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州回到公馆,张妈便迎上来,说小荞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里面还有砸东西的声音。陆承州没等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卧室的门没有反锁。他推门进去,鞋底踩到一片碎玻璃,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梳妆台上一片狼藉。瓶瓶罐罐倒了一桌,脂粉撒了满地。尤其是那面镜子。
镜面被什么东西砸得粉碎,裂成几十片不规则的碎块,有的还嵌在镜框里,有的散落在地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陆承州踩着地上的碎片,走到床边。
小荞背对着他侧躺着,蜷成一团。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照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可正面朝外,他一眼便看见了。
他藏了许久的东西,就在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日子里,摊开在她面前。
陆承州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谈判桌上从来不会语塞,在战场上从来不会犹豫,他可以游刃有余地面对任何人的刁难和诘问。可此刻,他看着床上的人,一句合适的话也想不出来。
他坐到床沿上,伸手探上她的脸。她的脸颊冰凉,枕头湿了一大片,摸上去潮得发沉。她的眼睛闭着,可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粘在眼下,鬓角的头发也是湿的。
陆承州把她扶起身,这才看清她的面容。
眼睛红得几乎睁不开,眼皮肿着,鼻尖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薄皮。可最让他心口发紧的不是那些,是她睁眼看他时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绝望,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小荞,你听我说......”
小荞的目光慢慢聚到他脸上。
她想起了很多从前忽略的事情。
她率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有一次酒会,你喝醉了,在书房里攥着我的手腕,喊我‘蕴仪’。”
陆承州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我当时只以为你认错了人,没多想。”
“张妈第一次看见我,愣了一下。蔡先生和雅楠姐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你大姨母看我的时候,除了瞧不起,还有别的东西。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我懂了。”
她把手里那张揉皱的照片慢慢抚平,低头看了看上面那张脸。
“那本诗集里掉出来的照片,你当时藏起来不让我看,说是‘从前的旧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扎在他心口上。
“你从前那些事,你都可以不告诉我。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让我从别人手里拿到这张照片。为什么让我从别人的嘴里知道,我这张脸,原来是有来处的。”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碎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任它淌过脸颊,滴在膝上那张照片上。
“不,不是这样的。”
陆承州慌乱地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拇指一遍一遍地抹过去,把那些新涌出来的泪痕抹开。他的手在抖。
“从一开始我就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她的替身。我承认,最开始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和她长得像。这一点我不骗你。”
小荞的睫毛颤了颤,眼泪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可你还记得我后来跟你说过什么吗?我爱你,是因为你的纯粹,你的热忱,你的质朴。不是因为你这张脸。”
陆承州急切地说:“以前也有人给我送过跟她长得像的人,我一个都没要。不信你去问赵诚。问张妈,问婉君、景澄、雅楠,她们都知道,你与她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小荞眼里的光渐渐回来了一些。她想起赵雅楠那天在廊下晒书时说过的话。
“她与你是不同的两种人。”
她那时候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说她出身不同、性子不同。现在她才明白,赵雅楠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比她以为的要郑重得多。
小荞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她的眼神是这样急切,这样慌乱,额上沁着一层汗,嘴唇微微发白。
他对她的好,那些花,那些琴声,那些告白,那些守护,都不是作伪。
一个替身,真的能让他用心到这种地步吗?
陆承州见她有所松动,知道再瞒下去只会让她更难过,索性把今日的事全倒了出来。
“如果我真的只把你当她的替身,如今她回来了,我该要的便是她。可我还是只想要你。小荞,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
小荞的目光闪动了一瞬:“她......她回来了?”
“是。”陆承州说:“她现在是远东银行的董事秘书。今天中午那顿饭,她跟着远东银行的人一起来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回国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可到底没有绕弯子:“曾经我以为,见到她之后,我的内心可能会有波澜。可是那一刻,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想的全是你。”
陆承州把她揽进了怀里,“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应该早点跟你坦白这件事,不该去遮掩。可我不敢。我怕你受到伤害。小荞,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在乎过一个人。”
小荞被他拢在胸口,听着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又沉又急,仿佛要跳出来给她看见。她的眼泪还在往外涌,可那些泪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冰凉了。
他的怀抱炙热而有力,她身体里那些冻住的血液,开始慢慢地回温了。
小荞在他怀里闷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还哑着:“她回来了......”
陆承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真的不爱她了吗?”她问。
陆承州松开她,手掌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不会变。”
“我心里只有你。之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睛里,一息都没有移开。
“小荞,顾蕴仪是我二十岁以前的事。你是我二十岁以后,全部的事。”
纵使有陆承州的重重保证,小荞心里那个结,仍然没有完全解开。
她抱着枕头去了客房睡。陆承州跟在她身后,她只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此后的几天,她见到他也是一言不发。早上他等在餐厅里,她便拿了馒头在路上吃。晚上他坐在客厅里等,她便从侧门绕上楼。去了学校也是浑浑噩噩,老师讲什么她听不进去,笔记抄了两行便走了神。可她不想拖累路萍和方雪晴,仍然每天抱着琵琶在练。只是那琵琶声里少了从前那股豁达,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愁绪。轮指虽然匀了,可每一个音都是沉的,落在琴弦上弹不起来。
陆承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能天天守着她,督军府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一个人闷在屋里。他想跟她说话,可每次开口,她要么不应,要么只说“我没事”。他想抱她,可她肩膀一缩,他便把手收了回去。
他想来想去,只能把身边信得过的人一个个请了来,陪她说说话。
张妈是第一个来的。她端了一碗银耳羹进了客房,自己在床沿坐下来,叹了口气:“小荞,我在陆家做了二十年了,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从前顾小姐来陆家的时候,先生对她客客气气的,递茶说‘劳驾’,走的时候送到门口,回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可是对你,先生每天都会问我,你今天吃了什么,几点回来,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不开心。有一回你放学晚了一个钟头,他就急忙要老李开车送他去学校看看。我从来没见先生这样过。”
赵诚是第二个来的。他没有上楼,只是在客厅里跟小荞说了一番话:“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也很震惊,可是再看第二眼,我便知道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你跟了他这么久,应当知道,他不是那种肤浅的只看皮相的人。他跟顾蕴仪分手之后,全身心扑在军政上,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子。他开会开到一半出来看你,半夜两点从军营往回赶。这些幼稚的事,他跟顾蕴仪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做过。”
谢婉君是第三个来的。她拉着小荞的手坐在廊下,语气爽利,不绕弯子:“小荞,蕴仪姐的事我比你清楚。她跟表哥在一起那几年,像两个体面人办一桩体面事。我那时候还小,只觉得他们俩站在一起好看,可从来没见过表哥笑成什么样。可表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会笑成那个样子,跟个孩子似的。蕴仪姐没见过他那种笑。我敢说,她也没那个本事让他那样笑。”
赵雅楠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那张集体合照翻出来,指着前排那个穿浅色裙子的女孩子,说:“小荞,你仔细看看这个人。她跟你是长得像,可你再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往远看的,看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地方。可你的眼睛看人,看的是那个人在不在你身边。这就是你跟她的不同。济之若想要一个影子,他大可以去找一个更听话的。可他要的不是影子。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跟他赌气、会吃醋、会让他想回家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她们说的每一件事,小荞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的她记得,有的她没注意过。可她们一件件地说出来,那个结,似乎便没有先前那样硬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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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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