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从前在齐家伺候时,曾听那些老妈子们私下嚼过舌根,说男人最是喜新厌旧,那档子事跟同一个女人做多了,哪怕是天仙,日子久了也会厌倦。
可这句话却不适用于陆承州。他对她像是永远不知餍足。每一次都像头一回那样,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探索,把她翻来覆去地看、听、尝。她稍微主动一些,他便高兴得像打了胜仗。她稍微媚态一些,他的眼睛便亮得吓人。
过了很久,她视野里的天花板才慢慢稳下来。小荞侧过身,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头发被汗水洇湿,贴在颊边和脖颈上。
“累不累?”他问。
小荞闷在枕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渴不渴?”
她又“嗯”了一声。
陆承州笑了一声,翻身下床,去外间倒了一杯温水回来。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把她扶起来,另一只手把杯子凑到她唇边。
小荞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那点干涩润开了,她才慢慢睁开眼。
他的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头发有些乱,可眉眼间那层东西比方才软了许多,懒懒的,像一只刚吃饱了的兽。
“我情愿给您准备别的礼物。”她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控诉。
“难道准备了别的礼物,我就不能要这个礼物了?”陆承州挑了挑眉。
小荞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没什么力气,倒像是撒娇。
她把脸别过去,看见床头柜上那只墨蓝色的丝绒盒子还搁在那里。盒盖敞着,里面的白缎衬底空空荡荡。那条珍珠项链此刻戴在她脖子上,被方才那阵折腾弄得有些歪了。
陆承州有的时候会有些恶趣味。
他把杯子搁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把她拢进怀里。一只手从她脖颈下绕过去,指尖摸到那串珠子,便随意地捻起来。
珠子还带着她颈间的体温。他捻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把玩什么稀罕物件。
“沧海月明珠有泪......”他忽然开口,“下一句是什么?”
“......”小荞趴在他怀里,眼皮都懒得抬。
哪有这样的人?方才折腾了半宿,气都没喘匀,便来考校她的学问。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可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蓝田日暖玉生烟。”
“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明月照在沧海之上,传说南海鲛人哭泣时,眼泪会变成珍珠。蓝田是产玉的地方,阳光温暖的时候,山里的美玉会蒸腾出轻烟。”
她背书似的说完,偏过头来瞪他,“我答对了没有?”
陆承州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层赞许。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学的很不错。”
小荞被他亲得也弯起了嘴角。
陆承州把珠子从指间松开,让它落回她锁骨上,声音低了几分:“这两句说的其实是一件事。美好的东西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惆怅,总是可望而不可即。你看着它在那儿,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您也会惆怅吗?”
陆承州笑了:“一年前,因为迟迟得不到你,我每天都在惆怅。那些个夜晚,你住在楼下,我住在楼上,隔着一道走廊,我连去敲你的门都不敢。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忍过来的。”
小荞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在自己的小屋里看书,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经过,停一停,又走了。她那时候以为是张妈或者阿兰,从来没有多想。如今想起来,那些停在她门前的脚步,原来是他的。
他是整个宁安的天。只要他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可他跟常然、齐斯年都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用权势来逼迫她,他在她面前是平等的,有时甚至是卑微的。
他是她见过的最高尚的人。
“先生。”
“嗯?”
“如今您得到我了,可是,您还是在惆怅。”小荞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您还想得到什么?”
陆承州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着的。可她见过他不笑的时候。有时她从书房门口经过,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后,目光却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半天不动一下。有时晚饭后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心那道褶子拧着,她走过去他也没察觉。看报纸的时候更明显,翻着翻着忽然停住,盯着某一页不动,脸上的神色沉下去。
他的心里还搁着许多事。小荞如今只是一个还没考上大学的女学生,他那些谋划她听不懂,那些人名地名她记不全,可她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一张图,比挂在督军府墙上那张地图还要大。她想问他,又怕问得浅了,他不知从何说起。可她是真的想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陆承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荞,你觉得天下为什么会有战争?”
小荞想了想,“因为大家想要抢地盘,抢东西。”
“那为什么要抢?”
“因为他们是坏人。”
陆承州笑了:“的确有些人是坏人。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兵都是坏人。”
他说:“之所以要抢,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他们自己吃不饱饭,所以只能去抢别人的。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住上大房子,有自己的土地,他们还愿意去打仗吗?”
“自古以来,所有的农民起义,都是因为吃不饱饭,日子过不下去。秦朝末年陈胜吴广,是因为戍卒失期当斩,横竖是死,不如反了。明朝李自成,是因为陕西连年大旱,树皮都啃光了,除了跟着造反,没有第二条活路。每一次改朝换代,底下的老百姓想的其实很简单,怎么活下去。”
他抚摸着她的发丝,语气缓了缓:“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东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想让全天下的孩子都有学上,让乡下种地的农民不必把七成的收成交给地主,让所有生病的人都能去得起医院。我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必再为了活着而打仗。”
小荞的心猛地一跳。他说的不是“宁安”,而是......
陆承州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息,才把那句话放出来。
“要做到这些,我必须得到整个天下。”
小荞以前从来没有关注过国内的局势。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陆公馆和学校,最多再加上锦城那几条她走熟了的街。再往前推,她在齐家做丫鬟那会儿,连宁安和京华都分不太清,更别说知道国内还有哪些省。
后来她逐渐渗入陆承州的生活。跟他去督军府,坐在他办公室里听他打电话。跟他去军营,站在地图前面听他讲地形和布防。那些原本跟她无关的东西,慢慢地在她眼前铺开了。
如今南北分为两派。北方派以京华为直隶,统领朔方、奉天两省。这两省的政府官员和军事主官,都由京华直接任命,算是京华最牢靠的基本盘。北方还有一个关中省,名义上归京华管辖,实际上自己说了算,是个半独立的地方势力。
南方派则以宁安为核心。楚江、闵海两省都是宁安的坚实盟友,三省互通有无,军事上彼此呼应,经济上也紧密相连。西南方向还有一个苍梧省,民风彪悍,山高皇帝远,虽然跟宁安有盟约,可平时不太服管。
宁安再怎么繁荣,终究只是一个省。它跟南方其他省份之间只是盟友关系,不像京华那样可以直接号令。盟友是讲交情的,今天交情好便同进退,明天交情淡了便各扫门前雪。陆承州若想用武力拿下南方其他省份,京华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南北夹击,腹背受敌,宁安再强也撑不住。
所以小荞知道,他想要得到整个天下有多难,难到几乎不可能。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迟早要做的事,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而小荞什么也帮不了他。她只能坐在教室里读书,坐在琴房里弹琵琶。
在陆承州的指点下,小荞进步得很快。她弹的时候不再想着节拍,而是想着那些画面。情之所至,景之所至,她很快便连谱子都不用看了。
这个周六,三人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里练了一上午。
路萍先停了下来,揉了揉发红的指腹:“小荞,你这水平也叫不高?你也太谦虚了。”
方雪晴也把笛子搁下:“你还说怕拖累我们,原来是我们拖累你。方才那段轮指,我听着比前天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小荞笑了:“我是经高人指点,突然开窍了。”
她便把陆承州的话原样讲给二人听。
路萍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这话听着玄乎,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本来就该是这个理。我弹‘渔舟唱晚’的时候,脑子里光想着指法对不对、节拍准不准,弹出来的东西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没意思。”
方雪晴若有所思:“所以说到底,还是得先有那个东西在心里,手上才跟得上。吹笛子也一样,心里想着那段旋律该是什么味道,气息才使得对。”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位高人比我们声乐老师还专业,一语道破了关键。”
路萍忽然想起那次谈瑞芝生日时小荞弹的钢琴曲,便问她:“是不是你的那位钢琴老师指点的?”
小荞点点头:“是他。”
方雪晴看了小荞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那笑意很浅,可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方雪晴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恐怕不只是钢琴老师这么简单吧......”
小荞被她这样一看,脸颊便有些发热。赶紧把琵琶抱起来搁回架子上,起身收拾东西:“中午了,我们去外面吃吧。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小馆子,做的是奉天菜,要不要去试试?”
陆承州今天中午有应酬,吃完午饭后便会来接她,去补过他们的周年纪念日。
走在路上,路萍还在琢磨那番“散板随心”的道理,一边想一边说:“你的钢琴老师下次能不能也给我指点指点?这支《春江花月夜》我都练了一个月了,总觉得哪里差一口气。”
小荞说:“他忙得很,不一定有空。”
路萍说:“那就等他有空的时候嘛。你问问看。”
方雪晴颇有深意地接了一句:“他那个人,只给一个人指点......”
小荞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拧方雪晴的胳膊。方雪晴偏身躲开,三人嬉笑着出了校门。
刚拐过街角,前方一个男人的身影却让小荞的脚步一顿。
是阎立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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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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