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的动作顿住了。她将那个册子翻开,里面每一页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陆承州写的文章,他在某次会上的发言,关于他的报道,还有几张他的照片。照片也是从报纸上剪的,黑白的,模糊的,有的只拍到侧脸,有的只是一个远景。可每一张都被裁得整整齐齐,贴在纸上,边角用糨糊抹得平平的。
曹若男看见了,忽然“啊”了一声,伸手把剪报册拿了过去。
小荞怔怔地说:“抱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曹若男说:“没事,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小荞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上次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作家......难道就是......”
曹若男抱着那个册子,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被自己摸得发毛的边角,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那笑意跟平日里那个从容淡定的曹若男不一样,是少女的恋慕,是藏了很久终于被人撞破之后,索性不再藏了的坦荡。
“你可别告诉瑞芝她们。”她说,“到时候她指定又要笑我。”
她把小荞带到书桌旁边,拉开抽屉,从里头又取出两个厚厚的剪报册。
“你看的那本是我中学时剪的了。这是后来的。”
她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除了报道和文章,里面还有不少照片,有些是登在报上的半身像,也有从杂志上裁下来的全身照。每一张都贴得平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文章,是高一那年。”曹若男说,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去。“我爸爸在报社做事,有一回带回来几份报纸,让我看看人家怎么写社论。我翻着翻着,就看到一篇说‘爱国’的。”
她将那篇剪下来的报纸摊开,小荞看过去:
“......如今报上最不缺的,就是“爱国”二字。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你通电说别人卖国,明日他通电说你祸国。人人都在爱国,可国究竟在哪儿,反倒没人说得清了。
我常想,一个人若真爱国,总该先知道国里有些什么人。国不是地图上那一圈线,也不是衙门里那几颗印。国是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人,是作坊里满手油污的匠人,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是巷子里洗衣的妇人。你若连他们吃没吃饱、孩子上没上学都不知道,光在报上写几句慷慨激昂的话,那难道便叫爱国么?”
“我那时候看到这段话,把整段抄在了笔记本上。”曹若男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跟那些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不一样。”
她翻到另一页,是一张模糊的半身像。照片是从报上剪下来的,印得不太清楚,只能看出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目端正,神色沉静。
“后来我才知道,写这话的人,是宁安的督军。”曹若男说:“我那时候还跟我爸爸说,一个带兵的人,怎么写出这样的话来。我爸爸说,带兵的人写文章,要么是找人代笔,要么是场面话。可这个人——”
她摇了摇头,又翻开另外一个册子。
“这是他在宁江之战胜利后写的一首诗。”曹若男轻轻念了出来:“一江寒水抱孤城,战骨如山草未生。莫问将军何所愿,不求功业只求平。”
曹若男说:“打了胜仗,别人都写豪言壮语,他不。他说‘不求功业只求平’。他想的不是自己得了什么,是这仗打完了,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安生日子。”
小荞看着那些精心剪贴的册子,看着曹若男说起这些时脸上的神情。
欢喜,明媚,眼底亮亮的。
那种神情她认得。她每天清晨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看见他,脸上大约也是这样的。
曹若男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翻着册子,向她述说着少女心事。小荞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面上,看着那些字和照片从她眼前一张张地滑过去。
回到陆公馆后,小荞翻开曹若男给她找的资料。国文和英文的题型她看得懂,可那些物理和化学的卷子,公式和符号密密麻麻地挤在纸上,像一堵她翻不过去的墙。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费尽心力地追赶。认字、读书、算题,每一天都不敢懈怠。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早晚能站到跟他比肩的地方。
可陆承州的世界里,从来不缺仰慕他的人。
她比不上曹若男,比不上许怀瑾,比不上顾蕴仪。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她拿什么去跟人家比?
陆承州回到家,看见小荞正伏在书桌上做题。他走过去,一如既往地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子。
“现在开始专攻理化了?哪里不明白,我讲给你听。”
小荞没有说话。她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用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陆承州抚着她柔顺的头发,轻声问:“怎么了?”
小荞从他怀里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脸。她抬起手,手指从他的眉骨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唇瓣,一点一点地描摹他。
他是这样年轻,英俊,才华满腹,又有抱负。这世间一切的溢美之词,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可此刻,这个完美的男人抱着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样好的陆承州,此刻只是她宋小荞一个人的。
她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陆承州的身体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唇擦过她的唇角,声音有些哑:“小荞,我答应过两个月不碰你。你可别挑战我的耐力......”
小荞没有说话。她抬起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她的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来。
那些在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剪报册上密密麻麻的字,曹若男脸上亮晶晶的仰慕,许怀瑾五年不动声色的体贴,顾蕴仪与他并肩走过的那些年。
此刻都化在了这一个吻里。
她把自己坦荡地交出去,仿佛在说:你看,我什么都没有,可我有一颗心,这颗心只给你。
感受到她的热烈,陆承州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在她吻得越来越急的时候,忽然把她从自己身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泛红,眼睛里有水光,里面有他熟悉的倔强,还有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小荞,”他叫她,声音低哑,“你到底怎么了?”
小荞看着他,始终没有回答。她伸手扯住他的领带,把他拉向自己,腿环住他的腰,又吻了上去。
她的手探到他领口,指尖摸索着去解那个温莎结。她解得很急,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扯了两下才把领带从领口抽出来,随手丢在桌上。接着是西装外套,她推着他的肩,让他把手臂从袖子里退出来。外套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承州不是圣人,此刻他再也顾不了什么两个月的约定。他将她抱到床上,自己跟着俯下身去。
可小荞没有让他压上来。她翻身坐起,把他按在身下,继续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她的手比方才稳了些,很快便解到了最后一颗。衬衫从两边敞开,露出底下那片紧实的胸膛。
她的手指触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块肌肉在她掌心里微微绷着,皮肤底下是沉而有力的心跳。她摸到了那道旧疤,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的手继续往下。皮带扣是铜的,凉凉的,她解了两下没解开,陆承州便自己伸手帮了她一把。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弹开,皮带从腰间抽出来,带着一声低低的响。
小荞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陆承州看着她低头解自己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从领口解到腰际。旗袍从她肩上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月白色的衬裙。她没有停,继续解衬裙的带子。带子系得紧,她扯了两下没扯开,便低下头去用牙咬住一头,手一扯,带子便松了。
陆承州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
“小荞,你——”
她没有让他说完。她俯下身去,用唇堵住他的嘴,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沿着他的腰侧慢慢滑下去。
陆承州的呼吸猛地重了一拍。她的手平时总是温顺的,搁在他掌心里由着他握。可此刻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不问他,不等他,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她摸他的胸口,摸他的肋骨,摸到那道旧疤时停了一息,然后绕过去,继续往下。她的指尖在他小腹上轻轻划过,他的腹肌便绷紧了。
他伸手想扶她的腰,却被她捉住了手腕,按在枕头上。
“别动。”
这是小荞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陆承州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荞。她平时在他面前总是软的,顺从的,连讨饶都是细声的。可此刻她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层很亮的东西。她掌控着他,也掌控着自己。这种感觉让他既陌生又受用。
整个过程很慢,她控制着节奏,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攥在自己手里。陆承州的眼睛一直迷离地看着她,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想去扶她的腰,她又把他的手按住了。
他不再伸手了。他把双手搁在身侧,由着她去。她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的路,不要人扶,也不要人催。他只能躺在那里,等着她把这段路走完。
孤独,自卑,压力。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从身体里挤出去,用最坦荡、最直接的法子。
陆承州看着她,起初还带着几分惊讶,后来那惊讶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他平时总是掌控一切的那个。在督军府里,在战场上,在这张床上,从来都是他主导,别人跟随。可是现在,他被她掌控着,被她索取着,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快,浑身涌上一种近乎沉溺的满足。
到了最后,她伏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地抖。陆承州这才抬手,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过了很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大半,剩下一层倦倦的、暖融融的东西。
“好点了?”他问。
小荞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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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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