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来到了夏天，小荞的学校放了暑假。
她在督军府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也正因此，她对陆承州平日的工作也有了几分了解。
他每天到督军府，第一件事是看昨夜的电报和急件。许怀瑾会把这些整理好，按轻重缓急分成三摞，搁在他桌角。他先翻最上面那一摞，那是必须当天处理的。中间那摞可以放一放。最底下那摞是各部门抄送来的例行报告，他通常扫两眼便放下。
看完电报，若是没有紧急的事，他便开始批文件。民政厅报上来的官员任免名单，财政厅送来的月度收支报表，商港工程处递上来的进度报告。一摞一摞的，像是永远也批不完。他批文件很快，大多数时候只是扫一遍摘要，便在末尾签上“准”或“再议”，偶尔遇到要紧的，便拿笔在旁边写几个字，让几个秘书去办。
批到一半，若有人求见，他便停下来。来的人形形色色。有穿军装的师长，有穿长衫的士绅，也有底下各城市来的官员。来的目的也各不相同，有请示的，有诉苦的，也有替人说情的。陆承州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有时候三言两语便打发了，有时候会坐下来听对方说上半个钟头。
中午他很少歇。若没有饭局，便让人从食堂端一份简单的饭菜来，在小几上吃了，接着办事。
小荞从前只知道他是督军，知道他忙，可不知道他忙的是什么。如今她坐在他办公室里，看他一天一天地做事，才明白那“忙”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他从不跟她抱怨，也从不在她面前露出疲惫。忙完了他手里的事，他就会过来教一教她。他在讲解题目时跟他工作时一样认真，跟在床上的那个无赖仿佛是两个人。
小荞帮不上他那些军务和政务上的忙，可她有自己的法子。到了中午，她就去食堂，借他们的灶给陆承州做午饭。做的都是家常菜，鲫鱼豆腐汤、香菇滑鸡、清炒时蔬。他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他的茶和咖啡也都是她泡的。有时他批完一摞文件，靠在椅背上揉眉心，她便走过去，站在他椅子后面，两手搁在他肩上，一下一下地揉。
陆承州闭着眼，由着她揉，忽然开口：“真希望你这个暑假永远不要结束。”
小荞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明天中午想吃什么？要珍惜机会哦。”
陆承州没答话。他忽然伸手，从后面把她扯进怀里，让她跌坐在自己腿上。
“只想吃你。”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餍足。
“……”小荞的脸腾地红了。她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动，小声说：“这里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陆承州理直气壮地，“门关着呢。”
他说完就吻了上来。唇齿间还留着方才那杯龙井的余味，清苦的，温热的，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那股淡香。小荞想推他，手却使不上力气。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督军，省政府的杜秘书长到了。”是许怀瑾的声音。
陆承州这才松开她，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揩了一下，才让她站起来。小荞慌慌张张地扯了扯被揉皱的衣襟，快步走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翻开自己的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耳根还红着。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朝门口说了一声“进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许怀瑾进了门，说：“杜秘书长已经请到隔壁会客室了。”
陆承州点点头，便过去了。
他离开之后，许怀瑾却没有走。她微笑着走到小荞跟前，语气客客气气的：“宋小姐还习惯么？”
小荞把书合上，点了点头：“挺好的。”
许怀瑾说：“那就好。您要是坐着闷了，隔壁有间小休息室，可以过去躺一躺。督军从前也常在那儿午休，他睡不惯硬榻，后来我便让人换了一张棕绷床。”
小荞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那句“他睡不惯硬榻”听起来有些不舒服，但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谢谢许秘书。”小荞笑着说：“我不累的。”
许怀瑾说：“您在这里，我们几个秘书也省心多了。从前我们给督军泡茶时，他总是嫌浓，可他又不说，只是索性不喝了，一整天也不叫人续水。”
小荞说：“他的确不爱喝浓茶。”
许怀瑾说：“那是因为他胃不好，浓茶喝了反酸。”
小荞一愣。
陆承州胃不好？她竟从来不知道。
“他倒是没跟我说过胃不好.......”
“他这个人，不到难受得厉害了不会说。”许怀瑾说：“有一回他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还在办公室里批了一上午的文件。我进去送电报，看见他脸都红了，伸手一探才知道烧成那样。他还说‘不碍事’。后来是赵秘书长硬把他劝回去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笑了笑，把话头收回去：“不过这些事您大概比我清楚。我就是随口一说。”
小荞没有接话。她看着许怀瑾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陆承州的办公桌时，又顺手将几个散乱的文件归置整齐，将陆承州惯用的那支钢笔往笔筒里插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来，朝小荞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小荞从来不敢动陆承州的办公桌和书桌。她怕弄乱了他的东西，怕他找不着。
可许怀瑾动他的桌子，动得那样自然，像是每天都在做。
下午陆承州下了班，二人一同坐老李的车回去。
陆承州揽着她，见她一路沉默，便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从下午开始就安安静静的。难不成还在害羞？”
“......”小荞没有接他这句玩笑。她靠在他肩上，过了几息才开口：“今天许秘书跟我说您胃不好，我竟从来不知道。”
陆承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老毛病了，早几年的事。这两年已经不怎么犯了。”
“就算不犯，也得好好养着。”小荞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看着他，神情认真，“您午饭要好好吃，不能只拿面包饼干对付。”
陆承州说：“谨遵夫人命令。”
小荞又靠进他怀里，过了半晌，又小声说：“许秘书好像很了解您......”
“她在秘书处待了五年，办事很细心。”陆承州说，语气随意，“有时候比赵诚还靠谱。”
“那许秘书......结婚了吗？”
“这个倒没有。听说督军府里挺多人追求她，她一个也看不上。”
小荞没有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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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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