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阿兰的事情一打岔，小荞也忘了跟陆承州说那家法国餐厅发生的事。
一周后，陆承州在督军府的办公室里照常听几位秘书汇报工作。
赵诚说：“......省政府那边已经稳定了。推上去的都是我们的人，也不乏几个京华出身的，但都是认真办事的。教育厅那边，谈卓上手很快，各县小学和大学扩招的章程都已经拟出来了，下周就能发文。”
陆承州点了点头：“京华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诚笑了一声：“他们敢有什么动静？蒋展鹏已经招了，他们正忙着在报纸上发声明、跟他切割关系呢。”
陈震已经审出了遇刺那天是谁泄漏了陆承州的行踪。蒋展鹏是省政府的商务局局长，跟外资一向走得近。日本人给他送了一笔重礼，向他打听陆承州近日的行程，说是想继续聊商港合作的事。蒋展鹏只以为是寻常求见，便把那天的饭局透了底。
蒋展鹏也并未说假话。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在刺杀陆承州这件事上帮日本人。纯粹是被人当枪使了。等事发了，他才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但如此一来，蒋展鹏作为京华系的人，毕竟在这件事上参与进去了。消息一传过去，京华当天夜里就发了声明，说此事俱是蒋展鹏一人所为，京华完全不知情。
许怀瑾在一旁补充：“与蒋展鹏联系的，就是高桥真一的顾问曾慈。如今曾慈人已经跑到日本去了，他们在宁安的几家洋行也关了门。高桥真一本人躲进了领事馆，看样子是准备等风声过去了再出来。”
陆承州冷笑一声：“明面上动不了，那就暗处动。他们会搞暗杀，难道我们不会？”
三位秘书对视一眼。这种事自然由陈震去办，跟他们这些文官没关联。
另外一位年长一些的秘书洪元咳了一声，继续汇报商港的近况：“商港近期动工很顺利，码头的主体已经起来了，铁轨也铺了大半，预计今年年底前就能通航。此外，远东银行那边要派一名董事过来，预计九月抵达宁安。”
陆承州点点头：“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和关系，接待的事你们来安排，到时候告诉我就行。”
又陆续汇报了一些别的工作。等赵诚和洪元先后起身出去，许怀瑾却落后了一步。
陆承州抬起头来看她：“还有事？”
许怀瑾把门轻轻合上，又走回来，说：“您上次让我们盯着阎家那位三公子，他前几天去找了教育厅的一个科员，找他调了一个人的资料。”
“谁？”
许怀瑾将怀中的资料递给他。陆承州翻开，目光顿时沉了下来。
小荞下了课，照例走过一条街去坐老郑的车。
陆公馆的车子太显眼，她不想让老郑停在学校门口，每次都是多走一段，拐过街角再上车。
这天她刚走出校门，沿着梧桐树荫往街角走，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宋小姐。”
小荞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从校门旁边的报摊后面走过来。
她皱着眉回想了片刻，想起来是那天在法国餐厅自称是那个孩子叔叔的人。好像是姓阎。
阎立群走到她面前站定，说：“您还记得我吗？”
小荞点了点头：“阎先生。”她顿了顿，又问：“您怎么知道我姓宋？”
阎立群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抱歉，我找熟人打听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实情远不止“打听了一下”这么简单。这一阵子，陆承州拔了不少阎家在宁安的关系。他花了不少真金白银，才从一个教育厅科员手里调出了圣心女校的学生名册。本想看看她住在哪里、家里是做什么的。可是她的资料上竟什么都没有显示。只知道她如今十九岁，籍贯是锦城，现读预科班。
阎立群以前也交往过几个女朋友，散了就散了，他很少再想起。唯独她，只见过一面，便搁在心里放不下。她跟他从前认识的那些名媛、交际花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可就是让他念念不忘。
于是他便来守着了。下了课便在校门对面的报摊旁边站着。他不知道自己守在这里要做什么，可他就是想再看她一眼。
阎立群见过她穿旗袍的样子，也见过她穿洋装的样子。可这一次，她只穿着浅蓝色的学生装，头发只用最简单的素色缎带束起，不施粉黛，清纯中却又透着几分妩媚。阎立群几乎挪不开眼。
他放缓了声音：“宋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那天的事，实在想当面谢您一回。”
小荞摇了摇头：“真的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对您是举手之劳，对那个孩子是一条命。”阎立群走近了一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请宋小姐吃个便饭，当面表示一下谢意？就一顿饭，您选地方。”
小荞皱了皱眉，觉得这人有些难缠。她正想再推辞，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既然是表示谢意，那就连家属也一并请了吧。”
小荞转过头，看见陆承州从街角一辆车里走了下来。他今天坐的是一辆福特，前后都没有车开道，就那么大剌剌地停在路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薄呢大衣，里头是浅灰西装，身边竟连一个人也没带。
小荞心口一紧，快步跑过去，紧张地扫了一眼街两头。
“您怎么一个人下来了？范队长呢？您快上车！”
幸好此时街面上没什么旁人，只有两个路过的学生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陆承州没有答她的话，只伸手揽住她的肩，带着她走到阎立群面前。
“阎公子，”他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要请内子吃饭，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阎立群看到陆承州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他的目光从陆承州脸上移到小荞脸上，又移到陆承州揽着她的手臂上。
他在看到小荞的资料时，就猜到了她身份不简单。既然是谈家的朋友，必定也非富即贵。
只是他没有料到，她竟然是陆承州的女人！
陆承州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瞬的惊愕。
原先他也在猜，阎立群是冲他来的，还是冲小荞来的。如今不必猜了。
“您认识他？”小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陆承州说：“当然。这位可是财政部长家的三公子，锦城里身份最尊贵的人物之一。我怎么会不认识？”
阎立群已经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这可真是巧了。宋小姐竟然是陆督军的......”
“未婚妻。”陆承州说。
小荞看了他一眼，耳根微微红了。
阎立群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荞拉了拉陆承州的衣角：“别在这儿说了，咱们回家吧，好不好？”
她现在对陆承州站在街上的每一秒都提心吊胆。
陆承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脑，目光却没有离开阎立群：“阎公子若要请吃饭，请我也是一样的。内子肠胃不好，外面的饭菜吃不惯。”
阎立群沉默几息，忽然笑了。
“不试一试，”他说，“又怎么知道外面的饭菜吃不惯？”
这话是对着陆承州说的。可他的目光从小荞脸上滑过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挑衅。
陆承州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可小荞贴在他身侧，感觉到他揽着她的那只手臂又紧了一分。
“阎公子，锦城的好馆子，我比你熟。改日我让赵诚列一张单子给你，省得你一家一家地试，费工夫。”
他说完，没有再等阎立群答话，揽着小荞转过身，朝车子那边走去。小荞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阎立群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可人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们的背影。树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车门一关，陆承州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认识他？”
小荞便把那天在法国餐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陆承州听完，冷笑一声：“他在锦城哪儿有什么亲戚，哪儿来什么侄子。”
“啊？”小荞怔住，“他不是那孩子的叔叔？那他为什么要撒谎？”
陆承州看着她，那张脸清纯得近乎天真。
刚走了一个谈俊名，又来了一个阎立群。
他伸手把小荞往身边揽了揽，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以后放学，让老郑停近一点。”他说：“不要走那条街了。”
小荞不敢反对。
晚上洗完澡后，她还没来得及擦干头发，就被陆承州拦腰抱到了床上。
往日里他总还留着几分余裕。像一壶在炉上温着的酒，不急不躁，游刃有余。可今晚那壶酒像是被人泼了一把火，烧得急，烧得旺，烧得沸腾。小荞被他困住，慌张，无助，想逃又逃不开。后来撑不住了，连连讨饶，声音碎在黑暗里，连她自己听了都脸红。
等一切都静下来，小荞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软绵绵地伏在他身上。陆承州一只手搁在她后背上，沿着脊背中间那道浅浅的沟，慢慢地抚着。她的背上覆着一层薄汗，掌心贴上去微微发黏，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来回摩挲着。
他忽然开口：“小荞，我们结婚吧。”
小荞有气无力地说：“不是说好要让我考完试的嘛......”
陆承州说：“我不喜欢别的男人围着你。这次是阎立群，下次又会是谁？”
小荞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女校里，她马上就要考大学，要进学堂，要当医生。到那时候，她身边会有男同学、男先生、男病人，会有数不清的男人跟她打交道。他总不能一个一个地去挡。
陆承州从前总觉得，等她读完书再谈结婚的事，不急。可今天看见阎立群对她笑，那双眼睛里的爱慕和征服欲毫不遮掩，他在车里隔着一条街都能看得出来。那一刻，他只想把那双眼珠子挖出来。
这种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它就是冒出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小荞的占有欲已经越来越重了。他想知道她的行程，想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不容许她身边有任何苍蝇，也不容许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她。
从前他在德国念军校时，教官说过一句话：一个指挥官如果开始计较每一寸无关紧要的阵地，他便离输不远了。他知道自己此刻就是那个在计较每一寸阵地的指挥官，可他停不下来。
小荞也反应过来了。原来今晚的遭罪来源于他翻涌的醋意。
她缓过一点力气，从他胸口慢慢往上爬，伸手轻抚他的脸。
“我不会搭理那些人的。”她说：“我心里只有您。”
陆承州把她箍得更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小荞......”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我不能没有你。”
小荞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她没有挣，只是把手绕到他后颈上，指尖插进他短短的头发里，慢慢地揉着。
“我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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