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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周年

小荞对学射击的热情,出乎陆承州的意料。

靶场她隔天便要去。有时陆承州抽不出空,她便让老李送她过去,由费宜民或方振声陪着练。练了三四天,她的姿势越来越稳,手也不抖了,可那个罐头像是跟她结了仇,子弹总是擦着边飞过去,怎么也打不中。

暑假的最后一天,她又去了靶场。打了两盒子弹,墙根下的罐头还是稳稳当当地立着,一个没少。她有些丧气,把枪搁在桌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费宜民笑着宽慰她:“女孩子学射击本来就吃力。小荞,你能打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

方振声在一旁抽烟,随口接了一句:“不过楚江省那位贺小姐的枪法倒是很好。听说她在德国练过,百步穿杨,连督军都夸过她。”

小荞正在甩手腕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一言不发地从桌上重新拿起枪,装上弹匣,走到靶位上站定。她站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稳,目光落在最中间那个铁皮罐上。

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一息,然后抬手,扣扳机。

“砰——”

铁皮罐滚落在地,罐身上多了一个窟窿。

费宜民:“......”

方振声:“......”

事后费宜民跟陆承州说:“她那一瞬的眼神,透着杀意。你让她学开枪,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督军,你自求多福吧。”

陆承州:“......”

连日的射击训练,后果便是两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第二天圣心女校开学,小荞坐在教室里,手里握着笔,却使不上力,写出来的字歪歪斜斜,倒像是上课打瞌睡时写出来的。

路萍和方雪晴凑过来聊天。两人很识趣,谁也没有再提那天在锦乐门的事,仍旧跟从前一样,说说笑笑。小荞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路萍说:“下周学校要搞个开学文艺汇演,你们要不要报名?”

方雪晴说:“我倒是想报。万一成绩出来了,考上了,就当跟学校告个别。”

路萍觉得在理,点了点头:“那你报什么节目?”

方雪晴说:“上学期跟着声乐老师学了笛子,就报这个吧。吹得不算好,好歹能吹完一支曲子。”

路萍说:“不如我们三个凑个节目。我学了古筝,小荞学了琵琶,正好。笛子、古筝、琵琶,三样搁在一处,倒像那么回事。”

二人齐齐看向小荞:“怎么样?”

小荞揉了揉酸疼的手臂,有些犹豫:“可是我的琵琶学得不好,怕拖累你们。”

“你以为我们的水平有多高?”方雪晴笑了:“我那个笛子,吹到高音就漏气。路萍的古筝,上个月才刚把《渔舟唱晚》弹顺。咱们仨凑一块,谁也别嫌谁。”

路萍也跟着点头:“就是。横竖是在自己学校里演出,又不是去外面登台。弹错了也没人笑话。”

既然她二人有意,小荞也不再推辞。

刚考完试,三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可卷子已经交了,再想也没用。三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若是考上了,便是各自奔各自的大学,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若是没考上,又要再拼一年,重新扎进书本里。只有眼下这段既没有成绩、也没有新课的日子,是真正属于她们自己的。于是文艺汇演的名一报,三人的兴致都很高。

三人选的合奏曲是《春江花月夜》。这支曲子有八段,从“江楼钟鼓”到“尾声”,速度由散到慢、由中到快,最后又归回散板。听着舒缓,弹起来却处处藏着讲究。古筝是底子,从头到尾铺着和弦。笛子走主旋律,气息要稳。琵琶则在间隙处穿插,轮指、弹挑、扫弦。三人又请了学校的声乐老师指点,把谱子重新分了一遍工,各自回去练。

陆承州晚上回到公馆,刚上二楼,便听见琴房里传来一阵琵琶声。

他脚步放轻,走到琴房门口,便看见小荞坐在琴凳上,膝上搁着一只紫檀琵琶。

她穿着一件杏色旗袍,头发挽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额前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白的脖颈。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谱子上,手指在琵琶的弦上慢慢地走着。

她弹得还不熟练,间或停下来,凑近看一眼谱子,再接着弹。她的气质本就古典温婉,抱着这只琵琶,竟像是天生就该搭在一起的。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弦上走的时候,那动作说不出的好看。

陆承州看入了迷。

小荞聚精会神地练了一会儿,手腕酸了,便停下来揉了揉手腕。这才看见他倚在门框上,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放下,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小荞脸上微微红了一下。

“刚回来。”陆承州走进琴房,把公文包搁在地上,伸手把她从琴凳上拉起来。他自己坐下去,再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她抱着琵琶,他抱着她。

“怎么弹起《春江花月夜》了?”他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声清亮的弦响在琴房里荡开。

小荞便把文艺汇演的事说了一遍。

“什么时候演出?”

“下周五下午。”

陆承州说:“我也要去看。这可是你第一次登台。”

小荞不依:“您要是去了,那阵仗就大了。校长都要出来迎接,底下坐着的学生哪还有心思看节目。”

“我偷偷地去看嘛,到时候坐在角落里,没人会注意。”

小荞心里是想要他去的,可又低下头,把琵琶往怀里拢了拢:“我弹得不好,怕给您丢人......”

陆承州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走了一段。

“你方才那段轮指,不是手的问题。”他说,“是你心里太紧了。江楼钟鼓是散板,散板不是快,也不是慢,是随心的。你弹的时候脑子里在数拍子,一数拍子就紧了。你别数,只想着那钟声——”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低低的:“一声钟响,从江面传出去,传到对岸,传到山里头,越传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你心里有这个画面,手上自然就松了。”

小荞惊讶地侧头看他:“您怎么连这个都懂?”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会打仗,会谈判,会修商港,会办学堂,会画画,会射击,如今连散板的道理都讲得头头是道。她总是会被他渊博的知识震惊到。

陆承州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得意地说:“怎么样?是不是更仰慕我了?”

小荞的确很仰慕他。可转念又想到那些给他写情书的女人,想到冯奕婷、许怀瑾,想到曹若男那几本剪报册,心里那点仰慕便翻了个面,变成了气闷。

小荞哼了一声:“就是因为您什么都懂,才在外面招这些桃花债。我倒是情愿您笨一些。”

陆承州笑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震得她跟着晃。

小荞说:“以后不许在别的女人面前这样显摆。”

陆承州直呼冤枉:“我在外头可是出了名的低调。”

小荞更气闷了。

陆承州的确很低调。报纸上的照片多是公务场合的合照,偶尔记者抓拍到一张单人照,不是背影就是侧脸。接受采访、发表文章,都是公务所需。外人对他的日常生活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他还会画画,还懂乐理。可即便这样,那些女人还是一个个地往上扑,为他流露出来的一丁点魅力如痴如醉。

陆承州看着她微微嘟着的嘴唇,越看越觉得可爱,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吻了上去。

他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包括他的吻技。先是唇瓣贴着唇瓣,不急不重地磨,等她松了牙关,舌尖才慢慢地探进来,勾着她,引着她,像在教一支新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地走。她的身体很快便软了,手里的琵琶往下滑,他腾出一只手接过去,搁在一旁的琴架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吻了一会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带着方才的温热。

他轻声说:“小荞,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人烦恼。我是你一个人的,谁也抢不走。”

小荞抿着嘴笑了,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陆承州弯腰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墨蓝色的丝绒盒子,扁平的,比巴掌摊开还大一圈。他把盒子递到她手里,小荞接过来,拇指抵住盒盖边缘,轻轻掀开。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珠子颗颗饱满,莹白圆润,每一颗都同样大小。颜色是纯正的乳白,上面笼着一层柔润的珠光。随着她手指的轻颤,每一颗珠子上都流动着湿润的晕彩,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陆承州取出项链,绕到她颈后。他的指尖拨开她后颈的碎发,把搭扣轻轻扣上。

珠子贴上她脖颈的皮肤,凉意激得她微微一缩,随即那点凉便被体温焐化了,变成一层温润的、沉甸甸的触感,安静地环在她脖颈上。

小荞问:“为什么突然送我项链?”

陆承州平时也会给她买首饰,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带着她去店里挑。今天不是生日也不是节日,小荞有些困惑。

“一周年快乐。”他说。

小荞摸着脖子上那串珍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们在一起一周年的日子。

去年的今天,也是圣心女校的开学典礼。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在那些磕磕绊绊的试探和小心翼翼的靠近里,他们终于把心里的话说开了。

陆承州把她的一缕头发从项链里拨出来,说:“本想晚上带你出去吃,可今天有事耽搁了。这周六我们去补过一下,好不好?”

小荞的鼻子酸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膛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对她已经够好了,可他总能对她更好一点,再好一点。他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平时爱戴珍珠,记得她第一次登台,记得每一个连她自己都忘了的日子。他公务这样繁忙,可还是把她放在心上,放得比什么都重。

“我都没有给您准备礼物......”小荞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

陆承州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

小荞那点感动还没在胸口捂热,就被他一句话搅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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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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