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不到路两侧的田埂和瓦房的时候，小荞就知道到锦城了。
入了城，又开了快半个钟头，直到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片浓荫，车速才渐渐慢下来。
小荞没有来过这一带，可光看这条路就能猜出这儿住的人非富即贵。路平得几乎没有一丝颠簸，两侧的围墙高而齐整，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
车子缓缓朝着路尽头的一扇黑漆铁栅栏门驶去。
门两侧各站着一名穿灰布军装的哨兵，身姿笔挺，一动不动地立在岗台上，枪带斜压在肩上，枪管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小荞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隔着车窗，目光只敢飞快地扫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知道这两位先生是锦城的大人物，但大到什么地步，她也不清楚。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门房从门卫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是赵诚的车，便按了一个什么机关，铁栅栏门无声地朝两侧滑开了。
两侧的持枪哨兵并腿敬礼，车子缓缓驶入。
小荞隔着车窗往外望，一时竟忘了呼吸。
车道两侧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绿茵茵的，像铺了一层厚实的地毯。
草坪尽头是一幢三层高的西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拱窗，一扇扇窗子擦得透亮，映着午后淡金色的天光。楼前有一片小小的喷水池，池中央立着一尊白色石雕。小荞看不太清雕的是什么，只觉得那水珠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细小的亮光，扑簌簌地落回池子里，叮叮咚咚的，像在弹一首欢快的曲子。
她从没见过这样气派的房子。
齐家老宅是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一进一进往里套，把天空压成窄窄的一条缝。可眼前这幢楼，阳光落在红砖墙上，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箔，整栋楼都好像在发光。
赵诚把车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说：“到了。”
小荞这才回过神来，伸手去开车门——这一次她学乖了，知道门把手该怎么扳了。
她拎着那只旧皮箱下了车，站在那幢楼前。脚下的石板路干净得让人不敢踩实，头顶是蓝得不像话的天。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头磨得发了白，身上这件短袄，袖口洗得边角都有些翘了。这身衣裳在齐家后院里穿了十年，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此刻站在这幢红砖白窗的楼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扎眼的，就像一滴溅在绸缎上的泥点子。
赵诚把车钥匙递给迎上来的司机，转身见她还愣在原地，笑了笑：“别站着了，进来吧。”
他走到那扇高大白色的大门旁，侧身让她先进。
小荞深吸了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里的世界让她如坠梦境。
脚下是一色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映着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影子。厅堂很高，四面墙上贴着米白色的壁纸，墙角摆着几盆一人高的绿色植物，叶子油亮亮的。左手边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木质的扶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大厅中央摆着一组白色织锦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方方米白色的蕾丝罩巾，边角垂着细密的流苏。沙发前是一张红木矮几，几面上放着一套描金边的白瓷茶具。沙发底下铺着一大块地毯，米白色的底子，织着浅金色的缠枝纹样，脚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大厅里有几个正收拾的女佣人，穿着材质极好的白布衫，袖口和领边都滚着一道蓝边，瞧着整整齐齐的。
她们见赵诚进来，纷纷停了手中的活，欠了欠身，叫了声“赵秘书”。
赵诚点了点头，问：“先生回来了吗？”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迎上来，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乱，笑着说：“回来了，正在书房和刘师长说话呢，怕是要再等一会儿。”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赵诚身后的小荞身上，有一瞬的怔忪。
但她只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恢复了得体温和的神色：“小姐要喝什么？咖啡、红茶、还是绿茶？”
小荞忙摆手：“啊......不用麻烦......”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旧皮箱的提手。
赵诚指着大厅中央的沙发对小荞说：“你坐一会儿。”
那组白色沙发干干净净的，小荞不敢坐，总觉得自己这一身旧衣裳会弄脏了那雪白的垫子。她侧着身，在沙发边缘站着，皮箱立在脚边。
赵诚暗叹了口气，对那妇人说：“张妈，先倒杯温水来吧。”
他姿态松散地坐在沙发上，问小荞：“你知道陆督军吧？”
小荞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整个宁安省，没人不知道。
天高皇帝远的年代，督军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皇帝。
她心头猛地一跳。该不会......
赵诚点点头：“你见过的陆先生，就是宁安督军陆承州。”
“......”小荞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沙发上。
从前在齐家奉茶时，她偶尔能从老爷和客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每次都是压低了声、带着敬畏的口气，像是在说一个不能随便提起的人。她还想象过他的样子，总该是个威严的中年人，留着胡子，说话时目光沉沉，令人不敢抬头。
原来他竟是这样年轻。
小荞忽然又想起那天的事。他搀扶着她，弯腰替她捡鞋，带她去买旗袍。那些记忆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从云端拉了下来，变回了一个有体温的人。
她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感觉。像白日里做了一场极长的梦，醒来时窗外已是黄昏，四周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是真的，又什么都不太真实。
就在小荞愣神的时候，二楼传来脚步声。她连忙站起来。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跟赵诚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出了门，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赵诚朝她侧了侧头：“上去吧。”
从楼梯走上二楼，是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装裱齐整的山水画。赵诚走到走廊东边一扇半掩的门前，抬手屈指叩了两下。
“督军，人带来了。”
门里没有立刻回应。隔了两三息，才有一个声音传出来：“进来。”
声音依旧沉稳，但似乎透着几分疲惫。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小荞的心口莫名一紧。
“进去吧。”赵诚对她笑：“别紧张，好好表现。”
“.......”小荞满脸的欲哭无泪。看样子他是让她自己一个人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小荞先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大厅里那种淡淡的花香，是纸张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旧旧的，又带着一点烟草残留的薄涩。
书房比她想的要小一些，也不像楼下大堂那样空旷，反倒被东西填得满满的。靠墙是一排高及天花板的深色书架，一格一格码满了书。书架对面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午后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掀起帘角又放下，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
陆承州就坐在书桌后面的皮椅里。
小荞觉得他跟那天有些不同，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定睛看了看，才发觉是衣裳换了。
那天他一袭灰青色长衫，像个斯文的读书人。今天却是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利落，肩线平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
小荞想，好像无论什么衣裳穿在他身上，都是好看的。
“坐。”陆承州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小荞走过去，先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声音带着怯，却很认真：“先生......督军，谢、谢谢您......”
陆承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是普通的丫鬟装束。靛蓝色斜襟短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发白了，可洗净了浆过，倒也齐整。下身是一条深色布裤，裤脚收在布鞋里，鞋面上干干净净的。
两条辫子垂下来，发尾用红绳系住。颈项、耳垂、手腕、指节——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浮起一句诗来。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小荞放下手里的旧皮箱，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藕荷色的小布包，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
几张旧纸币，几个银元，零零碎碎的。
然后怯生生地递过来：“督军......我现在只有六十四块钱。我知道不够赎身的钱，但我可以慢慢还。我还年轻，总能还上的。”
“.......”
陆承州心想，要是让人知道他收了小姑娘六十四块钱，传出去怕是连京华的那些人都要笑掉大牙。
“钱你自己收着。”他说：“接下来什么打算？”
小荞说：“我会做饭。云吞、馄饨、包子，这些面点我都会做。我还会做衣服，绣花也会，但是没有外头绣娘绣的那么好......”
陆承州静静听着，寻思这工作倒也不难找，安排个酒楼后厨，或者纺织厂，倒也能自力更生。
然后他听见小荞说：“我什么苦都能吃的。您府上的洒扫、做饭、浆洗，我都可以做。”
“......”陆承州皱了皱眉：“我府上？”
小荞垂下头：“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试工，做不好您随时辞了我.......”
“赵诚跟你说的？”
小荞点点头。
陆承州气笑了。
他怎么觉得，他被赵诚那小子给算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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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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