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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军营

坐在去城郊军营的车上,小荞的手心都在冒汗。

“我能不能不学了.......”

“晚了。”

“......”

陆承州今天穿的是军装,他每次去军营都是穿军装。深青色的制服,带着军帽,系着腰带,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缀着象征着最高军衔的三颗星徽,愈发显得凌厉威严,不可冒犯。

小荞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心里那点惧意不知不觉散了,变成了另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陆承州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停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忽然说:“我发现了。”

小荞一愣:“发现什么了?”

陆承州把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小声说:“喜欢我穿军装?晚上回去我不脱。”

“......”小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抬起手,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拧得他“嘶”了一声。

“您还是不说话比较好!”

一说话,他就从穿军装的冷面将变成了穿军装的臭流氓。

“哈哈哈哈......”

老李看着两人在后座嬉笑打闹,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自从小荞成了陆承州的女人后,他身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变化。

以前的陆承州,脸上总罩着一层霜,让人望而生畏。连赵诚这样的老友,想见他笑一回都难。

可是现在,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阳光了。督军府里几个老卫兵私下说,以前朝他敬礼,他至多抬一抬下巴,连眼皮都懒得掀。如今他会笑着点头,心情好的时候还会问一句“吃饭没有”。

如果不说他现在二十七岁,他笑起来的样子,分明还是十七岁的少年。

外人都觉得是陆承州拯救了小荞,把她从泥里带到了天上。可他身边人都知道,是小荞拯救了陆承州。

是她把他缺失的东西找了回来,让他重新成了个有血有肉的人。

军营在城郊,离锦城大约半个钟头的车程。车子出了城,先走一段官道,再拐上一条碎石路,路两旁是荒着的田地,稀稀拉拉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越往里走,人烟越少,连田垄都断了,只剩下一片被踩得板实的黄土。

直到车速缓缓慢下来,小荞隔着玻璃看见远处一道灰砖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网后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杆上挂着喇叭。车子驶近,围墙便显得更高了,墙根下挖着一道深沟,沟底隐约露出尖利的木桩。

铁门两侧各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老李摇下车窗,哨兵看了一眼,立刻朝车里敬礼,铁门便沉沉地往两边退开。

车子驶进去,小荞的呼吸不觉轻了几分。

营区比她想的要大得多。一片极开阔的黄土操场铺在眼前,地面被夯得发亮。操场四周立着几排木桩,桩上捆着草人。更远处,一排排营房整齐列着,青砖灰瓦,全是单层长屋,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番号。营房之间拉着铁丝,铁丝上晾着洗得发白的军服。

操场上有人。一队士兵正列队走过,步子整齐划一,靴底踩在黄土地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地颤。队列旁边站着一个军官,手里握着马鞭,偶尔喊一声口令。更远的地方,有一群士兵蹲在地上,围着一排拆开的枪支,正在擦拭。

小荞跟着陆承州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腿有些发软。

操场上那队正在操练的士兵听见车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领队的军官喊了一声短促的口令,整队人便跑步过来。他们在陆承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立正,抬手,敬礼。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督军!”

那一声喊得又响又齐,震得小荞心口一跳。她下意识地往陆承州身边靠了靠,陆承州一只手牵着她,另一只手扬起来,朝那队士兵摆了一下,语气平平的:“去训练吧。”

士兵们又齐刷刷地放下手,转身,跑步归队。从头到尾不过几息的工夫。

小荞偷偷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她认识他快两年了,与他朝夕相处,她以为她把他所有的样子都看全了,可每次又会发现他新的一面。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在军中的样子。那样的沉稳,威信,睥睨天下。他甚至不用大声说话,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里便写满了敬畏和仰慕。

她曾经听过他在战场上的很多事迹。说他用兵如神,治军严明,说他手腕铁血。曾经有个师长不服他,暗中联络京华,被他查了出来。他没有给什么体面,让人把那个师长绑在操场上,当着全军的面,亲手一枪毙了他。据说那一枪打得很准,正中眉心,那位师长至死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求饶的话。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说起来,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就见过他开枪。那时她浑浑噩噩,没去细想。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柔的,以至于她忽略了,这个人杀人的时候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陆承州牵着她,走到营房里。两个军官正坐在桌边讨论着什么,见陆承州进来,两人齐齐起身敬礼。

这两人小荞都认得,是师长费宜民和参谋长方振声。

几人打过招呼,费宜民的目光落到陆承州牵着小荞的那只手上,嘴角一弯:“督军,带夫人视察来了?”

他年纪与陆承州相仿,又是陆承州一手提拔的亲信。虽没有赵诚那种没个正形的油滑,可在这满是规矩的军营里,也算是敢跟陆承州说几句随意话的少数人之一。

陆承州没有否认“夫人”这个称呼,说:“今天不视察。借你这块地方用一用。”

听了他的来意,费宜民朗声笑道:“督军夫人不好当啊。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还不够,还得上得了靶场。”

他知道只要在小荞面前,陆承州一向很好说话,因此调侃起来毫无压力。

小荞也跟费宜民较为熟悉,跺了跺脚,说:“我都说不学了,他非逼着我学。这东西是我能学会的吗?”

一旁的方振声接过话头:“夫人这就不必担心了。督军当年在德**校,射击成绩全校第一,让他教,保准一天就能学会。”

费宜民和方振声先去靶场安排了,屋里只剩下小荞和陆承州两人。陆承州从柜子里拿了自己的那只搪瓷杯,倒了一杯热水给她。

小荞捂着杯子,问:“为什么您说是借费师长的地方用?”

她一直不太明白宁军的几个师长具体负责什么,只知道他们几个人有时待在锦城里,有时还要去周边防线镇守。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说:“作为督军夫人,确实有必要了解一下。”

他带着她走到墙上挂着的宁安省地图旁。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蓝笔的记号,有些地方还贴着小纸条,写着番号和日期。

“宁安的地形,一江穿心,三面接壤,一面临海。”

他的手指从地图西边移到东边,在中间那条蓝线上停住。

“宁江从西往东横穿全省,把宁安分成南北两半。锦城在宁江中游南岸,商埠、码头、铁路枢纽都挂在江边上。北边是平原和丘陵,再往北就是京华控制的地界。”

小荞点了点头。这些她从前备考地理时学过。当年京华就是从北边一路打过来,一直打到宁江边上,占了近半个宁安。一旦让他们过了江,宁安南部便无险可守,锦城便是案板上的肉。

那时候陆承州手里只有一万五千残兵。他父亲刚死,京华压境,宁军上下人心惶惶。可他用这一万五千人,牢牢守住了宁江,守住了锦城。

楚江和闵海两个盟友原先还在观望。他们想派兵增援,又怕把兵消耗在宁安,自己本省的实力便弱了。直到陆承州的胜绩越来越多,战线一步步被推回宁江北岸,两省才下了决心派兵过来。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先前宁安只剩半壁江山,谁也不敢把儿子往军营里送,怕今天穿上军装,明天便抬回来一口薄棺。可陆承州胜了一仗,又胜了一仗,宁安的征兵处门口便排起了长队。陆承州手里的人马很快从一万五千扩到了三万,又从三万扩到了五万。京华节节败退,失去的腹地一点一点被收复。直到京华彻底啃不动这块硬骨头,便签了停战协议。

小荞问:“现在宁安一共有多少兵?”

陆承州说:“正规军十五万,加上卫队、警察、民团这些非正规武装,大约二十万。”

这些年,陆承州一边打一边发展本省的经济。他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经济政策很开放,港口、铁路、工厂一桩一桩地起来,宁安很快就富了起来。有了钱,也更容易招兵买马。

小荞听到这个数字,呼吸顿了一下。

她再度看向身旁这个男人。她不知道他到底付出了多少心力,才把人马扩到了原先的十倍。这十五万人的粮食、军饷、身家性命,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想起那些夜晚。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地图和公文,台灯亮到后半夜。她端牛奶进去的时候,他总是抬起头来,朝她笑一下,说“快好了,你先去睡”。可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快好了”后面压着的是什么。

陆承州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

“现在全军一共分为五个军区。”

第一军分区是锦城及周边。驻军最厚,约五万人,是宁军的根基。城郊军营便是第一军分区的大本营,也是全军的训练基地。这个分区由陆承州亲自掌握,日常事务交费宜民和方振声打理。

第二军分区是北线,驻军约三万人,由刘统带兵。北线是全省的第一道屏障,与京华接壤的那一带,平原、丘陵、河网交错,无险可守,只能靠人堆。刘统把兵撒在几个要道上,以点带面,确保京华若来,处处都能咬上一口。

第三军分区是东线沿海,约两万五千人,驻在沿海的港口和盐场一带。张勋带兵驻守。东线靠海,商港通航之后,海运的货物、出入的洋人、来往的商船都从这里过。

第四军分区是西线山地,约一万五千人,郑亭山带兵。西线多山,易守难攻,兵力不必太多,可必须可靠。郑亭山也是陆承州从下级军官一手提拔上来的,对他忠心,守西线不会出岔子。

第五军分区是南线,与楚江省接壤,约两万人,这部分也由费宜民统管。南边地形比西边平缓,可边境线长,通行的官道有好几条,是两省往来的必经之路。由于南方的盟友关系,这部分的防守并不算严。

五个军分区之外,还有督军府直属的卫队、宪兵和机关后勤约一万人,由陈震、范子明等人统管,负责陆承州本人和督军府的安全。

小荞听完,看了一眼门口,凑过来小声问:“我见刘师长、张师长他们经常跟您吵架,为什么您把这么重要的北线和东线交给他们?”

陆承州笑了一下:“因为他们爱宁安。”

他带着小荞来到另外一排营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教导室”。

里面是一间教室,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宁安全省地图,地图旁边还贴着几张剪报。三四十个兵坐在长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各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一个年轻军官站在前面上课,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我们守的是什么”。

士兵们见陆承州进来,齐齐起身立正。陆承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带着小荞走到教室后面,找了个角落站着,没有打断授课。

那个年轻军官继续讲。他讲的是宁安这几年的变化。商港建起来之前,沿海的渔民打的鱼卖不出去,只能烂在船上。铁路修通之后,山里的煤和铁才能运出来换成钱。乡下的孩子从前不识字,如今每个镇上都有一所完全小学。底下那些兵听得认真,有人还低头在册子上记。

陆承州带她听了一会儿,又从后门出去。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短时间内募到这么多兵吗?”

小荞想了想,说:“因为有钱。”

“......”陆承州敲了敲她的脑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掉钱眼里去了。”

他缓缓说:“一个兵,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他为什么打仗。我在这里开了政治课,每个师的将士都要定期来这里上课。他们需要知道,他们守护的宁安是什么样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如今有哪些势力,各自的主张又是什么。如果连这些都不清楚,仅仅只是为了军饷而参军,那谁给的钱多,他们就会向谁倒戈。”

“要让人把命交给你,你得先让他知道,这条命交得值。宁安不只是我的,也是他们的。他们守的不是我陆承州,是身后那些种田的、做工的、读书的人。明白了这个,才叫兵。”

小荞忽然想到了曹若男给她看的那篇他写的文章。他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陆承州说:“我把北线交给刘统,不是因为他最会打仗,是因为他最能扛。京华若来,他不会退,也不会跑,一定能扛到我派援兵上来。把东线交给张勋,是因为东线不是打仗的地方,是通商的地方。那里每天跟洋人、跟商船打交道。一个急躁的人在那里会坏事,一个贪心的人在那里会坏事,只有张勋这种稳当的人,才能守得住分寸。”

“还有费宜民、郑亭山、方振声,这些人各有各的脾气。可他们心里都装着宁安。他们会跟我吵,是因为他们在意。一个只唯命是从的人,做不了师长。一个敢跟我拍桌子、拍完了还接着替我守防线的人,才靠得住。”

陆承州说完,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记住了吗?下次我要考你的。”

“......”小荞摸摸额头:“您跟我说一遍怎么够嘛!”

小荞跟着陆承州出了营房,往靶场走。路上偶尔有军官经过,远远看见陆承州,便停下步子,立正敬礼。陆承州微微点头,步子不停。他一直牵着小荞的手,那些军官的目光从小荞身上掠过,随即飞快地收回,不敢多看。

小荞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一种隐隐的感觉。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替她铺路。先让她识字读书,再送她进学校,又带她去督军府,如今是军营。

陆承州在一步一步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了解他的世界,成为他的世界。

他要让她成为真正的督军夫人,而不只是在公馆里的金丝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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