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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花圃

赵诚让张妈把小荞领下去:“......至于安排她做什么,您看着办吧。”

张妈笑着应了。

书房里,陆承州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你现在倒是会给我安排差事了......要不这个督军你来做,我给你当秘书?”

赵诚摸摸鼻子,讪笑了一下:“哎,你就好人做到底嘛!那姑娘举目无亲的,又没个去处......”

他觑了一眼陆承州的脸色,见他不像真生气,又把语气放软了些:“你就权当让她在这儿过渡一阵。过些日子,要是你不乐意,我再给她重新找个地方安顿。”

陆承州没说话了。好话都让姓赵的说完了,他还能说什么?

赵诚说:“底细你放心,我都查过了,不然也不敢往公馆带。”

这一点陆承州倒是不疑心。赵诚做事向来稳妥,这些细节从来无需他操心。

“救风尘的戏唱完了,该办正事了。”

陆承州把一沓资料丢到他面前:“一个月之内,把这些人都联系上,没问题吧?”

“......”

赵诚拿起来翻了翻,都是一些有留学背景的水利工程师,有些在国内,有些还在国外,这让他怎么去联系......

他叹了口气,把资料收起来,又问:“刚刚看刘师长脸色不好,还是为了商港的事?”

陆承州说:“京华新到了一批重机枪和装甲车,德国货,几个老的看着眼红。”

陆承州要在锦城建设商港,资金是最大的一道坎。

他采用的是“官资引路、民资跟进”,政府出一部分,再向民间募股。过去打了几年仗,财政本就吃紧,投到港口上的钱多了,军费自然就少了。宁军那几个师长虽然面上尊重陆承州,却也明里暗里表示过不满,说商港拿走的钱,够再添一个旅了。

他们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人,信的只有枪杆子。有钱就该先换装备、扩队伍,而不是去修什么码头。

赵诚摇摇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给他们一些时间,会明白的。”

小荞被张妈带下楼,张妈一路给她介绍。

“......一楼是会客厅、餐厅,西翼是厨房。二楼是先生的书房、卧室、会客室。三楼是客房和露台。佣人房在外面的裙楼......”

她见小荞一直拎着那只笨重的皮箱,便领着小荞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走到主楼侧面那一排青砖平房前,抬手推开了左手第三间的门。

“以后你住这间。东西先放这里吧。”

小荞跟着她走进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房间比她想的要大。一张单人木床靠墙放着,蓝布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床头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木衣柜。窗户朝南开着,午后的光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从前在齐家,十一年里换过三间屋子,每一间都是逼仄的、潮湿的、与旁人挤在一起的。有一间屋子连窗都没有,白天也得点灯。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有阳光的屋子。

张妈说:“前阵子有个女佣辞工了,这间就空了下来。有阵子没收拾,落了点灰......”

小荞赶紧说:“我自己能收拾。”

她把皮箱放在床头,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铺得齐整的床。只觉得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还会有人辞工的?

张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你先收拾着,柜子里有两套干净衣裳,将就穿两天,回头再给你量身裁新的。”

小荞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谢谢张妈。”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高兴而想哭。

“谢什么谢,”张妈摆摆手,“往后都是自家人了。你先安顿,收拾好了到厨房来找我,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小荞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只搪瓷杯的杯沿。

杯壁被午后的光照得微微发热。

陆公馆的佣人,连厨师、女佣、杂役、司机等在内,共有二十六人。小荞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都惊呆了。

齐家虽然也有十来个下人,但那是因为齐家人口多,光主子就有八个。但整个陆公馆,主人只有陆承州一个。

也就是说,这二十多个人,只伺候他一个人!

小荞觉得,那些人说督军是土皇帝,果然没错。

小荞被分在内宅女佣里,暂时负责一楼的清扫。但公馆平时本就干净,活儿不多,她一个新来的,也不拘什么分内分外,只要有人喊她搭把手,她都应声去做。

没过两天,大家都知道新来的姑娘勤快,手脚也利索。

来公馆的第三天,账房的吴先生叫她去签契约。

吴先生四十来岁,左腿有些残疾,听说是从前在部队里受的伤。他念过书,算术也好,陆承州便请他来陆公馆做了帐房先生。

小荞认不得太多字,吴先生便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大致意思是,她的主要工作包括打扫、浆洗、厨房帮工等等,具体听从雇主安排。包吃包住,月薪二十块钱,每月月底发,年底还会有奖金。每月两天假。双方若要解约,提前说一声就行,不管什么时候走,薪资都算到走的那天。此外还有一些行为规范,比如未经允许不得留宿他人。且因为陆承州的身份特殊,如果要外出,尤其是出省,要打报告。

吴先生一条一条给她解释的很仔细。小荞听到“月薪二十元”的时候,耳朵里就只剩嗡嗡声了。

以前她在齐家,因是卖身给府里,全年无休,每月只有最基本的开销三块钱。有时老爷还说她吃住都在府里,没什么花钱的地方,连这三块也拖着不给。几年攒下来,加上大太太和齐斯年偶尔给的赏钱,统共才六十几块。

如今告诉她,三个月就能挣到那么多,她恨不得立马就按手印。

吴先生见她点头点得飞快,便递过印泥来。小荞认认真真地在两张纸上各按了一个指印,红色的,圆圆的,印在“宋小荞”三个字旁边,像往一个新日子里落下的第一只脚印。

她把其中一张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此后小荞干活更卖力了。起初大家看她细皮嫩肉的,还以为是哪个熟人的亲戚,怕吃不了苦。没想到这姑娘手脚麻利、眼里有活,什么事交到她手里都不用催第二遍。渐渐的,陆公馆的佣人都很喜欢她。

只有一个人例外。

住小荞隔壁的另一个女佣,名叫又莲,锦城本地人。家境应当算是殷实,手上戴着银镯子,脖子上也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项链。

起初她对小荞很是热情,教她怎么开电灯,怎么用抽水马桶,有什么不懂的都耐心说给她听。小荞也乐意帮她,有时又莲手里忙不过来,便搭把手。

后来小荞渐渐发现,每次总是在督军早上要出门或是晚上要回来的时候,又莲总有事要她去做。一会喊她去阁楼洒扫,一会喊她去花园浇花。小荞不是傻子,次数多了,也能隐隐感觉出来,又莲大约是不想让她出现在督军面前。

以前在齐府,也有几个喜欢齐斯年的丫鬟,明里暗里给她使过绊子。比起那些人来,又莲已经算温和的了。

不过是让她多干些活,不要出现在督军面前而已。小荞觉得,这又算得上什么呢?

她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督军这样的人物,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决计高攀不上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攀。

他待她这样好,替她赎了身,给了她一份体面的工钱,让她住进这样一间能晒到太阳的屋子,小荞已经很知足了。

她现在只想好好干活,让他住得舒坦一些,然后把工资一点一点攒起来,还给人家。

若是日后还有余钱,也许能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至少这一回,是她自己选的。嫁什么人,过什么日子,都由她自己说了算。不用再让别人来替她安排了。

小荞一想到这些,心里便松快了几分。这天傍晚,她在花园里浇花,情不自禁就哼了几声小调。

“你哼的是什么曲子?”男人的声音从身后忽然响起来。

“啊......”小荞手一抖,浇花壶差点脱手。

她慌忙转过身,看见陆承州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报纸,正站在花园的白色铁椅旁。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下身是棕色的西裤,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透出几分家常的松弛。

“先、先生。”

小荞下意识地站直了,浇花壶举在胸前,像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摆设。她这才想起来他方才问了她一句话,她还没有回答。

“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是以前听人家唱过,就跟在后面学了......”

其实她只会哼头两句,词也是含含糊糊的,她已经忘了是从哪里听了一耳朵,自己又添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小调,竟然被他听去了。

小荞觉得有些丢人。

好在陆承州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报纸展开来,在铁椅上坐下了,低头看了一眼头版。

小荞松了口气,见他正在专心看报,便转身继续浇花。

此刻日影西斜,夕阳的霞光铺洒在花圃上。她身后姹紫嫣红,花团锦簇,偏生她只穿了一件白褂子,黑裙子,垂着两条辫子,显得格外的素净。

月季的花瓣上还有刚刚洒上去的水珠,鲜艳欲滴,衬着她微红的脸颊,倒像是两处花一齐开了。

“这些花都认识吗?”他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

小荞脸更红了:“我只认得牡丹、月季、栀子......”这里面有许多花,她在齐家见都没见过。

陆承州放下报纸,站起身来。

他身材修长,一手插在裤袋里,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小荞看着画报上的人朝自己越走越近。浇花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鞋面上,她没有察觉。

陆承州在她身侧停下来,微微弯腰,指向她刚刚浇过的那丛矮灌木。

“这是玫瑰。”

玫瑰的枝干苍绿,生着细密而尖锐的刺,深红色的花苞紧紧裹着。他的手指从那些花苞上方缓缓掠过,白皙的指节映着深红的苞衣,有种说不清的美感。

“花期比月季短,一年也就开这一季。不过花开了比月季烈一些,颜色深,香气重。花瓣一碰就落了,不是那种能放很久的花。”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也挑土,不如月季好养。”

小荞垂下眼,目光落在旁边那丛月季上。

月季开得正好,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花型饱满,立在枝头。她想,月季已经这么好看了,那玫瑰开了,该是什么样子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指向旁边一排叶片肥厚、边缘带细齿的矮丛。

“这个叫天竺葵。德国那边叫它‘阳台花’,花期很长,剪一枝插在土里就能活。公馆西面那排窗台上也种了,夏天开起来一片粉的。”

小荞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见他说得从容,自己便也不那么拘着了,偶尔凑近去看那些叶子的纹路。

走到围墙边,陆承州弯下腰,从靠围墙的一棵矮树下掐了一小片叶子,递到小荞面前。

“闻闻看。”

小荞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

很短的一瞬,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触感是凉是温。

她把叶子凑到鼻尖。气味很特别,清冽,带一点凉意,像薄荷,却又多了一缕草木特有的涩。

她忽然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像在哪里闻过。

“这叫迷迭香。”他说,“南欧那边种的,当地人拿它烧菜、薰屋子。闻了不容易走神。”

“很特别的香气。”

小荞悄悄把那片迷迭香叶子收进了口袋里。

他一样一样给她介绍着,她便一样一样地听,偶尔问一两句,他也就简短地答了。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圃这边的灯亮了起来,昏昏黄黄的光洒在叶子和花瓣上,把所有的颜色都拢成一种暖融融的、安静的调子。

走了一圈,陆承州在起点的白色铁椅前站住脚,问:“这段日子还习惯么?”

小荞认真地点点头:“我很喜欢这里,大家待我也好......”

她喜欢陆公馆的环境,草坪绿茵茵的,屋里亮堂堂的。也喜欢这里的氛围,说话不必压着嗓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不像齐家,总是静悄悄的,连脚步都要刻意放轻。

晚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的湿气,凉丝丝的。小荞见他只穿了件衬衫,外套也没有披,便说:“您要不要进屋去,外面凉......”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

他平时傍晚很少出来。只是这段时间,他虽然知道她在公馆里,却好像总也碰不见她,不知道她都在忙些什么。

今天回来的时候,他在二楼窗口看见她在花园里浇水。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下了一截楼梯,正往花园的方向走。

可走到花园里,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也没什么话要说,竟无聊到给她介绍起这些花的品种来。

他一时没说话,小荞便有些不安起来。

她暗暗琢磨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那句“您要不要进屋去”说得太冒失了?

先生要在外面待着还是回屋,轮得到她一个刚来的丫头操心么?

她低着头,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他开口了:“以后别浇花了。”

“啊?”

“品种不一样,养护不一样。像你这种浇法,我怕花活不过三天。”

小荞脸一下子红了:“对不起,先生,我、我以后会注意的......”

“不用了。”

小荞心里一沉。完了——她连浇花都浇不好,先生是不是觉得她太笨了,要辞退她了?

陆承州看了她一眼。

“以后你负责二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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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花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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