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督军府,感觉如何?”陆承州在沙发上坐下,把她搂在怀里。
小荞说:“感觉很严肃,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哈哈哈......”陆承州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笑着说:“那你以后还怎么来这里办公?”
“谁要来这里办公了!”
“之前不是还想来督军府当秘书么?”陆承州说:“要是你成了我的秘书,我就能去哪儿都把你带着了。”
“......”小荞小声说:“我现在不想当秘书了。”
“那你想做什么?”
小荞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学医。”
陆承州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
“怎么忽然想学医了?”他问。
“不是忽然。”小荞说:“想了有一阵子了。您中枪那天,安德鲁给您做手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门外等着。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懂医,我也能进去救您。”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我看安德鲁换药,看护士打针,慢慢也学了些。他说我有天赋,问我想不想做护士。可我不想只做护士。护士是听医生的,医生才是拿主意的那个。我想当医生。以后您再生病,或者受了伤,我就能自己给您治,不用求别人。”
陆承州听着,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说起这件事时,并不像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学医很苦。”陆承州说:“要读五年,还要实习。比读普通大学多好几年。”
“我知道。”小荞说:“我早就打听过了。”
“要学解剖,要碰死人。”
“我不怕。”
“要学开刀,见血。”
“您中枪那天,我见的血还少么?”小荞说:“我不怕。我就是想学。”
她说着从书包里拿出医疗班的册子来:“其实这段时间,我也去学校的医疗班体验过了。老师教了我们一些常见的急救措施。我学的时候就想,原来一个人的命这样脆,有时候只在那么三五分钟。那三五分钟里,旁边的人会不会伸手,懂不懂怎么伸手,便是天壤之别。”
她把册子合上,看着陆承州,目光很稳。
“不全是您的原因。”小荞说:“我想治病救人,想让那些病床上的人少疼一会儿,让那些守在床边的人少流一些眼泪。”
陆承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全新的小荞。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他希望小荞能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独立的意识和思想,并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今的小荞已经达到了。
她并没有为了要陪伴他而想做秘书,她有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陆承州把她拥进怀里,说:“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小荞原先准备报考文科专业,历史、地理已经看了一阵子。可一旦决定学医,这两门便得丢开,换成物理和化学。
理化这两样东西,传入中国也没多少年,正经能教明白的学校不多,寻常人家更是没有条件去学习。所以大学入学试里的理化题目并不算难,考的多是些基本概念和简单计算,更深的内容要等进了大学再学。
但即便如此,对小荞来说,这也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那些概念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力是什么,热是什么,元素是什么。她需要补上从零开始的知识断层。
于是她愈发地拼。预科班的课业,她在学校里全部吃透。晚上和周末,只专攻数理化三科。蔡景澄又帮她找了同校的理化老师,周末给她补课。以前她偶尔还陪陆承州出去吃饭、看戏,如今已是一门心思全扑在课业上。
就连蔡景澄都说,教了六年书,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发奋的学生。
陆承州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这天晚上过了十二点,小荞还伏在书桌前,陆承州到底是看不过去了。
他走过去将她手里的书抽走,“也该歇歇了。”
“那道题我还没解完呢!”
“题明天再解,不会跑。”陆承州把书合上,拦腰把她抱到床上。
“就算你不陪我,也得顾顾你那些朋友。上次谈瑞芝还打电话到公馆来,问你最近怎么都不理她了。”
小荞想想,确实很久没有跟谈瑞芝、曹若男她们几个聚聚了。
陆承州说:“周末和她们一起出去玩玩,逛逛街,看看电影。老这么绷着,脑子会绷坏的。”
小荞看着他,默默钻进他怀里。“我也很久没陪您出去了......”
陆承州轻抚着她的发丝:“我都记着呢。等你考完试,全都要给我补回来。”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陆承州出门吃饭,周边的建筑都要清场。他不愿劳师动众,便很少再出去,多数时候都待在公馆里。两个人待在一处的时间其实比从前还多,可她忙着读书,他忙着办公,真正安安静静说几句话的时候反倒少了。
小荞抱着他,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天下第一好。她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很快就睡着了。
于是这个周六,小荞便约上了路萍、谈瑞芝和曹若男,几个女孩子上午逛了一圈百货商场,中午又在谈瑞芝的推荐下去了一家叫“塞纳河”的法式餐厅。
每个小团体里都有一个人,专管吃喝玩乐。哪家馆子新开了,哪家出了新菜,她总是第一个知道。谈瑞芝便是这样的角色。
四人落座后,谈瑞芝有模有样地推荐:“这家的洋葱汤是一定要尝的,比利兹饭店做得还地道。蜗牛也不错。你们要是没吃过,头一回可能觉得怪,可一吃就停不下来。蒜香黄油调得好,拿面包蘸着吃,比蜗牛本身还香。”
路萍听得直皱眉:“蜗牛?那东西能吃?”
谈瑞芝笑着说:“你当它是田埂上那种?人家这是专门养的,干干净净的。你闭着眼吃,就当是螺肉。”
四个女孩子里,谈瑞芝和曹若男都是上层家境。谈瑞芝的家庭自不必说,在她父亲那一代家里就有送孩子出国的能力。如今谈家兄弟又是宁安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个教育厅厅长,一个商港总设计师,在这锦城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人家。
曹若男的家境只比她稍逊一筹。她的家族是书香世家,祖上甚至出过状元。她爷爷是全国有名的画家,父亲是报社的责编,家底虽不如谈家显赫,可那份文脉的底气是寻常人家比不了的。
路萍的家境只能算中等。她父亲是洋行的买办,也是这几年才寻到这条路的。因此论见识,她比谈、曹二人要浅一些。
至于小荞,从前是最没见识的丫鬟,可一脚踏进陆公馆,见的都是整个宁安乃至全国最好的东西。如今坐在这样的餐厅里,反倒最不露怯。
谈瑞芝替四人点了菜:洋葱汤四份,焗蜗牛两份,红酒炖牛肉一份,煎鳎目鱼一份,又加了一篮面包。喝的要了气泡水。
菜陆续上来。谈瑞芝一边切着牛肉一边说:“......我们还专门来吃法餐。俊名哥在法国,吃这些东西都要吃吐了,信里只念叨中餐。说想吃他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得夜里睡不着。”
路萍停下了手里的叉子:“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谈瑞芝说:“估计今年年底可能回来一趟,不过要完成学业,得两年呢。”
路萍“哦”了一声,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洋葱汤,有些心不在焉。
曹若男看着她的神色,忽然笑了:“上次瑞芝生日我就发现了,你一跟俊名说话就脸红。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俊名?”
路萍的脸蹭地烧起来:“你别瞎说!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几个女孩子便笑着起哄。
谈瑞芝拍了拍路萍的手:“早说呀。我一会儿把俊名哥的通信地址给你,你可以给他写信。他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收到中文信不知道多高兴。”
小荞也笑了:“我想起来了。上次在江心公园,俊名扶你下船的时候,你脸就红透了。我当时还以为是太阳晒的,原来是——”
路萍羞得抓起餐巾去扔她,小荞偏头躲开,笑得肩膀直抖。女孩子凑在一处,聊到这种事总是格外热闹。
打趣了路萍一阵,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其他人身上了。
曹若男说:“小荞,可惜你读的是女校。你要是考到我们锦大来,不知多少男生要追求你。就说我们画室那几个,时不时就向我打听你。”
谈瑞芝意味深长地说:“这些人可没有机会咯。不是什么人都能配得上我们小荞的......”
小荞瞪了她一眼,把话头拨回去:“你别说我。上次那个变魔术的威廉,变着法地讨你欢心,你怎么不说?”
谈瑞芝倒是大大方方的:“威廉人是挺有趣的,跟他在一起从来不无聊。可我的生活里不缺乐趣,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那你要什么感觉?”小荞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变魔术那种。”谈瑞芝说。
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到曹若男身上。几个人问她:“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
曹若男放下刀叉,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她看了三个人一眼,说:“我有喜欢的人。”
几个人立刻凑过来:“谁?”
曹若男把杯子搁回桌上,笑了笑,一副不打算往下说的样子:“是个秘密。跟你们几个小屁孩说,你们也不懂。”
谈瑞芝“啧”了一声:“比我们大两岁而已,装什么老成。”
路萍说:“你就透露一点嘛,哪个学校的?我们认不认识?”
曹若男说:“学校里那些毛头小子,只会写几句酸诗,为着报纸上几句话吵来吵去。我才瞧不上呢!”
听她这语气,几人不由愈发好奇,纷纷缠着她问。
曹若男被缠不过,只好说:“我见过一个人写的东西,那才是真正有文采的。字里行间全是真东西,不装,不卖弄。你读的时候不觉得他在写文章,只觉得他在跟你说话。他写的诗词,也跟那些酸掉牙的诗词不一样。只觉得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热气。”
谈瑞芝立刻“嗨呀”一声:“我还当你喜欢谁呢!原来是爱上了一个作家。你们这种文艺女青年,连爱情都讲柏拉图式的。”
几人正说笑着,忽然“哐当”一声,隔壁桌的盘子摔在了地上,刀叉跟着弹开,骨碌碌滚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蜗牛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