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陆承州的枪伤愈合之后，小荞又恢复了原来的作息。每天早上到学校，眼底都带着一层青黑。
安德鲁说的是两个月，可陆承州在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破了戒。小荞又怕牵动他的伤口，不敢让他用力，只好自己主动一些。于是愈发地累。每天早上坐在教室里，路萍总要多看她两眼，问她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她含糊地应一声，耳根却红得藏不住。
陆承州倒是精神越来越好，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如今已经正常去督军府办公了。只是他的人身安全防护比从前严了许多。他没有怪罪范子明，只罚了他一年的薪水。从那以后，每天来回前后都各有一辆车开道，车上的人荷枪实弹，连车窗都换了新的防弹玻璃。相应的应酬也全取消了，能不见的人一概不见。
小荞也不要他来接送自己了。那件事给她留下了太深的阴影，她恨不得让陆承州天天待在公馆，哪里也不去。
黏人精却不依，说什么也要跟她“夫妻双双把家还”。两人争了几回，最后折中了一下。她下了学，让老郑先送她去督军府，她在办公室里看书等他，等他处理完公务，两个人一起回公馆。
陆承州这才满意。
于是这天，老郑便把小荞送到了督军府。
她虽然在陆公馆里待了一年多，却从来没有来过他办公的地方。
车子驶过两条街，越往里走，路上的行人越少。街两旁的铺面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灰扑扑的院墙。墙头拉着铁丝网，网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探照灯。
院门是铁铸的，两边各站着一个持枪的卫兵。看见是陆公馆的车，铁门很快向两边滑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车子驶进去。正面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砖楼，方方正正。楼身没有任何装饰，窗户一扇一扇地排过去，密密麻麻，每一扇都装着铁栅栏。几个穿军装的人从楼里出来，手里夹着文件袋，脚步匆匆地往另一栋侧楼走去。
老郑把车停在主楼门前。小荞拎着书包下来，抬头看着这栋楼。
她见惯了陆承州在公馆里的样子，差点忘了他还有另一副面孔。此刻站在这栋楼前，她才觉出，那个每天早上替她画眉的人，原来是管着这样一座衙门的。
他在这栋楼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以让外面的一条街封上，让一些人消失，让整座城市变个样子。
正愣神的时候，赵诚从楼里迎出来，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来呢！走，我带你参观参观。”
小荞看见他，方才那股拘束一下子松了大半。她小跑着跟过去，压低声音说：“会不会打扰你们啊......”
“不要紧。”赵诚笑着揶揄：“你不是立志要来督军府当秘书嘛，我提前带你熟悉熟悉工作环境。”
“......”小荞拿书包锤了一下他的后背，又羞又气：“连你也取笑我。”
“哈哈哈哈.......”
小荞现在知道为什么他跟陆承州是好友了。两个人简直是一丘之貉。一个在人前冷着脸，回了家便没个正形。一个在人前是个干练的秘书长，到了底下便满嘴跑火车。
她从前在公馆里只觉得赵诚办事利落，对她也好，像个大哥似的。如今看来，他跟陆承州凑在一处，真是两个半斤八两的幼稚鬼。
赵诚带她从一楼到三楼走过去。
“一楼是收发室、传达室、电话总机房，所有的公文、电报、信件，都从这里进出。”
“二楼是档案室、机要科、参谋室、军需处、财务科，陈震他们有时会来这里办公。”
“三楼便是他的办公室、我的秘书处、还有几间会议室。楼梯口设了一道岗，寻常人等是不能上去的。”
小荞跟在他身后，目光有些不够用。走廊两旁的房间门大多开着，她看见穿军装的人伏在办公桌前翻文件，穿中山装的人对着电话话筒压低声音说话。老式打字机嗒嗒嗒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混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
偶尔有几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恭敬地朝赵诚点一点头，叫一声“秘书长”。目光从小荞脸上掠过时，会多停那么一息，可很快便收了回去，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小荞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跟陆公馆像是两个世界。陆承州每天就是从这里进进出出，在这栋楼里待上一整天。他晚上回到公馆，脱下西装外套，靠在沙发上问“小荞，今天吃什么”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白天待的地方，竟是这个样子的。
赵诚带她上了三楼。楼梯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军装笔挺。
赵诚说：“原本这里只一个人守着，最近加了一个。”
小荞心里一紧：“两个人......够吗？”
“放心。整栋楼的出入口都有人守着，楼顶也有巡逻。三楼这层，普通人没有通行证上不来。不会再出上次那样的事了。”
赵诚带着她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黄铜小牌，上面刻着“督军办公室”。
赵诚压低声音，捂嘴偷笑：“他等你好一会儿了。方才还出来问了两回，问老郑的车到了没有。我故意带你参观一圈的，让他急死。”
小荞：“.......”果然是两个大幼稚鬼。
赵诚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里面传来陆承州的声音，比平日快了几分：“进来。”
赵诚推开门，侧过身，朝小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小荞走进去，看见陆承州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对面还坐着一位穿深青色制服的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汇报什么。
陆承州抬起头来，看见是小荞，嘴角立刻弯了起来。等看见后面跟进来的赵诚，那点弧度又冷了下去。
“一刻钟以前我就听到老郑车子的声音了，就知道是你在作怪。”
赵诚笑着摊了摊手：“我尽一下地主之谊，带督军夫人参观参观咱们督军府，难道还有错？”
那个年轻女子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到小荞脸上，似乎含着几分打量，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赵诚给小荞介绍：“这位是许怀瑾许秘书，秘书处的第二把交椅。不要看她年轻，我要是哪天告假，这儿就全靠她了。”
小荞连忙上前伸出手：“许秘书，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宋小荞。”
许怀瑾也笑着握上去：“难怪督军今天盼得这样急，夫人果真是国色天香。”
秘书处日日安排陆承州的行程，小荞的名字于她们并不陌生。陆公馆里那位“宋小姐”，督军每天下了班便急着要去见的心上人。她们虽未谋面，却早已知情。
只是今日第一次见到真人。她穿着浅蓝色的校服，下身是黑裙子，头发用浅色发带束在脑后，通身上下没有没有半点装饰，却愈发显得清纯又温婉。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小荞被他们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夫人”叫得脸通红，连忙摆手：“您叫我小荞就好了。”
陆承州拉着她在旁边那组皮质沙发上坐下，手没松，就那么大剌剌地搁在她膝上，像是怕她跑了。
“等我一会儿，”他说，“我很快就好。”
“嗯。”
小荞便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旁边，打量起他这间办公室来。
墙上挂着两幅地图，一个是全国地图，一个是宁安全省的地图。地图底下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柜门关得严严的，每个柜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她坐的这组沙发是深棕色的皮的，沙发前的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的，看来他最近没有抽烟。烟灰缸旁边是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饼干已经有些潮了。小荞看了那碟点心一眼，心想他大概又没好好吃午饭。
陆承州又坐回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听许怀瑾继续汇报。
“......昨天跟省政府的联席会议，教育厅那边提了两个议案。一个是各县增设完全小学的章程，另一个是职业学校筹备的初步方案。谈厅长亲自拟的稿子，条理很清楚。只是经费一项，财政厅那边还没松口。”
陆承州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眼小荞，见她安安静静坐着翻书包，便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办公时的简洁。
“经费从今年的营业税里面划。你让财政厅那边打个报告上来，走督军府的签批，不经过省府会议。”
许怀瑾应了一声，在文件上飞快记了一笔，又翻到下一页：“商港那边，航道疏浚的工程已经完成了七成，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只是有一段水深不够，需要加挖，大约还要追加两万块的工程款。”
“两万？”陆承州皱了皱眉，“之前不是已经算过一遍了吗？”
“谈越先生说，那段底下的岩层比预想的硬，挖泥船得换刀头。换一次刀头停工两天，一停一开，便多出了这些。”
陆承州想了想：“跟工程队那边再核一遍，每一笔开支都要有明细。核完了直接报给我，不走财务科了。”
许怀瑾点了点头，又陆陆续续汇报了一些。提到最后一点，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阎家那位三公子那边，他最近跟省政府几个退了休的老厅长走得近，上礼拜在聚贤楼请了一顿饭，席上坐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之前因为您遇刺的事被停职的。”
“盯紧些。”陆承州说：“不用做什么，先把人都记下来。”
“是。”
汇报结束之后，许怀瑾合上文件，起身出门。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州正朝沙发上的小荞走去，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像一个少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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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督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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