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荞来蔡家补课后，蔡景澄和赵雅楠反倒比从前轻省了。
小荞本就勤快，从前做丫鬟、做女佣时，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如今到了蔡家，也从来不摆架子。扫地、擦桌、下厨，她样样都上手。蔡景澄和赵雅楠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见她做得自然，便也由着她去了。
与她相处这段时日，蔡景澄和赵雅楠也看明白了。她跟顾蕴仪，的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顾蕴仪出身世家大族，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莫说给旁人做饭，就连自己喝的茶，也从来没有自己泡过。小荞不一样。她做事不声不响，却什么都往实处落。蔡景澄嘴刁，她便暗暗记下他爱吃什么，下回便多做一道。赵雅楠上课回来嗓子发干，她便炖一盅冰糖雪梨，放温了给她润喉。
以她如今的身份，以陆承州对她的宠爱，她就算整天坐在屋里什么也不动，也没有人会多说一句。可小荞闲不住。她帮人，不为讨好谁，只是觉得该帮。
这天赵雅楠在家收拾屋子。见日头好，便把柜子里的书和旧报纸搬出来，摊在廊下的竹席上晒。小荞补完课出来，见院子里铺了一地，便挽起袖子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整理书箱。
赵雅楠看着她忙前忙后，不由感慨：“济之还给我们封了束脩。可你干的这些活儿，都远超你的学费了。”
小荞说：“我这算什么呀。书上说，弟子事师，敬同于父。我帮您做点事，本来就是应当的。”
赵雅楠笑着夸她：“学得真不错。你今年保准能考上。”
若非赵诚跟他们说过小荞的身世，以她如今的谈吐和气质，赵雅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曾经是个地主家的丫鬟。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整理着旧书箱。里面压着的东西不少，有的用油纸包着，有的拿麻绳捆着。赵雅楠接过来一件，就说一句。
“这是我们那时用的国文教科书。那会儿的书，字大，纸也厚。一学期下来，书角全卷了。”
“这是高先生让我们做的剪报。他说读报也是学问，剪下来贴在本子上，旁批自己的看法。我那会儿剪了不少。”
再往下是一沓明信片和信件，用橡皮筋捆着。赵雅楠解开来，一张一张地翻。有京华的、有楚江的，也有从国外寄来的，都是中学毕业之后同学互相寄的。
赵雅楠说：“那时济之和赵诚在京华读书，参加了校内一个读书会。那几年读书会里讨论的东西多，他们就常写信回来，跟我们几个留在锦城的同学交流看法。景澄也常给他们回信，有时候一封信要写三四页。”
小荞接过来看。最先翻到的是赵诚的信，字写得潦草，歪歪斜斜的，像是赶着写完了要去吃饭。上面有一段写着：
“前日读书会请了邱景山先生来讲，说国内的问题不是缺枪炮，是缺识字的人。一个县里能看报的不过几十个，剩下的全是文盲。这样的底子，就算给咱们十艘军舰，也开不动。我觉得他说得对，可也有人不赞成，说教育是慢功夫，眼下最要紧的是实业。双方争了一下午，谁也没服谁。”
下面一封是陆承州的信。他的字迹和赵诚截然不同，工工整整的，笔画收放有度，看着温和，可温和底下压着锋利。
他写得不长，只两三行：
“景澄兄：读书会近日读《中国教育改造》，陶行知的主张，与兄前信所说甚合。然弟以为，教育非独学校之事。若田间老农不识字，报上写得再好，他也看不见。普及之事，非自上而下不可为。弟近日思量，若将来有机会，此事当为第一要务。”
赵雅楠说：“你看看，他那时候才多大，说的话跟现在做的事，一模一样。”
再往下翻，里面的议题多为“实业救国与军事救国”“全盘西化与中国本位”“乡村建设与城市发展”。有一封信里写着：“若只造枪炮不办学堂，造出来的枪炮迟早要对着自己人。”另一封又反驳：“没有枪炮护着，学堂办得再好，也是替别人办的。”里面还有许多话，小荞现在看不太明白。
小荞往下翻着，最后是一张明信片，从英国寄来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清秀：“雅楠吾友，后会有期。”落款是“蕴仪”。
小荞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赵雅楠没有多解释，只把那张明信片搁在一边。
小荞继续整理，忽然看到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锦城第一中学，民国十七年，全体合影。”
她将照片翻过来。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全班合影。前排坐着先生们，后排站着学生。人很多，密密麻麻的，每一张脸都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小荞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后排靠右的位置，站着一个很高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学生装，站得笔直，眉目间有一种不太像同龄人的沉静。照片虽模糊，可那轮廓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是陆承州。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陆承州中学时的样子。那时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可那个站姿，那份沉静，跟如今一模一样。她的手指慢慢抚过那张照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轮廓上停了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
酸酸的，又热热的，像是隔着许多年看见了一个她本该早点认识的人。
那时的他，还没有经历父亲战死、被迫接掌兵权，没有经历战争的残酷和权力的洗礼。她忽然很想伸手穿过照片，告诉照片里那个少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遇到我。”
小荞盯着那个少年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慢慢往下移。陆承州正前排的位置，站着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子，齐肩短发，对着镜头笑。照片太模糊了，五官看不分明，只觉得气质出众。小荞看着那个女孩子，觉得有些眼熟，可又说不上来像谁。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他们从前的同学。
赵雅楠见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便把照片接过去，指着上面的人一个一个说：“这是我，这是景澄，这是赵诚，济之你应该一眼就看到了吧。他个子最挺拔，无论拍什么集体照，总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小荞想起督军府专门用麻袋装的情书，凑过来问：“雅楠姐，在中学时是不是就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赵雅楠愣了一愣，斟酌着说：“济之那时候的确很受欢迎......”
“不过也没人敢给他递情书，是不是？那时候你们都知道他订婚了吧？”
赵雅楠有些讶异：“你知道这事？”
小荞点点头：“知道。先生早就告诉我了。”
赵雅楠舒了一口气，笑着说：“看来济之对你是真用心，什么底都给你透了。”
小荞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他那个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
赵雅楠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缓缓说：“时间过去太久了，好些事我也记不真切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与你是不同的两种人。”
小荞从蔡家出来后，坐在车上，脑海里还在想着“顾蕴仪”三个字。
陆家和顾家都是当年锦城数一数二的人家，他们订婚的消息甚至是登过报纸的，她的名字并不是什么秘密。
小荞也不知为何，自己对这个名字总是有几分在意。
或许是因为顾蕴仪与冯奕婷、许怀瑾她们都不一样。她曾经是陆承州喜欢过的人，是他自己认过的。
既然与陆承州是同窗，她的学问想必也是极好的。他们一起读书，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留学。在国外那几年，他们应当是十分甜蜜的。陆承州写诗，她大概会懂。陆承州画画，她大概能点评。不像她，什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小荞把脸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梧桐一棵一棵地掠过去。
顾蕴仪有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顾蕴仪没有的东西，她也不见得有。那她凭什么？就凭他如今喜欢她么？
她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一路，嚼到车子拐进城南那条安静的巷子，也没嚼出个答案来。
“小荞，咱们到了。”老郑把车子熄了火。
曹若男得知她要考锦城大学，热心地说回去找一找当年的考试资料。小荞不好意思让人家专程送来，便说好了自己来取。
锦城的南边是老牌世家聚居的地界。这一带巷子深，院墙高，门楣上挂的匾额大多是前清留下来的。市中心的繁华这几年正慢慢往东边移，城东新修了马路、洋楼、百货公司，住的多是留过洋的新派人物。可城南这边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青砖灰瓦，庭院深深，街面上的石板磨得光溜溜的。
曹家便在这片巷子的深处。一座三进的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曹宅”。落款处有一行小字，仔细看是旧朝廷某位尚书的款。
小荞仰头看着那块匾，心想这便是书香世家的底气。一块匾挂了几代人，旧便旧着，自有它的分量。
曹若男从门里迎出来，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家呢！我带你转转。”
迎面是一道影壁，正中嵌着一块方砖，砖上刻着一个“福”字。绕过影壁，便是一处宽敞的院子，天井里铺着青石板。正中一棵老槐，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堂旧式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上搁着一座座钟，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廊下还悬着一只鸟笼，笼里的画眉见有人来，扑棱棱地跳了两下。
曹若男说：“这是我爷爷养的，名叫‘入画’。我爷爷说，这只鸟天生一幅画本，羽毛的纹路、眼周那道白线、低头啄食的样子，样样都值得落笔，所以叫‘入画’。既是说鸟美，也是说画理，好的画不在形似，在神似。”
小荞曾听陆承州说过，曹若男的爷爷曹砚秋，是当世数得上名号的画家。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精。国内的大收藏家都以能得一帧为荣。可这个人脾气极倔，画只送知音，不卖权贵。当年北洋时期，有一位大统领托人求画，润笔费开到了两千大洋。曹砚秋把帖子退回去，说：“我的画不挂在不干净的地方。”大统领恼了，寻了个由头把他关进牢里。四个月出来，人瘦了一圈，手也落下了抖的毛病，便就此封笔了。
曹若男又带她往自己的院子走。她的院子在东厢，比正院小些，可自成一方天地。院墙边种着一棵玉兰，树下搁着一只青瓷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
曹若男推开东厢的房门，说：“进来坐。”
小荞走进去，先看见的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靠墙一排书架，书架旁是一张大书桌，桌面铺着毡垫，上面搁着笔墨纸砚。书房往里走，是一间稍小的里间，便是她的卧室。一张铜架床，挂着素色的帐子。
曹若男生于书香世家，书画双绝。书房和卧室的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字、画的画，小荞一幅幅看过去，由衷感叹：“你好厉害……”
曹若男笑着说：“我这点功夫哪儿够看的。你是没见过真正写得好的。”
她走到书架旁，在底下一排柜子里翻找，抱出一堆旧日的书册来。
“这是我从前考锦大时用过的资料。虽然我考的是文学院，可公共科目的部分跟你一样，国文和英文的题型都在里面。数学我帮不上你，但物理化学的卷子我有几套旧的，是问理学院的朋友要的，可以给你。”
她把那堆书册搬到书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不过好久没整理了，咱们得一起找找。”
小荞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若男姐，你真好......”
曹若男摆摆手：“等你考上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那是一定的！”
她抱出来的东西太多，两人便一起翻找要紧的资料。小荞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一本剪报册。原先没留意，直到眼睛扫过几个字。
陆承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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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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