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小荞一天懒觉也没睡过，学起来甚至比上课时还认真。每次从蔡景澄家补完课回来，晚上还要把当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陆承州怕她绷得太紧，便不再让她天天来督军府，催着她跟谈瑞芝她们出去玩玩。
若是换作从前，小荞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她在督军府待了这些日子，看着许怀瑾在陆承州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端茶倒水、整理文件、安排行程，事事都妥帖周到。连他什么时候该喝水、什么时候该午休都掐得准准的。她心里总觉得有些膈应。
这天谈瑞芝约了几个女生，逛完了洋装店，又拐进一家皮鞋店。谈瑞芝挑了一双米白色的高跟皮鞋，坐在试鞋凳上试着走了两步。小荞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鞋拔子，半天没说话。
谈瑞芝偏过头来看她：“你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小荞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拉到了鞋架后面。路萍和曹若男正在另一头挑鞋子，隔着一排货架，听不见她们说话。
小荞把许怀瑾的事情低声说了。
“我总觉得她那天是故意的。”小荞说：“可又觉得是不是我想多了。也许人家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是我自己心眼小。”
谈瑞芝把手里那只鞋往架子上一搁：“你傻呀！人家摆明了是故意的。”
她说：“你还不知道陆督军有多受欢迎吧？听说督军府的收发处，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用来处理女人给他写的情书的，全国各地都有，都是用麻袋装的。”
“......”小荞决定明天就去收发处看看。
谈瑞芝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都在陆督军身边五年了，五年都没动静，说明陆督军根本对她没那个意思。”
小荞说：“我知道，我也没有跟先生说。”
谈瑞芝说：“你不说是对的。说了他准要去找许怀瑾的麻烦，到时候反倒显得你小气。许怀瑾要是识趣，自己会退。她要是不识趣，你也不用急，反正陆督军心里头的那个人是你，不是她。”
“这些道理我也明白，只是......”
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喜欢他的人，日日跟在他身边，她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谈瑞芝拍了拍她的手：“你不是不说，而是不能明着说。你得让他自己看出来，你心里不舒服。他要是真在意你，自己就会去处理。”
“怎么让他看出来？”
“简单。他下次再跟你说什么许秘书这、许秘书那的，你就笑笑，不接话。他要是问你，你就说‘没什么，许秘书挺能干的’。就这一句，说多了反倒假。他要是连这个都听不出来，那你也别指望他了。”
小荞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些道理，又觉得有些好笑。她从前在齐家学的是忍气吞声，在陆公馆学的是读书认字，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跟一个男人闹别扭。谈瑞芝这一套，她是头一回听，可听着竟觉得挺管用。
“你怎么懂这么多？”小荞问。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在荷兰那几年，身边的朋友谈恋爱的谈恋爱，分手的分手，什么花样没见过。”
小荞笑出了声。
午饭时，几个女生又来到了中式馆子盼春楼。谈瑞芝做主点了四菜一汤，又要了一壶菊花茶。
曹若男夹了一筷子菜，问小荞：“你是报了我们学校八月的秋招考试么？”
小荞点点头：“报了。不过也只是去积累个经验，我现在学的还不够扎实。”
路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你可别谦虚。你每一门课都是班上第一名，汪老师都说你这水平不像来读预科班的。”
曹若男说：“不必紧张。自主招生考试的题目本来就不多，这几年宁安省重教育，大学都在扩招，不会出太偏的题。”
她知道小荞想学医，又说：“尤其是医学系，去年才从化学系里分出来的新专业，恰好在扩招。里面的教授都是从各大医院请过去的。我有个朋友恰好分到医学院，听她说，这一门专业重实践，头两年就要进医院的。”
路萍问：“我听说锦城大学今年要新开好几个系，是真的么？”
“真的。”曹若男说：“师范、医、工、商，都是扩招的方向。师范系要添两个班，工学院要开电机和化工，商学院要加会计和银行。”
谈瑞芝接过话头：“我也听我伯伯说了。宁安省这几年要重点发展职业教育，各大学专业都在扩招。小荞，路萍，你们运气好，赶上了。”
路萍啧啧了两声：“以前考大学，一个系就招那么几十个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现在好了，名额多，机会也多了。我表姐前年考师范，全校只招三十个，她考了第三十一名，还是没进。要是换到今年，妥妥地能上。”
曹若男说：“不光是名额多，专业也比从前实在。从前那些系，听着好听，毕业了能做什么？文学院出来只能教书，法学院出来只能做官。现在不一样了，工学院出来能进商港、铁路，商学院出来能进银行、洋行，医学院出来能进医院。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小荞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事，她比她们知道的都早。
这些都是陆承州一力主推的。商港签下外资银行之后，资金的压力松了大半，他便把腾出来的钱慢慢拨到了教育上。
从前她不懂他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眉间总有一道浅浅的褶。她以为那不过是公务繁忙，是督军府里那些她看不懂的文件和会议堆出来的疲惫。可如今她读了书，懂了道理，才慢慢明白，他每天批的那些文件，底下压着的是几千万人的生计。
他是给人渡河的船。他把她从齐家渡了出来，让她如今能坐在盼春楼里跟朋友们吃饭聊天。可他不只渡她一个人。他要渡的，是整个宁安。
那些乡村里没学上的孩子，那些工厂里不认字的工人，那些生了病只能硬扛的妇人，他一个一个地渡，能渡一个是一个。
小荞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她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什么许怀瑾、什么吃醋，搁在这条船下面，轻得像一粒灰。
许怀瑾是他的得力助手，办事牢靠，替他省了不少事。要是因为自己的这些小心思，反而让他多费了心力，那才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于是小荞吃完饭后，又让老郑将她送到了督军府。
陆承州正和三位秘书在办公室里议事，见她来了，笑着说：“怎么没多玩一会儿？”
小荞把身后的食盒拎到桌上：“给你们带了盼春楼的绿豆糕，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赵诚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接过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豆香便漫了出来。
“哎呀！还是夫人体谅我们。”他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哪像某些人，在外面吃了多少回饭，从来没给我们带过一口。”
赵诚把食盒搁到沙发前的小几上，招呼洪元和许怀瑾过来吃。
洪元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小荞，我吃着还不如你做的好吃。上回你做的桂花糕，比这个细。”
如今小荞跟陆承州身边亲近的人都熟悉了。除了许怀瑾一直喊她“宋小姐”之外，洪元、陈震、范子明他们，都直接叫她“小荞”。
陆承州平时不嗜甜，尝了两口，便把剩下半块塞进小荞嘴里。
小荞见许怀瑾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一直没动那盒糕点，便主动拿了一块，走过去递给她：“许秘书，您也尝一块。”
许怀瑾接过来，道了声谢，咬了一小口。她吃得很慢，嘴角挂着笑，笑意有些勉强。
小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慢慢咬着那块绿豆糕，忽然想到了冯奕婷。
可许怀瑾跟冯奕婷不一样。冯奕婷是明着来的，追得满城皆知，碰了壁也不肯回头。许怀瑾从来没有表露过什么，至少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表露过。她只是默默做着她分内的事，为他分忧。
她做了五年的秘书，也做了五年的旁观者。她看着他从一个人，到后来身边有了女人，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笑，宠着另一个女人，却什么都不能说。
如果小荞没有来督军府，只是待在公馆里，许怀瑾可以眼不见为净。但现在让她天天看着陆承州跟另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对她来说，其实也挺残忍的。
小荞想到这里，忽然对陆承州说：“我想在蔡老师那边多补一段时间的课。以后就不来督军府了。”
陆承州只当她是临近考试了，学习紧张，便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不要太累。”
许怀瑾看了她一眼。
她原先只当这个小女孩是寻常女孩心性。受了委屈总会找陆承州告状，或者暗暗给她使绊子。要么哪天忍不住了当面跟她闹一场。她甚至想过，若是小荞真来闹，她便把姿态放低些，说几句软话，让陆承州觉得她大度懂事。
可小荞竟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主动提出不来督军府了。
她在跟小荞说那些话的时候，小荞只是听着，没有回嘴，也没有变脸色。她那时候觉得小荞太软，软得叫人瞧不上。可此刻小荞说走便走，她才发觉，小荞不是软，是不想跟她争。
不争，是因为不需要争。
那个男人把她放在心尖上，她根本不需要跟任何女人争。
许怀瑾低下头去，把手里的那块绿豆糕又咬了一小口。
豆沙的甜和绿豆的清香混在嘴里，可她只觉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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