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俊名临走之前，托谈瑞芝给小荞带了一份礼物。
细长的盒子，用深蓝色的纸包着，系了一根素白的丝带。小荞解开丝带，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个卷轴。她将卷轴取出来，展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幅工笔人物，绢本设色。一把红木圈椅上，坐着一名少女，穿着艾绿旗袍，身子微微侧向左方，眼睛看着面前半开的荷花，神情安宁，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画师用细腻的线条勾勒出衣料的褶皱，人物的轮廓。设色清淡雅致。艾绿、藕荷、浅粉、银白，几种颜色搭在一起，画面清极美极。
卷轴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赠宋小荞。
这是她第一次去锦城大学给他们的画室当模特时画的。后来小荞又去过几次，跟画室里的人也熟了。
说起来，她身边这些年纪相仿的朋友，谈瑞芝、曹若男，都是因着谈俊名的引荐才认识的。是他让她有了更多的玩伴，让她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像一个正常人家的女孩子那样，有说有笑，有来有往。
小荞看着这幅画，怔怔不语。
陆承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几息，点评道：“以他这个年纪来说，画得还行，不过远达不到大师水准。”
“......”小荞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人家都走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我是客观评价，不带任何主观色彩。”
陆承州把那幅画拿过来，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窗边那把宽大的扶手椅前。他自己先坐下，再把她圈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胸口上。
画在两个人面前铺展开来，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绢面上。
陆承州点评说：“工笔最讲‘三矾九染’，颜色要一层一层罩上去，薄中见厚。他这画上的艾绿，看着是刷了两三遍，可底色没托住，绢面上一眼就能看出笔触。远看还行，近看发飘。”
他的手指移到那件旗袍上：“旗袍的暗纹画得太实了。真正的绸料，暗纹要在光下才显出来，他这画上，暗纹跟底色的明暗对比太强，看着像是印上去的。还有，旗袍的褶皱，他用的是高古游丝描，线条匀得过了头，缺少变化。衣纹的转折处，该用钉头鼠尾描，起笔重，收笔轻，才有衣裳贴着身体的那种感觉。”
“此外，工笔最重‘传神’。他这幅画，形是准的，颜色也还过得去，可神差了一口气。你坐在那里看荷花的时候，眼睛不是发呆的。你的眼睛在动，在跟着那枝荷花一瓣一瓣地看。他把你画得太静了，静得像一幅标本。”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以他的年纪和底子，画到这个程度也算不错了，比大学画室里那些学生强不少。就是太规矩了，规矩得没有脾气。”
“......”小荞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是存心找茬。
陆承州看着画上少女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弧度，不由问她：“你当时在想什么？”
小荞顿了一下。半晌后，才红着脸说：“在想你......”
陆承州知道，小荞是不会为了取悦他而撒谎的。她说是想他，就真的是在想他。
他抚着她的脸，轻声说：“既然你那时候心里就有我，为什么还要躲着我？”
“我......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以后不许这么想。”陆承州说：“你配不配得上我，是我说了算。”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不大幅度牵动伤口，日常活动已经无碍。他收起那幅画，然后拉着小荞起身，走到她的衣橱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旗袍上划过去，挑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把这件换上。”陆承州说：“你也给我当一回模特。”
小荞便想起上次赵雅楠曾说，他的画工也很好。
她换上那件月白旗袍，又把头发重新挽了挽，别上一支素银的发簪。想了想，又戴上了一根浅青色的玉镯。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陆承州已经在书房的窗边摆好了画架。
画架是他从书房的柜子里翻出来的，蒙了一层灰，他用布擦干净了，上面夹着一张新铺的宣纸。旁边的矮几上搁着笔墨和几只白瓷碟，碟子里分别盛着花青、赭石、藤黄、蛤粉和一小碟胭脂，颜料都调好了，浓淡相宜。
陆承州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她，说：“你就坐在这里看书，照常翻页。你看你的，我画我的。”
小荞坐到窗边的那把绿色皮椅上。椅子是西洋式的，高背，软垫，坐上去比画室里那把硬木圈椅舒服得多。
她侧过身，微微低着头，翻开手里那本《人间词话》，手指搁在书页边缘。
陆承州站在画架前，捏着一支细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了第一笔。
午后的光从窗户洒进来，窗纱微动，墙上的橡木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小荞忽然有种恍惚感。
她想起赵诚把她从齐家接出来的那一天，也是下午，书房也是这样安静。她站在门口，低着头，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就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
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好冷，好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他的椅子上，给他当模特。
小荞从窗户的倒影里偷偷看了陆承州一眼。
他站在画架前，微微侧着身，手腕悬着，笔尖在纸上轻轻走动。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提笔画画的样子。跟弹钢琴时有些像。看着漫不经心，可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比谁都认真。
“不要分心。”陆承州从瓷碟里蘸了蘸颜料，头也没抬，“专心看书。”
“.......”
小荞被他抓了个正着，脸上一热，赶紧垂下眼去。她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慢慢地读。
开篇是：“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她读着读着，渐渐入了神，忘了自己是在给他当模特。
过了将近一个钟头，陆承州搁下笔，说：“好了。”
小荞这才从书里醒过神来。
她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看到了他笔下的自己。
他的画，跟谈俊名的画全然不同。
谈俊名的画，安静、工整、一丝不苟，每一笔都规规矩矩。可陆承州画的是写意。
她的侧脸轮廓只是一道淡淡的墨痕，眼睛只勾了上眼睑，睫毛更是一根都没有。可就是那一笔上眼睑的弧度，微微弯着，正好画出她低头看书时那种专注又松驰的神态。她的肩线只用两笔，一笔勾肩，一笔带过手臂，中间大片留白。可那留白不是空的，那是月白旗袍在阳光底下泛出的光泽。通透，干净，仿佛能看见底下皮肤的温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顶上、肩头上、翻书的手上。他用极淡的藤黄和蛤粉，在月白色的旗袍上轻轻扫了几笔，便把那层暖融融的光画了出来。她腕上那只玉镯，他只画了一笔半圆，用极淡的花青扫了一下，玉的温润和水头的通透便全出来了。
更难得的是，他画出了她翻书页的动作。他用淡墨勾出她手指的轮廓，指节处微微一顿，便有了骨头的硬度和皮肤的柔软。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书页的一角，书页被翻起了一小半，微微卷着，露出底下另一页上的字。
就这一个翻书的动作，整幅画便活了。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把那一页翻过去，又像是她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被书里的哪句话绊住了目光。
小荞看着这幅栩栩如生的画，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起刚刚看过的书。王国维说，有我之境，是“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
陆承州画的不是她。或者说，他画的不只是她。
他画的，是他看着她坐在那里时的感受。他把自己的目光画进去了。那层暖光是他眼里的光，那点弧度是他唇边的笑意。
画上那个人，是她，也是他。是他看她时，心里生出来的那个她。
陆承州从身后揽住了她，与她一同看着那幅画。他的袖子还挽着，指尖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墨。
“小荞，若是天下太平，我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用太大，有一处院子就够了。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秋天开花了，你可以在树下读书。我给你画画，给你念诗。早上不用早起，晚上不用应酬。一年到头，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从前总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撑多久算多久。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想活到很老。老到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就和你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荞没有回头。她把双手覆在他环着她腰的那只手臂上，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也愿意”。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天下什么时候可以太平？”
陆承州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他说：“可能五年，可能十年，也可能我们看不到这一天。”
“但一定会有人能过上太平日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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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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