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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干草

陆承州曾经设想过和顾蕴仪重逢的场景。在那些设想里,他以为自己会有波动,或遗憾,或怅惘。

毕竟这个女人是他第一个女人,也是真心实意喜欢过的。他们七岁相识,到他二十岁分道扬镳,中间一起走过了十三年。那些年在锦城一中的图书馆里一同看书,在毕业典礼上并肩站着唱校歌,在泰晤士河畔和埃菲尔铁塔下接吻。那些青葱岁月里的暧昧心动,都不是作假。

他从前甚至想过,若有一天她回来,他大概会请她喝一杯咖啡,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然后客客气气地道一声珍重,把那段旧事好好收个尾。

可他没想到,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他内心竟然只有恐慌。

那是一种隐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藏不住的恐慌。像一个屋子里堆满了易燃的干草,他每天小心翼翼地绕着走,不点火,不开窗,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可此刻顾蕴仪站在门口,如同一根被点着的火柴,轻飘飘地落进来。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喊了一声“陆督军”,他心里那个屋子便烧起来了。

因为小荞还在里面。

顾蕴仪见他迟迟没有握上自己的手,眉心微微一蹙。

她认识陆承州太久了,知道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从容镇定的。从年少时起,就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色变。哪怕是当年他接到父亲中弹的消息,神色也只是凝重了几分,脸上丝毫不见波澜。

她本以为他是见到自己太震惊了,或者太激动了,一时忘了反应。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的尽头似乎并不在她这里。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不是震惊,不是激动。

是害怕。

陆承州在那片恐慌里只停了两息。两息之后,他把它压了下去。

他伸手握住了顾蕴仪悬在半空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能把她的手全部包进去,跟从前一样。可那只手只握了一瞬便松开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顾小姐。”他叫她。语气平平,像在招呼一个初次见面的客人。

顾蕴仪的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僵。

那一声“顾小姐”落进耳朵里,比任何冷言冷语都叫她陌生。

她认识他十三年,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从前他叫她“蕴仪”,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时尾音总是微微上扬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和亲昵。

爱德华站在旁边,没有察觉这短短几息之间的暗流。他笑着说:“我听说,凯瑟琳和陆督军、赵秘书长曾经是中学同学。想必以后,我们可以合作得十分愉快。”

凯瑟琳是顾蕴仪的英文名。从中学时她便是用这个名字,一直未改。

赵诚也反应过来了。他长袖善舞,热络地招呼各人落座,特意把谢婉君安排在顾蕴仪身边,陆承州跟她正对面,隔着一整个圆桌。

谢婉君坐下后,侧过身来靠近她,压着声音说:“蕴仪姐,你回国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还搞个surprise。”

顾蕴仪笑了笑,把餐巾铺在膝上:“是行里临时安排的。我也是上飞机前才知道要来锦城。”

她喝着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陆承州身边的这些人。

她注意到了。赵诚、谢婉君,看她的眼神都不再是从前那般亲热,反而有一层疏离的客气。

顾蕴仪并不意外。

当年的事,是她对不住陆承州。宁安最危险的时候,她和家人在英国避祸。这是正常人的选择,谁也无法苛责她,可总免不了对她隔了一层。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他们看她的眼神里除了陌生,还有一层别的东西。那东西藏得很深,可顾蕴仪在社交场上待了这些年,一眼便能辨出来。

是戒备,是提防,像是怕她来抢什么东西似的。

整场饭局,陆承州仍旧如从前一样,滴水不漏地接着爱德华的话。他的英文比从前更流利了,不是留学时那种带着几分学生气的漂亮,而是收放自如的老练。

爱德华和文森特两个人轮番上阵,一会儿问商港的泊位规划,一会儿问关税结算的方式,一会儿又扯到航道疏浚的工期。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陆承州游刃有余地全盘接了,又四两拨千斤地把问题抛回去。有时一句话便把话题从英国人关心的利润转到贷款的账目上,一个数字便把对方逼回谈判的底线。爱德华越聊越认真,文森特不时拿手帕擦额角,郭韦在旁边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着。

顾蕴仪听着,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从前认识的那个陆承州也聪明,也有才华,有一种同龄人比不上的沉稳。可那时候的沉稳,终究还带着一点少年心性。那时候的他谈抱负,谈救国,可那些话里有一半是空的,是少年人对着世界许下的、还没有着落的愿。

如今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是真的从骨子里沉下来了。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东西。身居高位的压迫感,让人看不清深浅的从容,还有那份被岁月打磨过的、比从前更有分量的魅力。

他坐在那里,每说一句,满桌的人便都停下来听。那种气场,是二十岁时的他没有的。

顾蕴仪坐在对面,目光就那么坦然地落在他身上。

她看他的时候,陆承州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来。他的目光偶尔从她脸上扫过去,跟扫过桌上任何一个人一样,不停留,眼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许怀瑾坐在陆承州右手边,细心而不动声色地为他更碟、添茶。顾蕴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微一弯。

她看得出来许怀瑾的心思。那样细致的照顾,那样恰到好处的分寸,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可她也看得出来,陆承州对许怀瑾没有半点意思。

他接受她的照顾,就像接受赵诚递来的文件一样,理所应当,却没有温度。

顾蕴仪与他相识多年,两家又是世交,即便她人在国外,关于陆承州的消息也总有渠道传到她耳朵里。她之前就知道,他这些年身边都没有女人。原先她以为陆承州仍对她念念不忘。可是,她回国之前,却从陆承州的大姨母那边听说了一件事。

他身边有了一位情人。是一位与她长得很像的女孩子。

饭局结束之后,中方起身送客,爱德华和文森特往电梯口走。顾蕴仪没有立刻跟上去,落后了两步。

谢婉君走上来,挽上她的胳膊:“蕴仪姐,你现在住哪儿?”

顾蕴仪说:“行里安排的礼查饭店,后面可能会找个固定住所。”

当年宁安沦陷时,顾家已经把锦城的产业和宅子都卖了,举家搬去了英国。她这一次回来,也做好了长留的打算,因此这阵子正托人看公寓。

她有意跟陆承州再叙叙旧,可一回头,却见陆承州正低头看表。

他跟身旁的赵诚说:“你送送吧,我先走了。”

赵诚点点头,并未追问。

陆承州走到顾蕴仪面前,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招待不周,下次再聊。”

顾蕴仪笑着说“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往走廊那头走。

走廊尽头的窗外透进来一片午后的光,落在他肩上,把灰色西装的面料照出一层沉静的暗纹。他走在光里,背影比方才坐在桌前时还要挺拔。

从前他穿西装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肩膀有时候会因为不习惯而微微端着。如今西装穿在他身上,竟比那些洋人还要合适,像是他生来就该穿这身衣服的。

顾蕴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陆承州是她第一个想要却需要花心思去靠近的人。从前她做到了。他真心实意地喜欢过她,这一点她从来不怀疑。

那些年在锦城一中的图书馆里,他替她占座、抄笔记。在伦敦的雨天里,他把大衣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得透湿。他们订婚的那天,他在陆家老宅的阁楼里第一次吻她,手指微微发颤。

这些事,顾蕴仪全都记得。陆承州不是那种轻易动心的人。他能对她动心一次,就能动心第二次。

她并不着急。她回来了,往后的日子还长。

她会让陆承州知道,替身终究只是个替身。

陆承州坐进车里,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从容。

他双手捂住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了。

他可以烧掉顾蕴仪的照片,不让小荞接触到一切与她有关的东西。可是她回来了,还是那样一个与他有工作接触的身份。往后商港的每一份合同,每一次会议,她可能都在。他躲不开。

小荞迟早会知道。

很早以前,他就想过要不要跟小荞坦白这件事。可日子越过越长,他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她备考正紧,他不想分她的心。她刚考完试,他不想扫她的兴。她生日,她登台,她每一天都高高兴兴的,他更不想拿一桩旧事剥夺了她脸上的笑。拖着拖着,他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顾蕴仪有任何交集。

他太了解小荞的性子。她平时温顺懂事,可她的自尊心极强。如果她知道,他从前喜欢过的女人回来了,而她跟那个女人长得那么像......他不敢往下想。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不会比那一枪打在他胸口上轻。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再多的遮掩也无济于事,只会让今后的暴露更加难堪。

他只能用自己的爱让她明白,他心里那个人是她,不是顾蕴仪。

司机老李知道他今天的安排,径直开车去了圣心女校。车子在校门口停稳,陆承州跟小荞约好了两点半来接她,等了十来分钟,却不见小荞出来。老李便下车去音乐教室找人。

路萍和方雪晴正在练习,见老李推门进来,都停了下来。

陆公馆的两位司机,老李平时接送陆承州,老郑平时接送小荞,偶尔双方也会换班。因此路萍认出来,他是小荞家的另一位司机。

“您是来找小荞的吧?”路萍说:“她有些不舒服,中午没吃饭就回家了。”

方雪晴想了想,补了一句:“今天有个男人来找她。我听她喊了声‘阎先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小荞后来脸色就不好了。”

老李道了谢,快步回到车上,把话原样告诉了陆承州。

陆承州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回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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