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场在军营最深处的一片空地上,三面围着土墙,一面敞着口。土墙根下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十个铁皮罐。靶场另一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两把枪、几盒子弹、一副耳罩和一副护目镜,都是费宜民刚让人预备好的。
陆承州带着小荞走到长桌边,拿起一把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遍,又推回去,咔嗒一声。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潇洒。
小荞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畏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她拿起另一把枪,比她想象的沉,但她拿的很稳。
她学着陆承州方才的样子,把弹匣退下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动作慢了些,可步骤一个没落。
陆承州挑了挑眉。
他先把耳罩扣在小荞耳朵上,耳罩沉甸甸的,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大半。又给她戴上护目镜,玻璃片擦得干净,小荞一戴上,世界便蒙了一层淡淡的茶色。
陆承州看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被耳罩和护目镜挡住了大半,可爱得心都要化了。
费宜民和方振声两人靠着墙根站着,一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小荞悄声问:“他们今天没事干吗?”
陆承州说:“看来是太闲了。回头给他们加两倍操练任务。”
“你可别说是我提的,回头他们准得恨我。”
“你是督军夫人,怕他们做什么?”
“......”
陆承州把小荞带到靶位上。他先自己站好,把枪举起来,给她示范了一遍。
“右手握把,食指搁在护圈外,左手托住枪底,两只手臂平举,枪口对准前方。”
小荞学着他的样子把枪举起来。枪太沉,刚举到胸口位置,手臂便有些发酸,枪口往下坠了坠。
陆承州站在她身侧,伸手把她右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又把她左手托到枪身底部,掌心贴住。
他继续指导她的站姿:“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子侧过来,别正对着靶子。”
小荞把步子挪了挪,身子侧过去,肩膀微微绷着。陆承州按了按她的左肩,把她的肩膀往下压,又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示意她把手臂再抬高一点。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点来点去,像是在摆弄一件不太听话的物件。
“痒......”小荞小声说。
陆承州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正经一点。”
“......”小荞没想到自己竟有一天会被他说不正经!
一通折腾之后,陆承州退后半步,说:“现在,瞄准目标。”
小荞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肩膀往下沉了沉。枪口在空气中微微晃着,她怎么也对不准最左边那个罐头。
“别盯着枪看。”陆承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盯着你要打的东西。枪口自然会跟着你的眼睛走。”
小荞于是把目光从枪身上移开,落到那个罐头上。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皮罐子,盯得眼睛发酸。枪口慢慢稳下来,对准了它。
“食指慢慢扣,别猛拉。”
小荞的食指搭上扳机,指尖冰凉。她扣了一下,扳机纹丝不动。保险还没开。
她偏过头去看他,他伸手替她把枪身侧面的保险拨下来,什么也没说。
小荞又把目光转回那个罐头。然后重新举枪,重新瞄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扳机一点一点地往后走,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扣下去。
“砰——”
枪响的那一瞬,小荞整个人往后一震,手腕高高扬起,枪口差点脱手。她吓得叫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攥住枪把,可后坐力还是把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陆承州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按住她持枪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别松手。”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第一次都这样。”
小荞掌心发麻,虎口微微发烫,耳朵里嗡嗡地响着。
陆承州又给了她一个“第一次”。
原来这就是开枪的感觉。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反而有点......
刺激?
陆承州松开扶着她腰的那只手,退后一步,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重新举枪、重新瞄准。
第二枪打出去的时候,小荞的手腕还是晃了一下,可比方才稳了许多。第三枪,她扣扳机的动作终于不再犹豫,枪口在击发的那一瞬没有跳得太高。子弹打在罐头旁边的土里,只偏了不到一寸。
陆承州在她身后拍了几下手:“看不出来,我的小荞竟是个神枪手!”
他并不是故意夸耀,小荞的表现的确非常出乎他的意料。
很少有人能在第三枪就打到这么稳。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还带着几分笨拙,握枪的手指位置也不算标准,可每一次击发之后,她的调整都比上一次快,也比上一次准。
小荞平时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是此刻,她两只手稳稳地端着枪,眼睛透过那层茶色玻璃盯着前方的罐头。那副神情,是一个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过面的小荞。
赵诚曾跟他说过,他中枪那天,小荞是如何镇定地指挥张妈去叫医生,如何冷静地收拾卧室准备让他移过去。守在门外等待手术结束的时候,她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赵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郑重。那时候陆承州听着,尚且无法体会。可此刻站在靶场上,看着她一枪一枪地打出去,他终于有些懂了。
小荞骨子里的韧性和勇气,比他想象的更多。他一直以为她是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个人。可也许,她能站的地方,比他以为的要靠前得多。
直到最后一次扳机按下去,没有枪声响起,小荞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一整盒弹匣打完了。
十个铁皮罐头还好好地立在木架上,她打出的子弹在土墙上添了一排新的弹孔,可没有一个罐头被打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枪,甩了甩酸得发颤的手腕。
费宜民和方振声也拍着手走过来。
费宜民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督军夫人。头一回摸枪,就能打得这么稳。我带了这些年兵,都很少见到手这么稳的。”
方振声也说:“大多数人头一回开枪都闭眼。一闭眼,枪就偏。可夫人从头到尾没闭过眼,每打一枪,还知道看自己打偏了多少。这个习惯,比打得准还难得。”
“......”小荞被他们夸得有些脸红。
她身后的陆承州倒是得意极了,走上前来,按住她的脑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荞,你真是太让我惊喜了!”
“您干什么......”小荞被他亲得脸更红了。还有外人在呢!
费宜民和方振声两人已经齐齐偏过头去,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陆承州不管这些。他问她:“手酸不酸?还玩不玩?”
小荞两只胳膊又酸又沉,掌心磨得有些发红,虎口那里隐隐作痛。可她握着那把枪,竟有些舍不得放下。
“再来。”她说。
陆承州哈哈大笑。他亲自从盒子里取出一匣新子弹,替她把弹匣压满,咔嗒一声推回枪里。然后他站到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右手覆在她握枪的手背上。
他的左手搭上她的左肩,把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让她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了沉。
“这次别急。”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低低的,“慢慢来。”
小荞把目光重新对准一只铁罐头。她的手在他掌心里稳住了,枪口也不再晃。陆承州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指,带着她把扳机一点一点地往后送。
“砰——铛——”
一只铁皮罐猛地跳起来,从木架上翻下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啊!”小荞激动得跳了起来,“打中了打中了!”
她高兴了一阵,忽然想起方振声说的那句“督军当年在德**校,射击成绩全校第一”。
她把手里的枪递到陆承州面前,眼睛亮亮的:“我想看您打。”
陆承州接过枪,笑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站到靶位上,也没有摆什么正经的姿势。他就站在原地,左手还插在裤袋里,右手把枪抬起来。连瞄都没怎么瞄,抬手便扣了扳机。
枪声一声接一声地响,快得像一串被点着的鞭炮。土墙根下那排铁皮罐一个接一个地跳起来,翻下去,在地上滚成一片。
小荞看得目瞪口呆。她的眼睛跟着铁皮罐上蹿下跳,嘴巴半天没合上。
直到最后一个罐子跳下木架,枪声停了。
土墙根下空空荡荡,木架上什么也没剩下,地上散着一片滚得乱七八糟的铁皮罐。
弹无虚发。十发子弹,十个罐子。
“......”小荞这才合上嘴巴,跳起来鼓掌,两只手拍得又急又响:“您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陆承州放下枪,吹了吹枪口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烟。
一旁的费宜民和方振声对视一眼,对他这种孔雀开屏式的卖弄俱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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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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