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闻声望去,看见邻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从椅子上往下滑。他的手死死攥着桌布,上面的杯盏碗碟哗啦啦地往地上掉。
男孩的脸涨得紫红,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他的妈妈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孩子从地上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用力拍他的后背。拍了好几下,孩子不但没咳出来,脸色反而更紫了。
他妈妈慌了,又伸手去抠他的嘴,手指在孩子嘴里胡乱掏着,什么也没掏出来,反倒把孩子弄得一阵干呕,可那东西还是堵着。
“卡住了!卡住了!”他妈妈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谁帮我叫医生——”
餐厅里乱作一团。侍者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邻桌的几个客人站起来往后退,有人捂着嘴,有人喊着“快送医院”。
小荞也站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紫的小脸和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医疗班的课堂上,黑板上画着一个人体的侧面图。老师用手比划着:“如果被东西噎住了,不能拍背。拍背没用,还会让东西堵得更深。要站在他身后,一手握拳,拳心朝内,抵在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手包住拳头,用力向内向上顶。这叫海姆立克急救法。”
“要是送医不及时,人可能就没了。”
“让开!”小荞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她拨开椅子,几步走到邻桌。那个妈妈抬头看她,满脸是泪,愣怔了一下。
小荞没有等她说话,蹲下身,从背后环住那个孩子的腰。孩子的身体在她手臂里软塌塌地往下坠,她用力把他提起来,右手握拳,拳心朝内,抵在他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左手包住右拳,猛地向内上方一顶。
一下。
两下。
三下。
“噗”的一声,一块灰白色的东西从孩子的嘴里喷出来,落在地上。是一块没有嚼烂的蜗牛肉。
那孩子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眼泪跟着涌了出来,“哇”地一声哭出了声。
他妈妈将孩子搂进怀里,嘴里翻来覆去地说“没事了没事了”。孩子伏在她肩上哭,哭声又响又亮。
小荞松开手,退后一步,腿有些发软。
“小荞!”谈瑞芝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路萍和曹若男也跟了过来,几个人围着她,脸上都是又惊又怕的神色。
路萍惊叹:“这是你在医疗班学的吧?!”
曹若男说:“你们圣心女校真不错,还有这种急救医疗班呢!”
那位妈妈已经缓过神来。她抱着孩子站起来,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握住小荞的手,嘴里连声说着“谢谢”。
小荞被她握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说:“您快带他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伤到别的地方。”
那妈妈被她提醒,猛地醒过神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抱着孩子匆匆往外走。
经此一事,几人的午餐也结束了。走出餐厅,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姐请留步!”
几人转过身,看见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从餐厅门口快步走过来。
他穿着一身英伦西装,领带打得齐整,皮鞋擦得锃亮,一看便是体面人家出来的。
他走到小荞面前站定,语气诚恳:“这位小姐,我是方才那个孩子的叔叔。多谢您出手相救。”
小荞连忙摆手:“不必客气,换了谁都会那样做的。”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敝姓阎,阎立群。您能否留个名字和地址,改日我们一定登门拜谢。”
小荞没有接那张名片。她摇了摇头:“真的不用。孩子没事就好。”
阎立群还想再说什么,谈瑞芝已经一步挡在了小荞前面。
“这位先生,我朋友说了不用,那就是不用。孩子没事是万幸,可您也别追着人问名字要地址。哪有这样道谢的?”
她说着,拉起小荞的手便走。路萍和曹若男跟在后面。
阎立群站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渐渐远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慢慢笑了。
他没有想到,竟能在这里遇见她。
自从那天在谈家见过她之后,他便想打听她的来历。可后来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游说外资银行,再是陆承州遇刺,接着省政府里翻天覆地地清人。他没有一日空闲,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向谈家开口。
直到谈卓被陆承州推上了教育厅厅长的位置,谈家也成了陆承州的人,他就更没法向谈家打听了。
不过方才餐厅里那几句,他全听见了。
“小荞。”
“圣心女校。”
“医疗班。”
他想起她方才的样子。米白色的连衣裙,浅粉色的缎带发箍束着头发,跟朋友说话时声音不大,笑起来眉眼弯弯。
可那个孩子卡住的时候,她的整套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坚决又果敢。
温婉的人他见过很多,可温婉底下藏着这样一股劲的,他没有见过。
小荞回到公馆后,本想第一时间跟陆承州分享今天的事,但张妈说他去督军府了。于是小荞便先去找了阿兰。
阿兰正在厨房里洗杯盏。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看了小荞一眼,笑了笑:“回来了?今天玩得好不好?”
小荞走到她身边,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搁在橱台上。“给你带了件东西。”
阿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拆开纸包。里面是一对发夹,珐琅彩的,夹口做成兰花的形状,花瓣上嵌着几粒细碎的米珠。阿兰捏着那枚发夹,却没有说话。
“上头是兰花,”小荞说:“跟你的名字正好。我看见的时候便想着买给你。”
阿兰把发夹搁回橱台上,转身继续洗杯子。
她低着头说:“小荞,你不用给我买这些。你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你的朋友是谈小姐、曹小姐她们。我就是一个在厨房里做事的人。”
小荞忙说:“阿兰,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不管后来认识了谁,你排头一个。”
阿兰低头洗着杯子不说话。小荞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阿兰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滴水。
小荞说:“只是因为今天不是你休假,所以我没叫你。下次你休假,我和你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阿兰摇了摇头:“你现在读着书,以后还要考大学,要当医生。你的路越走越宽,我还在这个厨房里洗杯子。你以后的朋友,是跟你一样有学问的人。”
小荞听她这样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旁人不知道我为什么读书,你还不知道吗?我要是不读书,怎么能配得上他?可我读书,不是为了不当你的朋友。你这样说,我很难过......”
阿兰的鼻子也酸了,说:“小荞,我不是冲你。我就是觉得,你现在是先生的人了。我一个做粗活的,配不上做你的朋友......”
小荞把她拉过来,抱在一处,哭着说:“你配不配的上,是我说了算。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荞......”阿兰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
陆承州回到公馆,就看见两个女孩子在这抱头痛哭。
“怎么了这是?”
待了解了前因后果,陆承州哭笑不得。
他坐在沙发上,将小荞揽在怀里,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又对阿兰说:“你认识她这么久了,难道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她给你买的,你就收着。你不收,她今晚能哭到后半夜。”
阿兰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小荞,以后我不说这样的话了,你不要哭了。”
小荞从陆承州怀里抽出身来,说:“下次你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阿兰连忙说“不会的”,脸上露出笑来,又去厨房忙她的事了。
陆承州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红彤彤的鼻子:“现在知道友情有多难维系了吧?”
小荞瞪了他一眼。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又闷声问:“您以前的那些朋友,会不会也因为您的身份,就跟您渐行渐远了?”
陆承州想了想,说:“的确有些朋友许久没有联系了。就连景澄和雅楠,也是这次因为你才重新走动的。人生就是这样,到了不同的阶段,就会有不同的圈子。”
小荞低下头去,半晌才说:“可是我不想失去她们。”
陆承州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见过太多人,爬上高位之后,便将从前的穷亲戚、老朋友抛诸脑后。这些人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他们便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肯。可小荞不一样。她的心没有跟着身份一起飘上去,她始终记得阿兰给她买的糖葫芦,记得吴子平教她读书。这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爱她爱到骨子里的原因。
陆承州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说:“你知不知道你和阿兰之间,差的是什么?”
小荞在他怀里摇摇头。
陆承州说:“你以为她怕的是你如今是我的人了?她真正怕的是你走太快,她跟不上了。你从一个女佣,到如今能考大学。阿兰呢?她还在厨房里洗杯子。你往前走得太快,她站在原地看着你,心里会发慌。她不是不想跟你做朋友,她是怕你哪天回过头来,发现跟她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小荞怔怔不语。
“这不是你对她好就能解决的。”陆承州说:“你给她买发夹,她收了,可心里那层东西还在。你得让她知道,你往前走,不是为了把她甩下。你得让她也有往前走的机会。”
“那我该怎么做?”
“她会认字算账么?”
“认识一些,但是不多。”
“那你教她。”陆承州说:“她在公馆里做事,有的是零碎工夫。她要是学得进去,将来也能出去做点事,不一辈子在灶台前面转。你不光自己往前走,也拉她一把。这才是朋友。”
小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还有,”陆承州又说:“别光顾着阿兰。谈瑞芝、路萍她们,跟你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条路上人更多,可也更杂。有些人走着走着便散了,这不是谁的错,是路分岔了。你难过归难过,可你拦不住。真朋友,是那些散了之后还能找回来的。就像我和景澄、雅楠,多年未见,一见面还是老样子。这种朋友,一辈子有几个,便够了。”
小荞说:“那我怎么知道谁是那种朋友?”
“不用知道。”陆承州说:“你只管往前走,真心待人。该留下的,自然会留下。时间会替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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