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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石头

周五一早,小荞穿了一件雪青色的软缎旗袍。今日是她要登台汇演的日子,她想起陆承州曾说他也要去。

这件旗袍的料子也是陆承州亲自挑的。是锦城一家老绸缎庄“锦云记”的手工软缎,一匹只够做两件衣裳。她还记得,去试衣的那天,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个人一同看着穿衣镜。

他说:“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你穿旗袍还好看的了。”

她又想起谢婉君前几日说的话:“......你的穿衣风格跟蕴仪姐也大不一样。她不爱穿旗袍,总是穿最时兴的洋装。可表哥就爱给你买旗袍。你以为他是随便挑的?他是真觉得你穿旗袍好看。你就是你,你就适合。”

小荞抚着旗袍领口那道银灰滚边,想了想,又去了卧室,拿出那串珍珠项链戴上。

她下楼时,陆承州已经坐在餐厅里了。他面前搁着一碟吐司、一杯咖啡,手里捏着一份报纸,可那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她有一个礼拜没有正眼看他了。此刻才发现,这阵子他也憔悴了许多。

眼窝陷下去一圈,眼底一层青黑,像是连着几天都没睡着觉。下巴上还有一道极浅的刮胡子留下的痕迹,大约是心不在焉,手不稳。

听见她的脚步声,陆承州立刻抬起头来。报纸没放稳,滑下去落在地板上,他也没去捡。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颈间那串珍珠项链上,眼底似乎亮了一下。

小荞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碟吐司,轻声说:“怎么又在吃吐司了?不是有干贝粥吗?”

她的话音还没落,陆承州已经站起来了。他绕过桌角,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抱得极紧。

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闷闷地落下来,尾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哽咽。

很多时候,陆承州在她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以至于她常常忘记他的督军身份。

赵诚也告诉她,顾蕴仪回来了,并且跟国外的丈夫早已离婚。她现在是一个人。可是这段时间陆承州都没有再去找过她。他处理完公务就回公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张妈她回来了没有。

如同一年前那样,小荞听见了客房外面走走停停的脚步声,有时会在她门前停留很久。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些停顿。她知道他站在门外,可他仍旧不敢敲门。他爱得小心翼翼,待她如珠似宝,连敲门都怕惊着她。

小荞垂在身侧的手臂慢慢抚上他的背脊,轻声说:“今天的汇演,您有时间来吗?”

陆承州松开她,急忙握住她的手。

“有!有!我上午去商港看一下工程,不会耽误很久,我看完就过去!”

张妈站在餐厅门口,看见这一幕,欣慰地笑了。她转身去了厨房,让人再端两份干贝粥和热牛奶上来。

陆承州在吃粥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也一直盯着她,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小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来瞪他:“我都没法好好吃饭了。”

陆承州闻言,二话不说,转手把她那碗粥端了起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她嘴边。

“......”小荞侧过头看了一眼张妈和阿兰,二人立刻识趣地退出了餐厅。

她拿陆承州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吹过,等她咽下去了才舀下一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她嘴角沾了一点粥渍便用餐巾替她揩掉。

小荞吃着吃着,忽然说:“您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喂过她?”

陆承州的动作一顿,勺子里那口粥差点洒出来。他把勺子搁回碗里,语气急切得像是在赌咒:“天地良心,我这辈子只这样喂过你一个人。”

小荞看着他,说:“关于她的事,您不许再瞒着我。”

“我以后绝对不会。”

“那您有没有吻过她?”

“......”陆承州语塞。

小荞闭了闭眼。她终于知道陆承州那身高超吻技是哪儿来的了。

她从前什么都不懂。可如今回想起来,他第一次吻她时的从容、他舌尖的灵活、他手指扣住她后脑时的力道,哪一样都不是生手该有的样子。

“你俩是不是也......已经......”

“......”陆承州再次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小荞的脸色再度垮了下来。

以前她就纳闷。他这么多年身边都没有女人,怎么在这档子事上如此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她从前只当他是天生懂得,或者从书上学的。现在想来,他们二人一同出国留学的时候,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国外风气又开放,偷尝禁果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陆承州再度握住她的手。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东西沉沉的、急急的。

“小荞,我没有办法改变过去。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未来,我只会有你这一个女人。”

小荞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不会因为知道便自动跨过去。

她其实也明白,纠结于过去的那些历史,没有任何意义。她不能要求他把那二十年从生命里挖出去,就像她不能要求自己把齐家那些年从记忆里挖出去一样。纠结只会让她变成一个偏执的怨妇,一个揪着旧账不肯放手的人。

可让她心里完全不介意,那也是自欺欺人。

她曾经一直以为,陆承州给她的爱是完美的。就像那串珍珠项链,颗颗饱满,粒粒无瑕。可如今那上面裂了一道缝,一道她看不见摸不着、可每时每刻都感觉得到的缝。她不知道这条缝还能不能修复,什么时候可以修复。也许明天便好了,也许一辈子都留着一道印子。

如果她还是以前那个懦弱自卑的丫鬟,她大概会觉得,能得到他的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女人,被督军捧在手心里,住着洋楼,穿着旗袍,读着书,考着大学。她还敢要求什么?她怎么配要求那么高?他肯要她,她便该感恩戴德,把那些旧事一口吞下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让她成了一个独立的、与他平等的人。他不断地告诉她,她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他把那些“我不配”的念头从她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剔出去,换成了“我值得”。

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布满了他的痕迹。他把她从泥里拔出来,她便努力地往光底下长。如今就连对他的怨恨,都是因为他,她才敢怨的。她的底气是他一手养出来的。她之所以能坐在他面前,把那些“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对她”的话问出口,是因为他先给了她“你可以问”的权利。

这才是最让她难过的地方。她怨他,可她连怨他这件事,都跟他分不开。

早上小荞没要陆承州送,自己坐着老郑的车去了学校。

今日是文艺汇演,学校没有排课。走廊里有人抱着道具跑来跑去,礼堂那边传来调音的声音,夹杂着学生们的笑闹。整个校园都热闹,只有她安安静静的。

方雪晴见她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便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低声说:“有些事憋在心里会越想越钻牛角尖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说说看。”

小荞看着她。不知为何,方雪晴给她的感觉跟路萍不同。

路萍是热乎的,什么都写在脸上,替她着急便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方雪晴是沉的,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落在点子上。她只比方雪晴小一岁半,可方雪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从小就比同龄人多过了些日子,多想了些事情。那种东西让人信赖,好像你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大惊小怪。

那时的小荞还没有意识到,这份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陆承州身上的气质如出一辙。

小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最近跟未婚夫闹矛盾了......”

“什么原因?”

“他......他以前有个女友,最近回国了。然后......”小荞低下头:“我发现我跟他那个前女友很像。”

“怎么个像法?”

“模样很像,别的地方都不像。”

方雪晴想了一会儿,说:“他跟你在一起时,你觉得他是在看另一个人吗?”

小荞想起陆承州看她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从来不躲,也不恍惚。他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笑意,眼睛里的东西是活的,热的。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小了下去,“我以前觉得不是。可现在......”

“现在他前女友回来了,你便不确定了。”方雪晴替她把话说完。

小荞点了点头。

方雪晴把背靠在窗台上,说:“我没见过你未婚夫,可你跟我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你说他教你做题,教你看地图,指点你琵琶的技法。”

“如果他要的是一个影子,他不必教你这么多。”方雪晴说,“影子不需要会做题,不需要会看地图,不需要会弹琵琶。影子只要站在那里好看便够了。可他教你这些,让你变成现在这个人。你觉得他是为了让你更像那个前女友,还是为了让你更像你自己?”

小荞怔住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事实上,陆承州教她的远不止这些。他教她开枪,教她德语,教她督军府的运转,教她宁安的兵力布置。

无论她想学什么,想了解什么,他从来都支持。

她听谢婉君提过,顾蕴仪大学的专业是经济学。可他并没有要求她一样去学这些,从而更好地辅助他。她说想学医,他便帮她找各种医学资料,还请安德鲁来跟她聊行医的经历。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是怎么回事。”方雪晴又说,“可我觉得,你现在介意的可能不是他前女友回来了。你介意的是,你怕他从前给过她的东西,跟现在给你的是同一样东西。你怕你不是唯一,你怕你是第二个人。”

小荞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可是我觉得,即便你是第二个人,又怎样呢?这世上所有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坐电车,先上车的未必坐得最远。你读一本书,先翻到的那一页未必是最好看的那一页。先来的那个人,只是先来而已。”

方雪晴轻声说:“先来的人有先来的缘分,后来的人有后来的日子。她跟他的那段,已经翻过去了。你跟他的这一段,才刚开头。你要是一直盯着她翻过去的那页看,你手里这页便永远写不完。”

小荞听着,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其实一开始陆承州追求她的时候,也知道她是在齐斯年房里伺候的,他那时甚至以为她早把身子给了齐斯年。可他不在乎。他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提过。他只看她的现在,只在乎她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纠结过她的过去。她是不是也不应该揪着这一点不放?

“这些道理我明白......”小荞小声说,“我心里就是有个坎。我想过去,可是好难.......”

“过不去就先放着。没人逼你今天便过去。”

小荞抬起头来看她。

方雪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角。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心里装事,跟缸里装水是一个理。你往里扔一块石头,水会浑。可你别去搅它,搁那儿别动,过一阵子泥沙自己会沉下去,水又清了。那块石头还在缸底,可它不碍着你喝水了。”

“你现在就是那缸被搅浑了的水。你越盯着那块石头看,越想它,水便越浑。你先别盯着它。该弹琴弹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过些日子你再回头看,那块石头还在,可你发现它其实没那么大。”

小荞若有所思,又问:“那我现在,该怎么跟他相处呢?”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你打算跟他继续走下去么?”

小荞愣了一下,低下头去,轻轻点了点头。

她爱陆承州,爱到骨子里,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除非有一天他亲口说他不爱她了,她才会离去。

“那就别把他往外推。”方雪晴说,“你现在心里有气,这很正常。有气就朝他撒,打他、骂他、质问他,想怎么做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他。冷战最伤感情。”

小荞说:“我舍不得打他骂他,怎么办?”

“......”方雪晴一时语塞。

她盯着小荞看了两息,确认她说这话时脸上那副纠结的神色是真的,不是矫情,她是真舍不得。明明受了委屈,明明心里堵着气,可一说到“打他骂他”,她先替对方心疼了。

方雪晴忍俊不禁:“那就罚他站墙角吧。”

“站墙角?”

“只是打个比方。”方雪晴说:“我弟弟小时候做错事,我娘就罚他站墙角。他站了一会儿便偷偷回头看我娘。我娘装作没看见,可嘴角在笑。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罚归罚,气归气,心里还是疼他的。”

“你跟你未婚夫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你罚他站墙角,可以。可你别让他站太久。他回头看你的时候,你不必立刻笑给他看,可你也别把脸转开。”

小荞听着,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酸。可这回的酸跟方才不一样,是松动了之后的酸。

方雪晴拿帕子擦了擦她的鼻子:“行了,该走了。你今天是登台的人,别哭花了脸,一会儿上台不好看。”

小荞破涕为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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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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