞芝喝了一口茶,悄声说:“我听爸爸说起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呢!虽然之前我也隐隐感觉到督军先生喜欢你,可是真看见你俩在一起,还是觉得好奇妙。”
小荞说:“你可别告诉旁人啊......”
“放心放心,我嘴巴严着呢。”谈瑞芝捧着杯子,凑近了些:“跟督军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孩子年纪相仿,坐在这样一个暖融融的玻璃花房里,喝着茶,说着这些话,倒像是天底下最自然的事。
小荞没有扭捏,也没有转移话题。她用手托着脸颊,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待我极好,又很尊重我,从不勉强我做什么事。他所有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一次,我也吓到了。”小荞说:“你都不知道他中枪的那一天,我当时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哎......”谈瑞芝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地说:“跟大人物谈恋爱,就是提心吊胆的。”
她看着小荞,又小声说:“一开始我还想撮合你和俊名哥呢。不过他的竞争对手是督军,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小荞说:“俊名这么优秀,会找到更好的女孩子的。”
谈瑞芝说:“那恐怕也得到两年以后了。”
“为什么?”
“俊名哥要去法国留学了,得去两年。”
“啊?”小荞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谈瑞芝说:“其实我爸爸早就想让他去国外读大学,他那时候不肯,非要留在锦城大学。这回不知怎么又想通了,自己递了申请,我爸爸就帮他办了。”
小荞怔怔地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他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就走了。”谈瑞芝说:“从锦城坐火车去荔城,再坐邮轮。他说不用送。”
“哦......”小荞把杯子搁回桌上,目光落在上面。花瓣在杯底沉成一团浅粉色的影子。
客厅里,陆承州与谈卓、谈越坐下寒暄,闲聊了几句家常,也提起了谈俊名要去法国留学的事。
“哦?”陆承州放下杯子,“是去法国哪个大学?”
谈卓说:“里昂中法大学,读国际关系专业。”
陆承州挑了挑眉。
算这小子识相。免得以后总是跟小荞见面。
陆承州说:“我在那边也认识一位教授,早年有些交情。到时候我写封信去,请他关照关照。”
谈卓闻言更是感激:“多谢督军。”
他没有想到,陆承州竟然对他这个京华系的人如此关照。
这一段时间,省政府里不少人下了台,原先的教育厅厅长也因为跟京华有牵扯被撤了。在选择新的厅长时,陆承州竟然把他推举上去了。
他曾在京华待过八年,又跟阎立群有过往来,按说不在陆承州的名单里。可陆承州偏偏推了他。
原先谈卓以为,或许是因为谈越是商港总设计师的缘故,陆承州才对谈家关照几分。可陆承州却说:“你这些年做督学,教育厅里的情况你最清楚。换别人来,两眼一抹黑,反倒耽误事。推举你,是看你的本事,跟旁的没关系。”
这样一来,既稳了教育厅的局面,也让那些没被清掉的人看到了,他陆承州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刀切。真正做事的人,他照样用。
寒暄了几句,陆承州切入正题。
“教育是国之大计。我这些年一直有些粗浅的想法,却始终因种种阻碍未能实施。你上任之后,要一改往日风气,推动教育改革。”
谈卓洗耳恭听。
“第一件事,是普及基础教育。宁安的孩子,不管城里乡下,都要有学上。先从每个县一所完全小学做起,逐步往乡镇铺。师资不够,便开师范速成班。经费不够,便省里拨一半、县里筹一半。这件事见效慢,可十年二十年之后,宁安的人口素质会大不一样。教化百姓识字,不是让他们都去做官、做学问,是让他们能看报纸、能算账、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路可以走。虽无法做到人人都能上学,却要往这个方向去努力。”
“第二件事,是推动职业教育。商港、铁路、工厂,都需要人。光靠大学一年那几百个毕业生,杯水车薪。要在各县办职业学校,成绩好的考大学,成绩一般的学一门手艺。有一技傍身,一辈子不愁饭吃。师资可以从现有的中学里抽调一批,送到锦城培训。再请商港和铁路的工程师兼课。这些人有实操经验,教出来的学生比纸上谈兵的强。”
他说着,目光从谈卓移到谈越:“你们兄弟俩,一个管教育,一个管工程。正好有商有量。教育办好了,工程有人才可用。工程做大了,又能反过来养教育。宁安要的人才,不能只靠外面请,得自己从根上培养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两件事,都不是一日之功。你们放手去做,有难处来找我。”
从陆公馆离开后,谈卓、谈越两兄弟坐在车上,连连感慨。
谈卓说:“当年他爸爸在的时候,我也打过几回交道。陆老督军是个粗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说起治理地方,远没有他儿子这个格局。”
谈越说:“回国之前,我心里其实没底。宁安是什么样,商港能不能建成,我心里都没数。但他在电话里跟我坦白说,‘谈先生,宁安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港口,没有铁路,没有工厂。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要请你回来。你在荷兰做的那些事,是为别人做的。你回来,是为自己人做。’”
他顿了顿,又说:“我有不少同学,都因为国内局势混乱,留在国外了。每次写信,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怅然。想回,又不敢回。怕回来之后,学的这些东西用不上,怕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缠住,满腔的热血最后付诸东流。要是京华主政人都是像他这样的人,又何至于此。”
谈卓哼了一声:“京华那帮人,天天只知道争权夺利。偌大一个京华政府,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教授上课上到一半被叫去问话,学生上街游行被军警带走,好好的大学,弄得像衙门。我在京华待了那些年,看够了。后来他们把我外放到宁安,我反倒觉得是桩好事。离得远了,眼不见为净。”
谈越说:“十年之后,不用打,也不用争。谁在往前走,谁在往后退,一目了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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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果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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